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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分道扬镳 你到底是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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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轻云从有记忆学任何东西都很快。学剑式,他特别喜欢观察别人的动作,一遍就会;后来修习仙门典籍也别有一番感悟,只是怠性贪玩,研究得并不算多。
像听见呼啸的风声,就能闻到袭来的泥土气息;看见天空变化,就知道多久要下雨。比起像努力掌握的能力,不如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感知敏锐不代表看东西、抄东西也快。
一天从早到晚,又点上了夜灯,好不容易等江轻云呕心沥血、费尽心力地抄完,宋言珏却又叫他读一遍。
他便十分幽怨地举着宣纸在空旷的大殿中诵读,余音绕梁,犹如鬼嚎。
宋言珏坐在暖灯下默然看书,对殿中回荡的抑扬顿挫、情绪饱满的朗诵声恍若未闻,这可苦了江轻云和大殿门口守着的两位仙盟弟子。
得亏立于殿门柱后的修士耐性实在很好,对魔音入耳置若旁闻,面无异端。
大殿灯火通明,林锦度回来了时听见其中传来的幽幽读书声,一时间竟不敢进去。
他在门口廊间徘徊了一阵,过了会才忍不住下定决心想进去,而扭头在殿门处对上那人的目光,神情瞬间凝住了。
月光照在殿上琉璃檐顶反射出琼色光晕,洒落在白玉阶上,像稀稀疏疏的薄雪。那人背着光神色模糊,通身素衣,恍若月下滴仙。
——宋盟主。
林锦度从脊椎骨涌起无限寒意,仿佛有只无形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殿门虚掩着,帘幕垂落,隔绝了殿外喧嚣。宋言珏立于廊上没说话,整个人大半处于暗处。
对方只淡淡看了他几眼。林锦度跟在盟主身边多年,这时却从他周身上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独与烦燥……或者说无望。
这些词其实都不应该用来形容宋言珏其人。
他年少成名,是修仙界百年难遇的奇才,现在又坐拥仙盟的生杀权利,不管是权利、名利或者钱财通通却不缺。
按理说也没受什么太大的挫折和困苦,虽然他与霍无忌分道扬镳了,但是是多年前的事了,也不至于现在不悦。
而好半响后对方终于开始动作,缓缓转过身去,殿门透出的烛光照在宋言珏侧脸上。
——这一照,林锦度也终于在霎时看清他的眼神和神色。
看清楚那瞬间,林锦度心中大骇,不由倒退半步发出响声,闻声宋言珏的动作也顿住了。
周围空气仿若凝固,林锦度只能盯着对方的背景。他心中很想移开目光,却一点都做不到,脑海己经空白一片。
于是他眼睁睁看见宋言珏转过头来,脸上被烛光阴影切割成两半,双眸意义不明地回望了自己一眼。
然后对方就这么一言不发走进殿中,殿门只余一条小缝,其中断断续续传来读书声。
他进殿后,林锦度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他什么都不敢再说了,仿佛心神不宁。引得柱后两位弟子纷纷侧目。
半响林锦度才回过神来,他只觉得刚刚盟主的神情犹如被什么邪祟附身了一般,黑眸里固执地点着幽幽鬼火。
一下让他又回到了在玄清殿最初看见盟主那天,那是何等的偏执,他背上冷汗已经打湿了衣服。
林锦度赶忙环视一圈四周:确认了自己还在玄天宗内。
*
夜深人静,月华在地面上蒙上层薄霜似的冷光。
霍无忌坐在主峰正殿中挑灯写文书,心中把下午武安王遇刺的事过了一通,他边写边伸手拧了拧眉,眼里流露出一丝疲惫和迷茫。
