《她与禁区》弈柒寒

67、恢复日 假期结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训练基地的空气都带着一股重新开机的味道。
　　上午八点，战术会议室。灯全开着，白色光线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队员们比假期前安静了不少，没有人打呵欠，没有人玩手机。埃琳娜站在前面，战术板上贴着法甲劲旅里昂的队徽和首发阵容的磁贴。
　　“欧冠八分之一决赛，两回合，先客后主。”她用笔点着里昂的阵容，“第一回合两周后，客场。她们这赛季主场没输过。”
　　周以翎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平板。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更利落。屏幕上是她准备好的数据图表，但她没有急着投上去，等着埃琳娜先讲完战术框架。
　　埃琳娜把里昂的战术特点讲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她。“周，数据。”
　　周以翎站起来，把平板画面投到屏幕上。第一张图是里昂本赛季的进球分布——禁区内的占比高得惊人。
　　“里昂百分之六十七的进球来自禁区内的射门。她们的边路传中是主要进攻手段，右边后卫助攻次数在法甲排第一。但她的回追速度慢，身后的空当是我们可以利用的。”
　　她切换到第二张图，是里昂的防守数据。“她们的对抗成功率很高，但犯规次数也不少。定位球防守存在固定的盲区——前点。角球发到前点，进球概率比后点高出百分之二十二。”
　　索菲亚举手。“她们的定位球进攻呢？”作为门将，她需要了解对方的每一种进攻方式，以此为基础确立合适的防守方案。
　　周以翎切换到第三张图。“定位球进球占总进球的百分之三十一。主要威胁来自她们的中后卫，身高一米七八，头球能力很强。防空需要我们特别注意。”
　　她讲得很细，每一点都配有数据支撑。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平稳的声音。江凌飒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没有看她手里的平板，而是在看她讲数据时的表情——专注，冷静，偶尔会用笔在平板上圈一下重点。
　　“最后一组数据，”周以翎切换到第四张图，“欧冠射手榜。”
　　会议室里有人坐直了一点。
　　屏幕上列出了目前欧冠射手榜的前五名。第一名是里昂的九号，六个进球。第二名是巴塞罗那的一名前锋，五个进球。第三名是江凌飒，三个进球。
　　江凌飒看着自己的名字，没什么表情。
　　“我们目前只有江凌飒进入射手榜前十。”周以翎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淘汰赛阶段如果能把进球差距缩小，还有竞争的机会。但这需要全队的配合。”
　　埃琳娜接过话。“欧冠的节奏和联赛不一样。淘汰赛拼的是细节，每一个进球都可能是决定性的。江，你不需要去想射手榜的事，做好你的跑位，球会来的。”
　　江凌飒点头。
　　会议在八点四十五结束。队员们往外走，讨论着里昂的数据。江凌飒经过周以翎身边时，放慢了脚步。
　　“你刚才讲射手榜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周以翎正在收拾平板。“没有。”
　　“有。讲到差三球的时候。”
　　“那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提醒你欧冠和联赛不一样。联赛金靴你已经拿到了，欧冠不一样。”
　　周以翎抬起头看着她。“三球，两回合。可追。”
　　江凌飒看着她，笑了一下。“知道了。”
　　九点半，训练场。
　　体能教练汤姆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和心率监测仪。今天的训练内容早就列好了——恢复性体能训练，强度不低，但不是为了拉爆谁，是为了把假期松掉的肌肉重新紧起来。
　　第一项：折返跑。二十米，五组，每组中间休息三十秒。汤姆的哨声短促有力，队员们一字排开，听哨声启动。江凌飒站在中间位置，起跑反应不慢，但跑到第三组的时候，腿开始有点沉。三天没动，肌肉像忘了怎么发力。
　　她咬着牙跑完第四组。汤姆看了一眼她的心率。“江，一百六十七。还行。最后一组，全力。”
　　哨声响了。江凌飒冲出去，草皮在脚下很软，腿像灌了铅，但她把步频提了上去。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弯着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在草叶上。
　　“一百七十二。”汤姆报了心率，“不错。休息。”
　　第二项：冲刺跑。四十米，五组。比折返跑更长，对爆发力的要求更高。江凌飒站在起跑线上，看了一眼远处的终点线。汤姆的哨声响了，她蹬地出去，风在耳边呼呼的。第一个四十米，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的时候，她的小腿开始发紧，不是抽筋，是那种太久没做高强度冲刺后的酸胀。她没有减速，把第五组也冲完了。
　　“四十米冲刺，最快五秒三。”汤姆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比放假前慢了零点二。正常，三天没动。下周就能回来。”
　　第三项：力量训练。健身房里的器械一个一个过，腿举，腿屈伸，核心训练。马克在旁边盯着动作，纠正角度。江凌飒做腿举的时候，左膝有一瞬间的紧绷感——不是疼，是那种“我在这里”的提醒。她没有停下来，做完了一组，又加了一组。
　　坐在器械上喘气的时候，她低头摸了摸左膝。隔着球裤摸不到伤疤，但她知道它在。
　　上午的训练在十一点半结束。江凌飒没有去食堂，直接去了周以翎的办公室。门开着。周以翎坐在桌前，正在整理刚才会议用的数据图表。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练完了？”
　　“嗯。折返跑，冲刺，腿举。”
　　“膝盖怎么样？”
