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10、亚当的野望 我想成为我

　　第二天早上，亚当醒来时比平时晚，凯兰早已离开了。

　　他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里斯本，坐在父亲的藏书室里，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父亲推门进来，把那页纸抽走，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父亲站在他面前，声音里透着一股沉沉的告诫意味：“做学问就做学问，做贸易就做贸易，不要碰那些虚的。你算那些东西，玩玩就好。”

　　亚当醒了。他盯着天花板缓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睡在都柏林的阁楼里。父亲在那个梦里说的那些话，大部分都是当年在他论文写完大学给了学位之后父亲和他谈的，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惠更斯先生”的名字搬出来，说了很多遍。

　　“你看看惠更斯先生，他年轻的时候也写过一本关于骰子的小册子。那不就是你做的这些事吗？后来呢？人家发现了一颗新的星星，搞清楚了土星身上那个怪圈是怎么回事，还写了一本书专门讲光。每一件都是正经科学，拿到哪里都有人认。英国皇家学会聘他做了第一个外国会员，后来法国那边又请他当了皇家科学院的院士，连太阳王都留他在巴黎做研究。走到哪里，人人都尊他一声惠更斯先生。”

　　“我不想像他那样。”亚当说。

　　父亲愣了一下：“不像他那样？你倒说说，你凭什么不像他那样？你在大学里待得住吗？论文写了，学位拿了，然后呢？人家给你教职了吗？待不住你就得给我回来，老老实实跟我做贸易。”

　　亚当没有回答。他答不出来。他那时候刚写完一篇论文，但做的是不体面的东西，学校只给了他一个良。评语里写他"方法有新意，但选题过于偏向实务"。他在里斯本大学悬了大半年，没有教职，没有位置，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自己。

　　所以在他收到了都柏林的邀请函后，没有犹豫。他留了一封信，说"我去都柏林了"，然后拿着那封邀请函上了船。父亲追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解了缆。他至今也没给父亲去过信。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是当年在里斯本的码头上就应该对父亲说的。他到现在才想清楚：“我不是想成为惠更斯先生那样的人。我是想成为我这样的人。”

　　亚当坐起来，开始整理被压在牛顿原理下的那摞稿纸。他把去年和更早之前的所有草稿按时间排好，把和南海事件相关的一一拿出，用手指捻平边缘，放在桌子的中央。

　　有些是去年春天写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他还记得每一行数字对应的日期。有些是夏天写的，字迹更急，末尾往往断在一个没算完的地方。还有秋天崩盘之后那几天的记录。那几页写得最少，只有几个数字和一行话，他当时也不是很想面对这件事。

　　他知道自己在里斯本除了毕业论文，没有其他成果，在圣三一也没有发表过任何东西。父亲大概早就确定了他只是玩一下的判断。

　　但今天脑子里那条数据曲线自己浮现了出来。从去年春天第一个异常涨幅开始，到秋天折断为止，整条曲线像一幅已经画完的图，清清楚楚地铺在他眼前。他以前看它的时候总觉得缺了什么东西，现在他知道缺的是什么了。

　　缺口的位置，在凯兰昨晚推过来的那叠报纸里被填上了。起点、顶点、断点、谷底，每一个坐标都清清楚楚。他要做的是回头把它看明白。

　　亚当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难得的位置上。不是风暴的中心伦敦，但足够近。他在都柏林隔着爱尔兰海听那条线断裂的声音。去年春天到秋天，整个欧洲都在谈论这件事，但真正全程盯着它、每天把数字抄下来、在手边保留了全部记录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那些笔记、散落在稿纸上的日期和数字，现在全部变成了一份完整的档案。他有第一手的时间线、第一手的传闻记录、第一手的成交价变化。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篇论文不是他想写，是上帝已经把这篇论文放在了他的掌心。如果他不把这些数字串起来，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有人用数学把它表达出来。

　　亚当坐在桌前，看着那摞已经排好顺序的稿纸，觉得这是自己从里斯本逃出来之后，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机会。

　　现在他要做的是把它算清楚，然后写下来。他取过一张干净的纸，在顶端写下材料两个字，然后开始列清单。

　　先把报纸上那条曲线重新描一遍，把每一天的数字核准、标清日期。然后去图书馆查1720年全年伦敦那边的行情通报。圣三一的馆藏里应该有一部分，虽然未必齐全，但至少可以把他手里的缺口补上几处。

　　再就是那些传闻的记录。哪个月份传出了什么消息、哪个月份哪位大臣卖了股票、哪个月份市面上开始有人悄悄撤场。那些话他没有全部写在稿纸上，大部分只在脑海里存着，现在得把它们一条一条写出来，和股价变动放在同一张表上。

　　他把这份清单放在稿纸的最上面，看了片刻。列得不算长，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动作。他以前写论文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条理清楚过。那时候他是想到哪里算到哪里，走一步看一步。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知道怎么把它找出来。