良久,他停笔搁在一边,眼神望向了绎霄峰的方向。
思绪倒流过光阴岁月,直回到初见宋言珏那天,那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一个下午,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无数次想重返那天。
霍无忌当时已经是宗主门下实力天资皆出众的弟子了,从小师尊就有意无意培养他为继承人。
当领事弟子领他去宗主殿时霍无忌心生疑惑,但并未多想。等他一进殿,就发现个陌生青年已在殿中站立恭候他多时。
那是个面容俊美似琼玉的青年,白袍负剑,头戴金冠,衣袂披着霞光,身姿挺立如松地站在师尊身侧。见他进殿便面无表情望了他一眼。
他还记得那日他师尊笑吟吟地对他们说:“他叫宋言珏,以后就是你的同门师兄弟了。”
那时只觉得这个新来的“师弟”是个孤高之辈。后面相处发现宋言珏也并不是个全然冷漠的人,至少还是有些脾气性子的,也因此被关了不少回禁闭。
宋言珏其人做事说话十分随性,长相看着矜贵,却不是个尊规守礼的徒弟。对世间之事知而不为,袖手旁观,是个轻狂人。
无利无名,无荣无辱,也无烦无恼。
他们师尊常言道宋言珏这性子以后若长久如此,最终必然无功无德,如何能飞升?那些修练与努力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这也极大衬托出霍无忌的知礼知节、品行端正。他作为大宗玄天宗的首席弟子,日日谨言慎行,一向是受人尊敬、被人学习的仙界楷模、修行标杆。
两人师出同门又年岁相仿,私下关系很好。连续几届包揽了天榜前二,天资皆是出类拔萃,且都有把天下独绝的剑。
故外人将其并称为“玄天双杰”。
可惜宋言珏不图虚名浮利,不听啰嗦,除了正常修练整日里过得十分道遥冷清。前宗主对他简直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把他分到有着“逍清大殿”的绎霄峰。
而那时他们两人还能经常一起执剑外出游历,但宋言珏的配剑所还一直没有名字,平日里对方只唤它无名氏。
霍无忌觉得应该是时候未到,好友后面肯定能找到用剑的初心。
再后来某日,宋言珏砍尽了绎霄峰所有梅花树,把满山都种上桃花,峰上常年粉霞重叠,仿若彩云。
此举自然引起了诸多真人长老不满,但宋言珏向来不管这些声音,他实力高深莫测,没人会真拿他怎么样。
霍无忌却还时时刻刻记挂着前宗主的话,不敢有所怠慢。
宗主道:“云祈啊,你以后是我玄天宗的继承人,万万不可同他一般坚持己见、冥顽不固。你明白吗?”
又说:“全天下多少人的眼睛都看着你,云祈,你的名誉、你的努力,甚至于你的一丁点错处!他们都是要向你学习的,倘若你也像宋识译这般轻狂,天下人又会怎么看待你,怎么看待玄天宗呢?”
“云祈,你记住!维护保持你的脸面名节,就是在维护玄天京的脸面名节啊!”
这些话霍无忌从小到大不记得听过多少遍了,最开始他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内门少年,后面成了一峰峰主,再到后来坐上宗主之位。
这些话在无数岁月中早已流进他的血脉深处牢牢扎根。多年以来他从来没有一丝错处,也没有一点无礼,向来是宗门最勤勉刻苦的那个。
在担任峰主后对自己的言行举止也越发严苛,仿佛真成了人人口中的圣人仙士。而宋言珏却越来越不关心世事凡俗,满眼冷心、冷情、冷意。
同门师兄弟对比强烈。
以至于全门派上上下下大上长老及外门弟子,其余人间上重天的众人对霍无忌无不是赞扬、欣赏以及崇拜的。
后来又过了几年,前宗主坐化了。
宗主之位毫无疑问是该霍无忌继任,虽说他年纪略轻但也没什么,经验可以以后积累。只是在上次天榜排名中他位列第二,有位天榜第一的同门师兄宋识绎,却让个第二名做宗主?
