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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白面青鬼 人靠衣服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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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江南到处都是寺庙。”
听着这声问,外地人吧?江南地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帝当初修建四百八十寺的事,常年烟火不断,云雨依旧。
街上众人纷纷看过去:那是个肩担白猫,身着墨袍滚红边的俊逸青年,手中正拿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
看是看了,但半响没人出声反驳。
战事才过了六年,江都城却已是十分热闹,矮柳白沙堤,十里烟花场,多迷眼。街上铺子一家胜一家,呼声笑闹不绝。
可想象战前是怎样的风光。
而长街前面一幢小楼前围满了人,堵塞了道。抬头一看:原是位打扮得明丽娇美的闺阁女子,正站在二楼台上。手中抱着朵精致的绣球,想扔向人群中意的男子,以此挑选夫婿。
女子迟迟不抛,下面的众人便翘首以盼地望着,有得是人急不可耐。
直到她余光瞄见个姿态有些懒散洒脱的少年,眼尾偏艳上翘,唇色殷红,一双桃花眼冷淡又多情。
让人只想掷千金博这美人一笑。
嘭。
“嗯?”
随着众人惊呼喝彩声,江轻云被个轻东西砸中了。他不由抬眼皱起眉来,但还没等看清,明松雪就猛然跃起一击,那物件就朝他身后落去。
——可他后面是林锦度啊!
这下却无人再出音,仿佛都噤声了般。白衣负剑,墨池白莲,腰上还有令牌……分明是仙盟中人。
仙盟的滔天权势,受人信任又让人生惧,无人想去触其锋芒。
林锦度也什么都没说,单手接下绣球后又抛了回去。这是很失礼的,按理来说接下绣球的男子应该进入楼上与女子详谈,再决定去留。但女子只是不知所措地在那站着,面色惊恐。
等他走了好半天四周人才又陆陆续续开始出声。
时辰还很早,江轻云想先去江南一片很有名的茶楼吃点东西。他问林锦度,对方居然也没什么意见。
两人快步行在石板路上,脚下生凉。江轻云身上穿的是之前和练字帖一同送来的衣服,云锦鲛纱的,质料精贵,走起路来衣袂飘飘。
江轻云之前一直没舍得穿。
这次人好不容易到了江都,还是换了身行头。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样看起来确实精神漂亮不少。
而昨天的事,虽然林锦度好像被施了法术忘记了,而院内外的仙盟弟子也没有那段记忆。江轻云一睁眼发现是从旅馆中醒来的,刚开始他恍惚间也以为是场梦。
直到看到了床边的小案上,正正摆着一只在晨光下璀璨夺目的黑色尾羽。
一刹那,他愣住了,连明松雪叫他好几次都没听见。
“我们,不,我要去江都一趟。”
“什么?!我们今天不是该回去了吗喵……”
但最后还是在他“非常卖力又辛苦”的请求下,林锦度向宋言珏传了讨飞鸟信,还是带他来了江都。
“师兄若是真这么好奇那白面青鬼,不如去亲自瞧上一瞧,彻彻底底见一回吧。”林锦度最后这么说。
*
茶楼肆间,他们上了二楼。这个点来的都是吃早茶的人,楼上楼下人声鼎沸,锅气热雾在空中蔓延。
江轻云接过帖子一看,果真和传闻中一样物美价廉。他点了壶龙井和笼蟹黄汤包,掀起珠幕递给小二。在等茶的间隙,还能听见一楼抑扬顿挫的说书声。
“随后以内内,那白面青鬼被仙门百家齐力围剿,四大门派和仙盟亲自出面,才堪堪把他围困江都城内!
而那魔头仍要妄图挣扎,竟还想吹笛行鬼怪妖术之邪术!不过,此等恶人,老天爷早就看不过去了,最后被万鬼反噬缠身,自个儿先受不住,直接点火自焚了!”
“大火连着烧了三天三夜,掀起的滚滚浓烟在江都城上月余不散!”
台下顿时一阵欢呼:
“活该!”“罪有应得啊!”“唉……还是让他死得太轻松了!”
江轻云默默听着,顺手抚了把明松雪的长毛,明松雪似乎因为被很早叫起来困得不行,倦成一团在他膝上。林锦度也撇了一眼,面上依然全无表情。
茶上了。
“江师兄,不如师兄先把面具戴上?”
