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8、迪克兰的遭遇 风暴后的海

　　秋雨连绵，迪克兰已经两天没出现在送报的街角了。

　　凯兰刚开始没太当回事。那家伙以前也这样，跟哪个寡妇混熟了，就在人家家里赖上几天不出来。等到他被厌倦了，或者被人家丈夫发现之前，才红着一头乱发重新出现在街角，揉着眼睛说昨晚喝多了。

　　凯兰习惯了这种事，他以为这次也一样。所以第一天他替迪克兰领了报纸，第二天又替他把路线跑完了，想着等他回来再跟他算这笔账。但第三天，迪克兰还是没来。凯兰站在街角，腋下夹着报纸，雨丝细密地落在他的外套上。

　　他觉得有点不对了。

　　他和迪克兰从小玩到大，知道那家伙虽然懒散、油滑、不靠谱，但他从来没有连续三天消失过。凯兰把报纸分好，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决定傍晚去黑犬酒馆看看。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沿着码头往港务局的方向走去，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一个新习惯。每天路过港务局门口的公告栏时，总要停下来多看一眼。

　　以前凯兰只扫船期和货价，现在他在看另一类东西。墙角贴着一张新的手写告示，边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上面列着一串名字和地址，标题写着“拍卖公告”。

　　他数了一下，有七处房产，登记地址都在都柏林富人区。其中有一处写着“圣斯蒂芬绿地南侧，十七号”。

　　凯兰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他记得那个地址。

　　迪克兰喝多了的时候吹嘘过，说那是玛丽夫人的房子，三层楼，门口有铁栏杆，客厅里挂着一幅比人还高的油画。他当时没当回事，只当迪克兰又在编故事。现在那个地址被钉在港务局门口的告示栏上，旁边写着“查封拍卖”。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送报纸的时候，不时经过拍卖行，那面临街的橱窗里的清单一直在换。他匆忙走过偶尔会扫一眼，那些东西就自己落在了他脑子里。

　　银器、瓷器、丝绸长裙、带银边的马具、成箱的书、整张整张的挂毯，甚至连一套原本属于某位爵士的航海仪器。他没有停下来细看，只是路过的时候目光会多停留一瞬，像是在心里把那上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清点过去。

　　那时候他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又有人破产了，这种事在这条街上不算新鲜。但现在他知道，那些东西里面，可能有他认识的人用过的东西。玛丽夫人家的银器，瓷器、还有那条华丽的丝绸长裙，也许就混在那些清单里。他可能在某一天下午路过时，已经隔着橱窗看见过它们，只是当时还不知道那是谁的。

　　玛丽夫人遇到了大麻烦，而迪克兰可能被卷进玛丽夫人的麻烦里。凯兰想。更有可能迪克兰成为了玛丽夫人麻烦的一部分。一个在这座城市里无根无家的人，是最容易被当作替罪羊。凯兰想到这里，觉得自己需要尽快弄清楚迪克兰的处境。

　　他把这事暂且搁在心底，起身往交易所去。而没想到的是，玛丽夫人的麻烦，凯兰很快在交易所得到了答案。

　　凯兰在交易所走廊里看完了当日公布的货物价格正要往外走的时候，偶然听见两个穿深色外套的先生站在公告栏旁边低声说话。他没有故意凑近，但他的脚步自然放慢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说：“……哈里斯家的宅子也挂出来了。上周还看不出来，这周就撑不住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不奇怪。南海那笔账还没清完。那批投资他搭进去的不止是家底。贷款的利息比他卖房的钱还多。房产的拍卖，根本就是在还利息。”那个人顿了一下，又说：“听说同期的，几乎都是同一个原因。”

　　那两个先生说了几句就走远了。

　　凯兰想了想，从交易所出来之后去了金杯咖啡馆，那里通常会有前一天留下的一些旧报纸。因为他经常会给这家咖啡馆送纸条，所以女招待对他的到来习以为常。

　　他翻到一份都柏林本地报纸，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讣告栏。那条讣告的主人姓哈里斯，寥寥几行字提到了“遗留下一些财务上的未尽事宜”。

