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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长梦方醒 最是人间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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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轻云看着对方略微变大的眼睛,面露疑惑,听着只觉得背后发凉:“什么?刚刚不是你给我看的吗?”
“你进来的时候就昏过去片刻了,我什么都没做。按理说以你的年纪不该知道我以前的事,不过既然知道了,也无妨。”
“……”
江轻云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那刚刚的一切就是自己的梦?还是这家伙在装傻?
“我是你的……”男人看着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唇角动了动,似乎纠结了许久才再哑声道:“算了,我也给你吹支曲吧。”
男人取下腰间乌木笛放在唇边,缓急吹气,手指轻抚。笛声犹如天人之音,余音幽长绕梁三日不止。
江轻云没再追问,只默默听着,听着这曲声心里竟奇异的平静下来,半响才说:“徐砚青,你既然不肯说,那就教我吹笛吧。”
被叫这个名字的男人,不,徐砚青吹笛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把木笛放下,声音低低:“好,…好……我今日都教予你。”
江轻云从储物戒中拿了只以前玩的竹笛,手削的不算平整。上手吹起来也不成样子,犹如鬼嚎。
其实现在这时候学笛子并不是个好决定,不过两人好像也没有什么能交流的话题了。
江轻云学得很快,徐砚青只教了一遍就通。
“看上去,你好像都己经记住了。”
当年徐砚青一把火烧了徐宅,以身引火烧了几日,烧得干干净净,什么典籍物件通通化作一堆灰,什么都没留下。
徐砚青看着他,感觉一种没有由来的悲伤突然铺满了他的心头。
“祠堂中正下有个法阵,你之前把放血进去了吧?……所有才会…”
他又上下看了江轻云几眼,心里一下像回到十几年前,乃至更久,梦里的画面依然清晰,可是再也不会发生了。
便想说些什么但又话风一转:“不,其实我一点也不希望你找到,也不想交给你……我担心你会重蹈我的覆辙……但是这些年我想了很多……对了,你的红绳怎么不见了?”
“红绳?”
“就是你出生就有的红绳……算了,不重要了。你现在先好好跟着宋言珏吧,他…至少可以……可以庇护你。”
“好多年了,好多年过去了……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
但话未毕远处有阵细微的笛声传来,徐砚青神情一顿,话也急促了起来:“不。我现在不过是一缕残念,来人你加上那小子也打不过!……一会先再拖拖时间……”
他说不下去了,跪倒在地把面具一把扯开,露出张眼角泛红的脸,瞳孔是一种翠色,本是俊雅风流的,但此刻看上去却有几分憔悴。
“终日孤自消磨,我常想着往日浮生不过大梦一场,害人不浅。十几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才到不了来世。可又执念太重。如今见了你,便了然了。”
笛音越来越近了,徐砚青紧紧的、牢牢的注视着少年面无表情的脸,盯着他微皱的眉目,欲言语,但泪终于先流下来。
他已经从下到上开始消散了。最后的尾音逸在浮尘中。
“……抱歉,我并不是个好人,这些年我一直在为你祈祷着。神也好,佛也罢,让你活下去吧……”
“对不起……”
对不起?
江轻云直觉自己没有替任何人原谅他的权利,也不可能再说些什么,只平淡道:“谢谢你教我吹笛,‘父亲’。”
听着这个称呼,徐砚青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脸上流得是血泪,在最后这时候,他只紧紧盯着江轻云。努力挤了个勉强笑容:“你的母亲和我从知道你存在开始到与你分开后的日子里,一直都非常、非常,非常爱你。”
“谢谢你们。”
面对这个对他来说“从未见过”的父亲,江轻云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也露出个平常的笑容。
徐砚青身体快消散到头部,感观已尽数消失,他看着眼前这个眼中无情冷意笑着的儿子,不,现在已经是个陌生的少年了。
他母亲是个美人,但他和自己、妻子的眉目却一点都不像。却是更为出众的样貌。
妻子……
刹那间,时间仿佛倒流。好像他还在祠堂里,还终日跪在列祖列宗面前祈祷悔意。但只需一个扭头,便能看在妻儿在庭中桃树下欢笑连连。
那时候,他便想用笛声奏只小曲来应和。
他欠妻子,妻子欠他,妻子说的是一笔糊涂账不用算了。可是他的身份,他的血脉本来就是最大的亏欠啊。
他也想像个凡人一样,放下前尘往事,过回正常的人生。
