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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南海泡沫 财富游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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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公司的全名是“与大不列颠商人往来于南海及美洲其他地区进行贸易、并鼓励渔业的总督与公司”。
这个名字完美体现了其核心特权与野心,垄断英国与南美洲殖民地的贸易。而“南海”正是指南美洲沿岸的广阔海域。这个冗长而堂皇的名字,本身就像一份诱人的投资计划书,为后来的巨大泡沫埋下了伏笔。
南海公司曾许诺垄断南美贸易的巨额利润,引爆全民投机狂潮。人们抵押家产购入其股票,使其股价在1720年疯涨八倍。当泡沫破裂,股价暴跌,无数投资者血本无归,引发了英国历史上最早的大型金融危机。
都柏林的绅士贵妇们也未能幸免,她们将嫁妆与地产收入投入这场豪赌,最终让爱尔兰的秋风也浸满了破产者的眼泪。
这场风暴在年头的时候是最猛烈的,但凯兰还在都柏林的最底层。海面上的龙卷风掀翻了船只席卷了海岛,可深海底下的小鱼只感觉到水流比往常急了一些,并不知头顶发生了什么。
他当时不过是个在码头边为一日三餐奔波的报童,只记得那几个月街上的报纸忽然好卖了。但他不在乎绅士老爷们在关心什么,他只在乎今天能在哪里蹭一顿热乎的饭菜,又去哪找一处挡风的地方睡上一顿好觉。
但玛丽夫人的遭遇和迪克兰险些蒙受的不白之冤,像一盆混着冰碴的水泼在凯兰脸上。他以前觉得那些股票、契约、南海公司,都是富人的游戏,跟他们这些码头上讨生活的人没有关系。
可玛丽夫人一倒,迪克兰少了笔来钱的路子还是小事,真要命的是,她身后那些烂账总得有人来顶罪。一个没家世没靠山靠女人给钱过活的年轻人,往他身上泼什么罪名都有人信。迪克兰差一点就成了那个被推出来的人。
凯兰推开阁楼的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亚当正坐在那张桌子前面写着什么。桌上的蜡烛矮了一指,茶已经凉了,旁边搁着一块面包和半碗冷汤。显然是晚饭时分给凯兰留出来的,一直没动过。
凯兰把门带上,把那叠报纸往桌角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亚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回来了。"
"回来了。"凯兰拖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把那叠报纸推到桌子中央,"我在交易所那边待了大半天。你知道那个南海公司吗?"
亚当把面包和汤推到了凯兰面前。
凯兰一边抓起面包塞进嘴里,一边把怀中的报纸摊开,推到亚当面前,上面是几栏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份破产者名单。
他往椅背上一靠,喝了一口冷汤,低声道:"助教,我看懂了每一个词,但我不懂这件事本身。"他看向亚当的目光充满着困惑,"为什么这些人的钱,说没就没了?"
