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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点安神香 梦里不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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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下的骚动一圈圈向外炸开。
耳边禁军厉声呵斥的喝止声、太监与侍女惊惶的低语,混杂着鼎中炙火滋滋的灼烧声响不断环绕。
李少钦握着酒樽的手猛地收紧,甚至还在发着抖,青铜边缘的硬块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无望地仰头望着天幕上横贯长空的七星,天子冕旒似乎在它的照射下都有些摇摇欲坠。明明那样刺眼的光芒,落在身上却会叫人这般遍体生寒。
登基之日天降七星连珠,于历代史书传言记载之中,从不是吉兆。明明抱有它不会发生的侥幸,但却还是会发生的必然。
李少钦方才胸腔中那股君临天下的滚烫血气,以前那种对这个场面的可以操控的信心,一瞬被浇得凉透大半,心底只翻涌起无尽的惶恐与愠怒。
他死死攥紧拳头,他知道如果今日他不说点什么,来日就会有人说是新帝登基就逢此异相,乃是天象预示、国运将倾!
此刻,他站在祭天高台中央,浑身僵硬。全身的血液好似凉透般落在脚上,让他动弹不得。满场的目光或惊惧、或怀疑、或猜忌,全都密密麻麻地落在他一人身上。
好像方才万众朝拜的场景恍如昨日,转瞬之间,那些人就变得仿佛要将他从刚坐上的帝位之上狠狠拖拽下来的恶鬼一样。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少钦在这片刻犹豫徘徊,但还是下了决心。他饮尽杯中残余的酒水,向前迈出了步,站定。
“闭嘴!…都安静,都给我闭嘴,朕有话要说!”
说话间他把酒樽甩在地上,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地上的石砖被磕出数道泛白的新印子。
这样声音宏大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四周居然真的渐渐安静下来,直到静的可以听到一根针落在地下。
李少钦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或者那是从喉咙中嘶吼出来的声音:“朕的父亲是皇帝,朕的爷爷是太上皇。朕是天子,是名正言顺、名副其实的天子,会带领大周延续百年基业,走向新的顶峰。”
“至少让大周百姓家家户户有肉吃有衣穿,不受战乱之苦和离别之痛。或许朕以前是名声不佳、做过错事,但这不能说朕现在当不好皇帝!”
“而在列各位,这只是一个不太寻常的天象罢了!也并不代表我李少钦得位不正,朕坐得正大光明。但,朕倒是想问问你们,你们个个身为朝臣,口口声声以君子自居。而今这般骚乱,是打算选择一个远在天边、尚未可知的天象,还是站在这里的朕哪?”
李少钦说的时候感觉肺腑都在震颤,说完后停下来狠狠喘了好几口气才回过劲来。他这番话既不高深也不雅致,甚至说是很简陋的,好听点就是接地气。
这番并不能安抚人心的话却莫名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无论是位极人臣还是谄媚如太监,都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没人能回答他最后那个问题。
“老实说,朕不怕这个天象,这只是七颗星星而已罢了。在这里我只想各位同我一起延续大周,继承先帝的遗志!如果说这个天象就是朕的天命,那朕偏偏就不信这个命。”
“如果真有天命一说,那朕会为各位先赴前路,不就是违抗天命么,在列诸君又有谁觉得天命是真的?面对不公的命运,朕会反抗它、掀翻它!”
李少钦一排排一行行扫视着沉默的人群,心里突然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与凌利,语气强烈,觉得如此流畅:“如果连面对这点所谓天命的魄力都没有,再面对战争乃是天意、百姓受苦受难乃是造化的言论,难道我们也要信以为真,将其奉为圭臬吗?”
他觉得这段话说的顺口极了,整个人放松下来,像很满意自己的讲话,进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朕会继续当皇帝,继续为大周、为百姓、为了无数先皇后世延续而今。”
这一番长篇大论听完,让江轻云沉默了。但他不是臣子,也不是皇帝,没有任何的决定权,所以他只是觉得无聊。
站在最前面的燕无涯跪了下来,脊背仍然挺得很直,他低头喊道:“微臣愿意誓死跟随皇帝,共建大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他下跪,在他之后的吕卓、张扶砚以及领头的一众大大小小的人臣都依次,一排排一列列的开始跪了下来,齐声诵说:“微臣愿意誓死跟随皇帝,共建大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声李少钦终于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
黑夜皓月悬挂,依稀看见几颗闪烁的孤星,皇帝寝宫内仍点着一些灯火。
李少钦看着上面的床帘,上面绣着九天飞龙。但一想到就是父亲那个病人躺过的床,而父亲已经死了,就算打扫过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身边的柔鸢睡得正香,他不忍惊扰,又闻着龙诞香那沉重浓郁的香气,心中不免有些烦躁。便随口唤了一个婢女进来,低声令她全换成安神香。
“好的殿下,奴婢这就去。”
“嗯嗯,这仙盟的安神香效果还真是不错啊……你根本就不知道!这几天痛死本喵了…那是什么的毒啊,唉……只能说幸好你没受伤吧喵。”
明松雪趴在软垫上哼哼唧唧的抱怨着,济世堂不愧是专业药修,经过昨天回来又睡了一天他现在的精神气已经好了大半,现在甚至很有力气说话了。
“连本喵都尚且如此!不然就以你这个身板,你该怎么办啊。”
江轻云一边俯身点上最后一缕香,一边打了个哈欠,有些含糊:“好,我知道了。”
“唉唉本喵想吃这个雪花酥,你拿过来给我喵。”明松雪仗着自己是病患,开始指使江轻云干活,江轻云倒是很勤快的给他拿来,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咔吱咔吱吃酥饼的声音。
“唉呀,这个酥饼真是入口即化、薄脆香甜,十分的美味啊喵…幸好本喵下午叫你要了一大盘过来!……你这家伙怎么看起来这么困?”