天下人与其说不服,不如说更想看师出同门的天才打一架罢了。
一个受人尊崇的未来宗主,一个清冷神秘的高贵峰主,两人通通是化神期巅峰修为,谁输谁赢都是极有看头的。
霍无忌觉得宋言珏的修为应是比自己高些的,或许不多,但有。
他终日被架在未来宗主之位上,禁锢在那张椅子上。有时竟想着这么输了也不错,回过神来又觉得太冲动且不理智了,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简直是一下子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但那次宋言珏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败给了他。
后来霍无忌始终觉得那就是他们关系出现裂缝的开始。
这场打斗之后宋言珏不再长留宗门,经常同从前一样下山游历,不过变成了一个人下山,整日里深入简出不现于人前。
从那之后的好几年内,两人都极少共同出现在同一场合,出现也很少会交流,或者说宋言珏单方面避免和他站在一起引起众人的讨论。
那时候宋言珏应是走遍了大江大河,辗转过万里山川的。
而霍无忌终日坐在宗主之位上,被大权和各种锁事缠身,若有闲时就忍不住想:若是宋言珏,这时又会如何做呢?他一个人不孤独吗?
事实证明宋言珏也确非正常人,或者说能孤独一个人多年怕是早心生幻想、生出心魔来了。
他至今还记得已经那日许久不见的宋言珏来宗主殿见他时,自己还有些惊讶和诧异,赶紧起身迎接。
对方面色比平日阴沉憔悴不少,手中怀里拿抱着两幅宝贝卷轴,一声不吭。但神色似乎看着又有些异常,沉着的眸很有执念一般,如幽幽鬼火般瘆人。
霍无忌心头顿时涌起不妙的感觉,遣散了殿内外待从,在对方默许下立马把卷轴双手接过,打开来看了:
一幅是只俏皮黑猫嘴叼桃枝,画纸上半部分被泼了黑墨;另一幅则是个白衣少年的背影,赤脚站在水面上,水上有桃花,而少年手腕脚腕皆挂有飘逸的红绳。
画中人似乎微微转头来,但并没画五官。
霍无忌认出这幅是宋言珏的笔触,不由问道:“……这是何人?”
具体的已经忘了,但到后面他们直接因为这画开始争论了起来,逐渐转为吵架,最终大吵一架。
宋言珏当时还问霍无忌他之前是否养过猫、收留过个少年,为何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明明……明明……
——你见过吗?
宋言珏最终看着他问道。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眼眶通红,皎白眼珠上布满血丝,正中像点着炽焰鬼火,直直地盯着你。
霍无忌好几年后才索觉到那应该是种极度渴望、寻求认同答复的,几近疯狂的神情。
而当时年轻的霍无忌边听边皱眉,不禁反驳他道:什么猫,什么少年?他在宗门内从未见过,又问你不一直都是一个人吗?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他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冒出这样一个人和猫的。他从未听闻过宋言珏有父母兄弟,多年来更是从未让人近身过,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吧。
这次宋言珏沉默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梦见了。说完他像陷入了什么情诸中,又继续一言不发。
多年以来,宋言珏从没出现过这种状态,他这回好像不断在否定自己,说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东西,反复沉浸在某种感观之中。
霍无忌心中气闷又奇怪,他完全无法理解。只能不断开导、游说他,希望把好友带回正道来。
最终说出句让他后悔半生的话:
“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不过是场梦啊,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过……”
语毕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宋言珏不知为何踉跄着退后几步,直直撞翻了桌椅器皿。
地上狼藉一片。
“宋识绎?……你怎么了?”
霍无忌只觉对方状态有些像是走火入魔了,心中有些慌乱,便想快步上前想扶住他。
宋言珏此刻甚至有些站不稳,对他摆手后撑着木桌歪头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染湿了那幅少年的画。
可能是画布染血的缘故,宋言珏想用袖口擦干净它,却越擦越花。反倒在他的白袖上染上血色脏污。
霍无忌征然看着不知做何动作,过了会又见一下子从他绯红眼眶中落下滴泪,张着嘴也说不出一句话。
接下来他就看着宋言珏收起卷轴跌跌撞撞出了宗主殿,从此像走进了一场无边的虚妄幻梦中。
他想,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或者说从宋言珏跨出门楣的这一刻开始,他们就分道扬镳了。
也是这时候起,宋言珏变了。
不知哪日,霍无忌听闻了件事:
他终于给他那把天下独绝的剑取了名字,名曰叩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