“玛丽夫人,哈里斯先生,还有这名单上所有的人,他们那么有钱,那么聪明,为什么都会掉进同一个陷阱里?”凯兰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现实世界的复杂阴影。
亚当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南海公司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还是十几岁时。父亲带他参加里斯本葡萄酒商会的年会,他听到一些绅士爵爷聊伦敦来的消息,说有一家英国公司拿到了南美贸易的独家许可,他们满脸羡慕的说"这下要发大财了"。那时候他只当是耳旁风,听过转眼就忘。
后来在里斯本大学读书,学校里的教授们也开始谈论它。不光是教授,连走廊里、图书馆里、学生们的酒桌上,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个南海公司。有人把它跟荷兰的郁金香狂热相提并论,有人拿它比作法国的密西西比泡沫,说这是同一个把戏换了个名字。也有人不以为然,说这回不一样 ,南美贸易是真的,利润也是真的。
亚当坐在角落里听着。他那时候还没有自己的判断,只是开始留意。开始在心里记住了那些传闻和预言。
再后来到了都柏林,正好撞上它最疯狂的时候。他记得1720年春夏那几个月,整座城市像发了热病,人人都在谈论股价、内幕消息、一夜暴富的传闻。他在阁楼上看着报纸上那串数字一天比一天高,皱着眉头在稿纸背面推算过那条曲线的尽头会在哪里。但他没有算出来。
几个月后,那条线自己断了。破产名单从伦敦一路排到都柏林,连圣三一学院里也到处都是它的痕迹。那些以前出手阔绰的富家子弟,忽然间不再去酒馆,不再添置新衣服,有几个甚至悄悄退了学。走廊上偶尔能听见谁的父亲在南海公司押了多少赔了多少,哪家的庄园已经在挂牌了。亚当坐在公共休息室里翻自己的稿纸,那些话一句一句飘过来,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亚当的视线从凯兰把那份摊开的报纸上一行一行落下去,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像在读一份他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旧账本。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些名字里没有南海公司的核心人物,也没有那些最早脱身的大投机家。报纸上印着的,全是到最后才被卷进去的人。小地主、退职军官、靠年金过活的寡妇,还有一些他不认识但猜得出身份的人。他们把女儿的嫁妆、庄园的租金、一辈子攒下来的那点体面,全押在了那张纸上。现在风暴过去了,大浪卷走的是船,剩下的碎木头漂到岸上,被这份报纸一栏一栏地捡起来。
他把报纸往桌上按了按。“玛丽夫人?哈里斯先生?”他抬起头看向凯兰,"你认识的人在里面?"
凯兰摇头:“我只认识穷光蛋。”
亚当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他把报纸推到一边。"这只是余波。"他说,"最厉害的那一波,去年秋天就已经过了。"
凯兰曲起食指,敲了翘报纸上的分析报道,说:“这些人都在骂南海骗局,说很多人赔得倾家荡产。可我搞不懂,”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一家公司,它甚至不在我们这儿,它怎么就能让伦敦和都柏林的绅士们,像疯了一样把自己的金币全都送出去?”
亚当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凯兰能够明白的语言。
"想象一下,"他说,"你的朋友跑来告诉你,他在海里发现了一个小岛,岛上全是金沙,但他需要钱买船去挖。他答应你,现在给他一个金币,明年还你十个。"
凯兰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亚当注意到了,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觉得太荒唐了?"
凯兰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才有的理所当然:"一个金币换十个。谁信谁傻。"
亚当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凯兰慢慢开口:"那如果他第一次真的还了。你借他一个,一年后他连本带利给你十个。你亲眼看着他掏出来的金币,叮叮当当落在你手心里。"
他把声音放轻了一点。"第二次他再来找你,还是借一个,还是一年后还你十个,你还会借他吗?"
凯兰没吭声。
"第三次他找你借两个,第四次找你借五个。"亚当看着他,"到了第五次,他把你的底都掏空了,然后告诉你,这次要等两年,但还你二十倍。你信不信?"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凯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亚当把目光收回到报纸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这就是南海公司讲的故事,只不过他们把故事讲给了整个英国。”
“最开始,只有几个人相信。但当他们真的用一点钱换回更多钱时,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怕错过发财的机会。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进去的。不是因为他们蠢,是因为他们一开始真的赚到过。”
“但那个岛上其实没有金子。当最早投钱的人想把自己的十个金币拿回来时,后面所有人的钱加起来,也不够还给他们。于是,啪的一声,故事碎了,金子消失了,只剩下手里一张变成废纸的凭证。”
凯兰听得入神。这个故事里的贪婪、欺骗和愚蠢,是他熟悉的街头法则的放大版。他不像学者一样感慨人性的弱点,而是立刻抓住其中的核心逻辑,并问出最致命的问题。
“所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锐利,“赚钱的关键,不在于故事有多真,而在于你能不能比别人更早相信,并且,在故事破灭之前比最后一个先跑掉?”