但从小父母就常常在私下说家族中人四散,几乎死尽。母亲拉着他的手:“砚青,你……你就好好在家吧。”
这是家仇,是无数个家族里死的人的血和排位,是父母日日的恨与怨和心心念念。
后来父亲走火入魔,竟叛了邪教鬼修。
再后来等各大门派派人前来,两人皆自刎而死。年轻的徐砚青在天地之间独自彷徨迷茫,后来也被师父捡走了。
师父,师父是个好人啊。
他对门派的回忆终止在血脉被发现那天。
他悔了多年,又逃了多年,西岭北疆到处都去过。最终改头换面,舍弃了姓氏名字,回到江南旧人府,又遇见妻子,才慢慢安定下来。
妻子是才女,十里红妆,俊郎美人举案齐眉好段佳话,那是戏里唱的。
他犹记得那晚灯火倦眷,他用乌木笛挑起红纱,看见对方泛红言笑的脸,长睫扑散似蝶。
她唤他砚青,唤他扶光,也唤他夫君。
像甜蜜的美梦一般,他逃避现世,终日沉溺于此一梦方休。
直至后来妻离子散,血尸残体。好不容易、千般牵挂万般不舍地送走儿子,又你自己的一半灵力为代价设下血脉咒术。等到仙门百家齐聚家门口,妻儿侍从也皆自刎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好一个白面青鬼江都祸害也是说书说的。
因为血脉,舍弃了师友,失散了妻儿,仅仅是因为生来就有的血脉!就算儿子天资再过人,也不会逃过这个命运。
那天他想明白了这件事。
那一瞬,徐砚青头发从头到尾全白了。
在凛凛的刀光与血色中,他划破手臂奏起笛音,驱纵起人鬼妖兽,犯下万重杀障。
残念于此,落得个父子相逢不识。
此刻,此刻他只想再做一场梦,可再也没机会了。
……也真的,真心的。
“我真的……不希望你重,罢了。你很好,我爱你。”
他还有很多要说的。
那些对不起,那些期望……那些十几年来他日思夜想的东西。
我希望你程鹏万里同风起,顺遂无虞常欢喜;
希望你像个正常孩子那样长大……
……
最希望你春祺夏安,秋绥冬禧,永远,永远不要再困就在旧日的仇恨里。
“你母亲和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江轻云伸出手去,但就连抓住的那点清辉也散尽了。
“不过,你还是忘了我吧。”
这话一出,江轻云醒了。
身下似乎有个发着莹光的法阵。
而他抬头又看见四周所有符篆都在燃,白日中灼灼火光化作云云香灰。回过神来才发觉笛声没有了。……林锦度呢?明松雪呢?
江轻云颤抖地爬起身,只见林师兄仰面倒在地上,身上布着条条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知生死;而明松雪也躺在血泊中,长毛染红,也昏迷着。
那两只鬼手,又消失了。
而这时,笛音又带着金铃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背后、身前,找不到源头。
阴风阵阵,一时搅得他浑身冰凉,头皮发麻。
但没等江轻云反应,一股无形之力从背后把他直直推向庭院中!他挣扎不得,只看见自己离那吹笛的白袍黑雾越来越近。
“你醒了?”
清楚的字句,音色却如同露出的黑雾般十分陌生与模糊。
“我趁着这功夫收拾了两个小喽啰。不过你看见这笛子,难道没想起什么吗?”
江轻云这会刚惊醒就被提在空中,脚不沾地。又碰见伤人伤猫,此时整个人头脑昏胀无比,哪有什么功夫管只玉笛?草草看一眼。只喃喃着:“你还有什么事?”
那团黑雾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重着头部,凑近了像在上上下下打量他般,若是个鬼魂,这会也该快鼻尖对着鼻尖了。
就这样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打量着他,好像连他身上的五官和细微的绒毛都要看得一清一楚。
顿时江轻云心中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脱口而出:“你到底是徐砚青的徒弟?还是魔教中人?”
说完的下一刻,瞬间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脖子,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眼中映出的黑雾凑得更近了。在濒死的感觉下瞳孔便不自觉缩小,吐息也急促起来,眼前发黑……吸不上气了。
最后一刻,那东西松手了。
“我什么都不是。”
它说。
这声音似乎带着浓浓的幽怨与恨意在他耳边环绕——它刚刚是真想杀了自己,只是不知为何止住了。
江轻云脸涨得通红,腿一软踉踉跄跄喘了几口气才回过神来,心想这这家伙到底想怎么样,又是何等的存在?幽魂?鬼修?
不是说要和自己好好聊天吗,怎么又突然变卦了。
“嘶……”
黑雾的手在又离他只差毫厘的瞬间,这千钧一发之际,被一道金白光弹开。江轻云身边顿时有阵法护身,这是来自化神巅峰的寒凉剑意。
看来宋言珏还是对他这个便宜弟子有几分在意的,确实也该来了。
“……宋识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