出了茶楼,在又经历了众女眷投花送香包给江轻云后,林锦度不得不从离江轻云数米远到了其身侧。
他恭敬开口道。
通州地方没江都大,人的胆子也没江都人大。
江轻云摇了摇头,抱歉道:“抱歉林师兄,江都城的人都很反感覆眼面具一类的东西,我不太敢戴。”
“……那幕苙如何?”
说着林锦度十分体贴地一下子掏出个幕苙想给他戴上,白纱笼的。江轻云简直是又惊又奇,拒绝也不是就让他给自己戴上了。
此行目的地是徐宅。就是那个传说中罪大恶极的白面青鬼的地方。这本来是城中极好的中心地段,却连带着整条街都很荒凉。
街上行人统共不超过十个,但个个都步履生风,面色匆匆。
晨阳灿烂,周遭杂草野苔满院,破碎的残垣断壁,江都人都极奇厌恶白面青鬼沈砚青,觉得晦气。如果搬得了的,大多都搬去别的地方住了。这里偶有几个有烟火的人家,家主人也面容呆滞阴沉。
而等两人终于到了徐府正门口,即便江轻云做了一路心理准备,也着实吃了一惊。
*
正红木门早已脱漆,中部被蚀了大大小小的虫洞。底下石阶缝中布满草癣,被顶起来好几块。
上面用石头木块刻着写满“大快人心!”、“死有余辜!”一类辱骂咒怨的词句,大小字迹皆不同,但这无数砸痕砍痕,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不过应该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因为自从宋言珏接管之后,早以屋内为中心设下重重阵法。非得应允,不准入内。
江轻云踏上经年石阶,在那场传闻中的大火炙烤后木门下部焦黑风化,铁制门头也已融得看不清原貌。
吱呀——
他不费什么力气就推开了这扇他一直很想推开的大门。
迎面阴风阵阵,凉气溢开。抬眼就是面坍塌石墙,也被熏得黢黑的,上面还被人刻了行不知所云的诗: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不如故。
而四周墙面上的斑驳血色,只是几个血点,而且早就干竭了。
……导致看起来竟完全不像发生过大战的样子。
近日连绵雨事,庭下积水空明,映着杂篙野草与湛湛青天。
这原先是个极雅致的江南园林,可惜长廊、墙门、雕花门窗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在日光中呜咽。梁柱东倒西歪,池塘死水一潭,亭台楼阁烬成灰。
每个屋里都被烧过、打砸过,实在不剩什么东西。但令人诧异的是:没有血迹,一点也没有。
“此地仙盟已经查过数道,当真是干干净净了。”林锦度见他进主屋翻看落灰物件,抱臂靠门好心提醒道,他也不太理解宋言珏的意思,宋言珏居然会同意。“罢了,你慢慢看吧。”
不过昨日之事古怪,赵府中许汐月上吊自尽了,当弟子们发现她的时候,脖子居然缠着一条湿透了正在滴水的白绫。
白绫上滴下的水落在许汐月脚下的一只匕首上,把上面的血迹晕开了。
而正在通州处理后事的修士,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更蹊跷的是,昨夜许汐月家中爷爷、父亲和弟弟三代人竟然同时被数刀砍伤。三人曾跪拜姿势坐在祠堂中,面色惊恐,血流了一地。听闻许母早上到处找不到人,一进祠堂当场昏厥。
而赵府内,仆人尚在,至于赵家家主和当家主母以及一众子眷皆各有各的死,死状难看至极。
大多是被数刀了命。
现场除了血腥味什么也没有,不管是灵力还是魔力或者什么其他东西,一切都没有。
*
明松雪就刚进来徐府时瞄了周遭几眼,接下来都在看江轻云,这些时日了解下来,他能感觉到当下对方状态不对。
江轻云看着灰黑的墙一言不发,又去了另一个屋子,似乎是祠堂,但其实已经很难辨认是什么地方了。
林锦度现下对祠堂可没什么好印象,但他没有把那些事告诉江轻云,昨晚明明记得对方出去过,但后面的记忆一概不清,好像过大梦一场。
就算是盟主的徒弟……这未免也有些太……
祠堂里面很大,与其实地方不同的是,门内外都贴着大片大片灰黄色符篆,一个叠着一个,一层覆着一层。上面的字符红得像鲜血在流淌,露出的墙体则是通体发白。
四角红绳上挂有三颗叮当作响金铃铛,正中被放了张破旧木桌子,上面有只较新的牌位,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其它东西了。
但总的看起来,比赵家那阴森压抑到令人不快的氛围要好一些。
至少在这样的重重阵法下面,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了。
江轻云踏过门楣进去,就闻见浓烈的血腥味冲鼻,冲得他不由踉跄几步,大脑一片空白,扶门而立。
他扶门直喘了一口气,屋内尘埃珠网,也没有血。便恢复了些平静,想着那家伙确实说的不错,江轻云道:“有人来了。”
“什么?”林锦度皱起眉头,往背后望了眼空空如也的积水庭院,续而摇头:“不可能,这里是仙盟管辖之地,外人不能入内。”
唰——!