这个问题的犀利程度,让亚当倒吸一口凉气。他意识到,凯兰天生就理解投机市场的狼性法则。
凯兰看到他脸上那瞬间的表情变化,眯了眯眼。"你算过,对吧?"凯兰问。
亚当没说话。
"去年那个价格还在往上冲的时候,"凯兰用手在空中比了一条上扬的弧线,"你肯定在稿纸上算过它什么时候会断。以你的性子,你一定算过。"
亚当盯着凯兰,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坐在他对面认识不久的街头少年,是真的很懂他。
他感到心跳加速,心头涌起难以名状的高兴,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认出来的高兴。
他压下嘴角,把心里的感觉也一并按了下去,点头道:"你说对了。确实有人算到了结果,而且成功跑掉。"
"但我没有算出来。"他在心里补了这句,没有说出口。
凯兰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个叫托马斯·奈特的人。"亚当说,"在南海泡沫里,他在所有人都在买入的时候,卖掉了所有股票,带着真金白银离开了伦敦。"
他看了凯兰一眼。
"后来人们叫他骗子。因为他看穿了国王、议会和整个英国都信以为真的东西,并且没有告诉任何人。"
凯兰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带着一丝危险意味的弧度。"那他可真不招人喜欢。"
他凑近亚当,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亚当,那我们呢?我们能不能成为最先知道故事的人?或者,我们能不能看穿下一个故事?"
他顿了顿,眼睛更亮了:"更有可能,我们可以自己创造一个这样的故事。"
亚当心里一沉,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点哑:"凯兰,成为奈特意味着你要与整个世界为敌。在最辉煌的时候,一个人拿着钱离开,不带任何人。"
他直视着凯兰的灰眼睛。"而创造一个故事,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那需要的不只是智慧。"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凯兰从他那张脸上读出了剩下的话。
凯兰慢慢收起了笑,像是发现自己推开了一扇不该推的门。
阁楼里安静了一会儿。亚当看着他,欲言又止,像是在等他自己决定这个话题还要不要继续。凯兰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了抬下巴:"你说。"
亚当先定了定神。“你的想法,和一个叫约翰·劳的苏格兰人不谋而合。”亚当的声音带着一丝历史的沉重,“就在几年前,他在法国几乎做到了你所说的一切。他凭空创造了一个关于密西西比黄金国的故事,让整个巴黎的贵族和市民为之疯狂。”
凯兰听到"苏格兰人"三个字时,眉毛动了一下。亚当注意到了,点了点头:"他也是苏格兰人。跟你一样。"
凯兰没有接话,但他坐直了一些。
"他一度比法国国王还有钱。"亚当说,"但当故事破灭时,整个法国的经济都垮了。"
他顿了顿。
"他跑了,化妆成一个女人逃出了巴黎。担保他的奥尔良公爵最后保住了权力,但名声彻底臭了。"
亚当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想自己读过的东西。
"凯兰,我不是在劝你别想这些。我自己也想过,如果早点看穿那些故事,能不能做点什么。但我知道的这几个,劳现在还在逃亡,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奈特是赚了钱,但所有人叫他骗子。没有一个真正落着什么好下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凯兰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迟疑,亚当自己注意到了,但他立刻压了下去。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没有看到过。"他心里掠过一个人名,却没说出来。
亚当抬起眼看了看凯兰,语气很平常,像在聊明天会不会下雨。
"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做成。但你刚才问的那几个问题……”
"想想而已。"凯兰打断了他,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让窗外的月光流泻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灰色的眼睛在明暗交错间,像极了在泥沼中磨砺过的宝石,"我连明天的饭钱都不一定有着落呢。"
他伸手把桌上那碗冷汤一口气喝完,像是用这个动作把刚才那些话一并揭过去了。
亚当没再追问。他看着凯兰喝汤的样子,心灵有些觉得空。也许语气应该更温和点,而不是这么严肃的对凯兰说教。他有点懊悔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