　　他拿起鹅毛笔，在清单最后补了一行字：“每条消息的可信度不同。越近的，越应该被重视。”然后他搁下笔，把清单折好塞进稿纸里，起身往圣三一走去。

　　亚当走进图书馆阅读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位穿着深色长袍的年长管理员。他正坐在角落里翻一本厚厚的册子。阅读室里光线偏暗，几扇高窗透进来的天光落在书架之间。亚当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带来的清单放在桌角，然后起身去书架上翻找。

　　他要找的是1720年全年的《劳埃德船舶报》合订本。圣三一的馆藏并不齐全，但零散地收着几卷。他抽出其中一册，翻到对应的月份，把那些印在纸面上的数字一条一条抄在自己的稿纸上。抄完一卷，又去换下一卷。来回走了几趟，桌面上摊开的纸张越来越多。有些是从报纸上抄下来的成交价，有些是他自己画的时间线，有些是列了一半的表格。

　　管理员看到他的动静有点大，经过时俯身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谨慎的敬意，眼神里是一种"您在做我不太懂但看起来很厉害的事情"的神情。

　　"先生，您这是在处理观测数据？是最近大家都在讨论的月球运动那套计算？我听说哈雷先生用牛顿的定律推演了彗星的轨道，也有人开始琢磨月球的运动规律，像您这样把数据整理成表格的，倒是老派的路数了。"

　　亚当的笔停了一下，他知道管理员在说什么。在1721年的圣三一学院里，天文和力学是真正的显学。牛顿爵士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出版已经三十多年了，但它的余波还在整个欧洲回荡。

　　哈雷先生刚用牛顿力学预言了那颗彗星的回归时间，整个欧洲都在等它如期归来。而那些更前沿的问题，月球的轨道摄动、行星间的引力扰动，整个欧洲的数学家都知道它们在那里，但还没有人真正把它们算清楚。那些才是做正经科学的人。

　　月球绕地球的轨道受太阳引力干扰，走得忽快忽慢，远远偏离了简单的椭圆轨道。从伽利略时代起，天文学家就想把它算清楚，因为这关系到航海中的经度测定，关系到远洋船队能不能在海图上找到自己的位置。牛顿爵士本人在这上面耗费了大量心力，但至今也没有给出一个足够精确的解法。

　　那座山是所有数学家心里都清楚的高度，戴着上帝和王权的两重光环。一边是造物主写在星辰里的法则，一边是英国国王悬赏两万英镑的经度奖。

　　1707年英国舰队因无法测定经度而触礁沉没，有2000多人因此丧失生命。1714年英国国会通过了《经度法案》，设立了著名的经度委员会，并提供了高达2万英镑的奖金，奖励任何能够找到在海上精确测定经度的实用方法的人。而今，悬赏已经设立了7年，但依然无人能够达到要求。

　　但亚当桌上摊着的这些数字，和那些东西隔着一整条街。他坐在街的另一边，面前是《劳埃德船舶报》上的成交价和日期，纸页里没有上帝也没有国王，只有商人和船、泡沫和废墟。

　　月球轨道至少是稳定的，可以被观测、被测量、被反复验证。而价格变动的背后是贪婪、恐惧、跟风。那些东西连稳定的形状都没有。

　　"不是。"亚当说，"是我自己的一点兴趣。"

　　管理员的目光顺着他的桌面移过去，落在旁边那卷摊开的《劳埃德船舶报》上。那是船舶进出港的报价和船期记录，旁边还压着一张手抄的南海公司股票价格时间表。

　　他瞪大眼睛，抿了抿嘴，最后沉默地把最后一根蜡烛点亮，转身走回了角落。阅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亚当低下头，继续抄他的数字。他知道那个沉默是什么意思。福音书里耶稣的话他也读过：不要把圣物给狗，也不要把你们的珍珠丢在猪前，恐怕它践踏了珍珠，转过来咬你们。

　　接连几天，亚当都坐在阅读室靠窗的那个位置上。管理员端着烛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落在他桌上那些摊开的报纸和写满数字的稿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没再搭话。但亚当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带着一点惋惜，像看一把好刀被人拿去劈柴。

　　他说不清那到底是痛心还是不解。但他顾不得这么多。因为他发现自己这次写论文的顺畅程度，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在里斯本写那篇船期货价的论文时，每一步都是跌跌撞撞摸索着走的。现在他手里握着整条线从起点到终点的完整轮廓。

　　他不是在探索，他是在验证。他知道答案是什么，现在要做的是把通向那个答案的路重新铺一遍 ，然后用数学的方式描述出来。稿纸上的数字自己串成了行，那些他以前想了很久也没想通的节点，在已经知道结局之后变得格外清晰。

　　他写得很快，有时候一写就是一整个下午，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蜡烛换过一轮，管理员正在远处背对着他整理书架。他低头继续写。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之前从未做过的事。他觉得这条路是对的，而且他终于是走在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