“灵力消耗大。”江轻云回道,早起看了登基,回门派之后宋言珏叫他结了婴先好生休息一下,但睡了一觉醒了还是困得不行。
这下闻着安神香,便更觉得累了,他最后看了下明松雪,就又回到了床褥上沉沉睡去。
一闭眼感觉身上轻飘飘的,周围的场景几番扭曲似乎变换没完。在空中沉沉浮浮间他想抓住些什么,但是所触的地方就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向外滑去。
“……朔,您居然在这里?”
不知何人的声音穿越无数大小尘埃传到他的耳边。
什么?
“不对,为什么我现在又什么都看不清了……”
谁在说话?
江轻云思及此处,瞬间睁开了眼。才发现自己正坐在秋千上,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淡雅的花香混着檀香的味道。
风吹过来秋千,一动不动,唯有衣袂翻涌。
穿的是件燕红外袍衬雪衣,外袍下摆缀着金线桃花,黑色腰封上绣祥云纹。荡在空中像是上好丝滑的绸缎,又像是霞边的轻纱。
他不由回过头,顺着吊绳从下往上看去:清澈透亮的天空中映着漫天绯红桃花树,身后那人清冷华贵长衣,只留黑发束起。一手抓着绳子,一边看着他,神情居然很是柔和。
在清风吹荡下,宛如旧日新雪消融,轻轻地流淌在了江轻云心上。
“你醒了?”
合着自己刚才是在秋千上小憩吗?真的是在做梦吧,宋言珏居然会是这种语气和表情!
看上去不像传闻里高居榜首、杀伐尽显的盟主、亦不像平时对他爱搭不理、冷漠无情的仙尊,倒像是个有七情六欲又俊美十分的寻常男人了。
“嗯……这是在哪?”江轻云看着对方觉得头疼欲裂,便把头扭了回去。这个梦能现在就醒吗……他又向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好像多余问了。
这明摆着是玄天宗内嘛。
这个傻里傻气的问题,对方居然也一本正经的回答了:“我们在绎霄峰,你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谢谢,但我现在不怎么困了。”
难得在梦里遇见这么和蔼可亲的宋言珏,江轻云心里涌起一种诡异的情绪,听起来怎么感觉他面对的不像是自己的弟子,反而是别人,至少听起来还是一个和他平等的人。
这么想着身上起来层淡淡的鸡皮疙瘩,手脚甚至都有些发凉,心想难道他看不清自己长什么样吗?
不过既然是梦,大胆一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是在自己的梦里,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打得过自己吧!
“你现在好像是在仙盟当盟主,听说你最近收了个徒弟。”
宋言珏轻轻摇晃起秋千,沉默的好一会儿才说:“那家伙以前帮过我,又血脉特殊。我收他为徒,只是希望能暂时庇护他。等他至化神期就可以让他出师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江轻云心想果然是因为报恩啊,倒是还挺负责的,这家伙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这点也让人很安心。“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不记得了。”
江轻云听这话心里面有些不是滋味儿,今天早上还带自己去看登基大典的人,晚上就说不记得他?
主要是现在还是当着自己的面说这种话,虽然对方不认为他是本人。
“就只是这样?”
宋言珏顿了一下,因为他一直没说话,江轻云抬起头去看。对方黑眸深得幽幽,紧盯着他看了会,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很奇怪,而且在他身上我还有一些想弄懂的事。”
“是吗?不过听起来你倒是对他还挺残忍的。”
“……”宋言珏停下摇晃秋千的动作,弄得江轻云觉得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他抿了抿嘴。“残忍……”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对他?”
这一下江轻云迷茫了,他还真没想过对方该怎么对他。宋言珏本身就是那种师傅不用很操心、举一就能反三的不世天才,所以他没什么当老师经验也很正常。
“……既然他之前帮过你,你应该对他更好一点才行。”江轻云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反正是为自己争待遇啊,不说白不说!
宋言珏对这话居然没有丝毫质疑:“嗯,我知道了。”
话说在这份上,面对这么乖巧的宋言珏,江轻云不由很是狐疑:这家伙是真看不见自己长什么样么,还是在钓鱼执法?于是他再一次回过头,有几分认真的问:“你难道看不清我长什么样吗?”
然后头顶就传出了轻轻一声哼笑,宋言珏难得的笑了,虽然不太明显。他说:“你觉得这很重要吗?我不在乎你长什么样,只要能陪在我身边就很好。”
他的手搭在秋千绳上,没有再做出动作。身后玉冠束起的黑发被风撩动起,那双深邃的眼眸竟然很放松。
只有漫天绯红桃花簌簌飘落,落在他肩头,也落上江轻云的衣摆。
但宋言珏稍稍偏头,目光落在江轻云的方向,并没有真正聚焦在他脸上,方才那一声轻笑,好像也不过是听了他那番说辞觉得有趣。
江轻云悬起来的心稍稍落下些。
果真看不见么。
身后的人重新慢悠悠晃动秋千。
“方才你说要待那孩子更好一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可有些东西,不是我给他,他便能接受的。”
闻言江轻云心口一紧,别开脸望向远处翻涌不止的云海:“嗯。”
本来他想着这个梦会很快过去,可惜天不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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