　　“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是有事。”
　　江凌飒在她对面坐下，把腿伸直。“有点紧。不疼。”
　　周以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肌肉贴，放在桌边。“下午训练前贴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来办公室之前。”
　　江凌飒看着那卷肌肉贴，拿起来攥在手里。“你什么都准备好了。”
　　“嗯。”
　　午餐在食堂吃的。今天供应的是烤三文鱼和糙米饭，配蒸西兰花。江凌飒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索菲亚。
　　“下午有球训练？”索菲亚问。
　　“嗯。传接球，射门。”
　　“你假期没碰球吧？”
　　“三天没碰。”
　　“那下午脚感得找找。”
　　江凌飒嚼着西兰花，没说话。她确实有点担心。三天不碰球，对职业球员来说不长，但也不短。球感这种东西，像水，放在容器里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但倒出来再倒回去，总会有几滴洒在外面。
　　下午两点半，训练场。
　　阳光很好，草皮被晒得干爽，踩上去有点弹。埃琳娜站在场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球。“下午的内容：传接球，跑位，射门。先热身。”
　　热身是简单的绕桩跑和动态拉伸。江凌飒在队伍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重新认识这片草皮。然后是传接球训练，两人一组，短传，长传，一脚出球。球在她脚下滚动的感觉慢慢回来了，第一脚有点生，第二脚好一些，第三脚就熟了。
　　埃琳娜把她叫到禁区前沿。“射门训练。你站这里，埃拉给你传球。左右脚都要练。”
　　埃拉站在禁区弧顶，把球横敲过来。江凌飒迎球怒射，球飞向球门右上角，被索菲亚扑了一下，弹在横梁上飞出去。
　　“不错。再来。”埃琳娜喊。
　　第二次，埃拉的球传到了左侧。江凌飒用左脚停球，调整了一步，起脚——球贴着草皮钻进球门左下角。索菲亚没够到。
　　第三次，右侧。右脚停球，直接打，球挂远角。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触球都比上一次更顺。她的身体在重新学习，不，是在重新记住。那些肌肉记忆没有丢，只是睡了三天，现在醒了。
　　射门训练结束后，是小范围的对抗。五对五，半场，自由跑位。江凌飒在进攻组，打中锋。第一次进攻，她背身拿球，转身，被防守球员拉了一下，没倒，但球被破坏了。第二次，她从肋部插上，接到埃拉的直塞，面对门将推射远角——球进了。
　　她没有庆祝，只是跑回位置。第三次，她在禁区里被两个人包夹，没有射门空间，把球回传给插上的队友，队友射门被扑出。
　　埃琳娜在场边记录着什么。训练结束的时候，她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今天的节奏不错。明天继续。欧冠前的每一堂训练都很重要，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松懈。”
　　江凌飒没有去更衣室，直接去了周以翎的办公室。门开着，她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把腿伸直。训练服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射门练了？”周以翎问。
　　“嗯。进了几个。”
　　“脚感怎么样？”
　　“回来了。第一脚有点生，后面就好了。”
　　周以翎把那卷肌肉贴推过来。“下午贴了吗？”
　　“没。”
　　“现在贴。”
　　江凌飒拿起肌肉贴，撕开包装，开始往左膝上贴。她贴得不太整齐，边角翘起来。周以翎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平。动作很轻，指腹的温度隔着胶布传到皮肤上。
　　“好了。”她说。
　　江凌飒低头看着她的手。周以翎蹲在她面前，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她闻到周以翎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健身房消毒水的气息。
　　“以翎。”
　　“嗯。”
　　“你今天说射手榜能追”
　　“嗯。”
　　“你觉得我能追上吗？”
　　周以翎站起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数据上，三球，两回合，有机会。但不是只靠你一个人。需要全队配合。”
　　“我问的不是数据。”
　　周以翎看着她。“你觉得自己能追上吗？”
　　江凌飒想了想。“能。”
　　“那就行。”
　　“信我？”
　　“你什么时候骗过我？”
　　江凌飒笑了一下。她把腿收回来，站起来。
　　“走了。回去冰浴。”
　　“嗯。冰敷膝盖。”
　　“我都贴了肌贴了。”
　　“冰敷还是要的。二十分钟。”
　　江凌飒看着她。“你什么都管。”
　　“嗯。”
　　江凌飒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以翎。”
　　“嗯。”
　　“我能追上的，对吧”
　　“嗯
　　”江凌飒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像在跑。
　　周以翎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拿起平板，调出里昂的数据，继续分析。但她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窗外——训练场上，江凌飒正走向更衣室，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下头，继续看数据。明天还有训练。后天也有。欧冠还有两周。
　　三球，能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