语刚毕一只鬼手就从檐下翻飞进屋,直冲林锦度面门!这手臂足有人头般粗壮,白青皮肤下青筋和血管纵横突出,指甲又黑又长。
伴着阵尖锐幽怨的笛声不断袭来!
“这笛声是?!……”林锦度一个转身立到拨剑砍去,这一下竟没有动,反震得他虎囗发麻。林锦度脸色微变:操纵鬼手的人比他强,而且强得不只一点!
而且这笛声又熟悉又陌生,他心里面不由一阵疑虑。
他立即扭头冲江轻云道:“江师兄,快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也可以……江轻云瞬间打住思绪,听着这笛声一时竟不知躲哪里。这屋里统共就一张桌子、四面白墙……这能怎么躲?
而且这家伙此时散发出来的气场和昨天晚上完全不同……难道这是他本体的藏身之所吗?
他又后退几步,已至木桌旁。这才看清牌位上的名字,在旁边左右两只白烛摇曳的火光中金墨闪烁,真是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在那场大火中,徐家祠堂所有人的牌位通通被火舌舔食殆尽,就只有罪魁祸首的牌位还安放在这里。
——上面写着:“徐砚青。”
徐砚青?
……徐砚青。
“嘶……”
倏地,明松雪忽然从他肩跳下,落于地上,对着他的手背就是狠狠一抓!深可见血。三道长痕的血流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嘀嗒嘀嗒……
江轻云脑中不可控地闪过片段声音,伴着那“呕哑嘲哳”的笛声,顿时头疼欲裂:
“这徐砚青的血果真是好用,几滴就让恶鬼发狂、妖兽痴迷,他东逃西躲这么些年可真是暴遣天物啊。”
“姓徐的可是江南的千古罪人呐!这种人……死得还是太简单了!”
“你怎么回事?不是那个人的儿子吗?怎么这血一点效果都没有…”
“封印?什么封印,如何可解?”
嘀嗒嘀嗒……
……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江轻云痛苦地倦起眉,手撑在木桌上,另一只手想去够着那只牌位,但指尖还差一点点没碰到。
随着手一滑扬起桌上尘灰,他再也站不动了,径直滑到半跪于地,掐着脖子干呕起来。
可什么都吐不出来。
明松雪和林锦度的呼声无限拉长似乎远去了。周围一切天翻地覆,大风卷起四角金铃叮当作响,感观上下飘着始终不落地,直晃得他想吐。
“到底…到底……”
他明明是来见那个黑影的,但又感觉到那个食堂里和他有着微乎其微的联系,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一瞬,周围一切事物以他为中心迅速变白,覆上雪色。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水在脚下漫沿开来,扭曲蠕动着像是无数祖咒符文。
嘀嗒嘀嗒……
好像身在识海深处,他下意识又不可厄制地扭头抬眼,一个人影就站在他身后,在万千血水之上俯视他。
“别想了,都忘了吧,把一切全都忘了吧。”那是个戴着银制覆眼面具的男子,他踏着水过来,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走路时腰间乌木笛轻飘飘地晃动。
就这么走到江轻云面前,直直跪下,神色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最终他用双手轻轻托起江轻云的手恳求道:“所有的一切…忘了吧,不管是我也好,血也罢,什么都别记得…”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