　　报纸上还有几篇相关的评论文章，其中有一篇“南海泡沫的余波：都柏林资产清点与拍卖清单”让他停住了手。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端着托盘的女招待走过来，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他旁边的空桌上，推到他面前。

　　凯兰抬起头，面前一个红头发的年轻女人，围着一条制式围裙，肤色偏浅。“你看报纸看了好一会儿了，没点东西。”她说，“不点东西的话，老板待会儿该让你走了。这杯是刚才有人多要了一份，没动过。给你。”

　　凯兰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学着那些咖啡馆常客绅士的对她微笑道:“谢谢。”

　　“你也看这个？”她站在桌边，围裙上沾着咖啡渍，像是在休息间隙找了一句可以搭的话。

　　“刚看到。”他说。

　　“最近来这儿翻报纸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在看这个。”她把托盘夹在腋下，下巴朝报纸点了点，“你认识上面的人？”

　　凯兰犹豫了一瞬。“也不算认识。只是听说过。”

　　女招待看了他一眼。“上周这报纸上还有另一篇，写得比这个直白。有个先生坐在这张桌子边看了跟我说的，说南海公司在伦敦垮了之后，都柏林的账本也跟着倒了一片。有人的庄园在三天之内被转了两手。第一手是还债，第二手是抵利息。那张纸到了第三个人手上，就变成了城西一间连门都关不严的旧房子。”她说完之后偏了偏头，像是在说“信不信由你”。

　　“你叫什么？”

　　“莫莉。”

　　“我记住了。谢谢你，莫莉。”凯兰低头喝了一口那杯咖啡，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这杯算我的。”

　　凯兰放下杯子:“你说的那篇，还有吗？”

　　“什么？”

　　“上周那篇。写得更直白的。”

　　莫莉想了想。“储藏室可能还有旧的。老板没让我扔，堆在那儿落灰。”

　　“能看看吗？”

　　莫莉看了他一眼，像在估量这件事值不值得跑一趟。“……你等一下，我一会儿换班的时候帮你翻一下。”她说，“别坐这儿干等，老板会说你。你去门口那边站着，等我把围裙解了。”

　　凯兰站起来，走到咖啡馆门外，靠墙站着。过了一会儿莫莉从后门出来，围裙已经解了，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朝他摆了一下头。“走，跟我来。”

　　她带他拐进咖啡馆后面一间堆满旧桌椅和空酒桶的储藏室。墙角有一只木箱，里面堆着好几摞旧报纸，边角卷了，有的还被油渍洇过。莫莉蹲下来翻了翻，抽出一张泛黄的报纸，掸了掸灰，递给他：“这一期。第三版。”

　　凯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标题比刚才那篇短，但措辞更直白。“都柏林若干资产的变动记录”，下面是几段没有署名的叙述。他站在储藏室的昏暗中把那几段看完了，没有出声。莫莉靠在一只酒桶旁边看着他，没有催他。他看完之后把报纸折好，看向莫莉：“这个能借我带走吗？”

　　莫莉犹豫了一下。“……明天还回来就行。老板不问的话就还好。”

　　“一定还。”他说。他把那份报纸和今天那份叠在一起，夹在胳膊底下，然后对莫莉点了一下头。“谢谢。”

　　莫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挥了一下手，像在说“快走吧”。

　　当凯兰找到迪克兰时，他正蜷缩在“黑犬酒馆”最阴暗的角落里，红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脸上带着瘀青，那是被警察粗暴审问留下的痕迹。

　　“是玛丽夫人，”迪克兰的声音嘶哑，手里攥着一个空酒杯，“她没了。他们说我最后见过她，怀疑我……”他没说下去，只是猛地灌了一口劣质麦酒。

　　玛丽夫人，就是那位对凯兰也表现出兴趣的慷慨的寡妇。她的“慷慨”源于她自以为在南海公司的投资上赚得的巨额财富。当泡沫破裂，她的财富一夜蒸发，还背负了沉重的债务，最终选择用一条丝巾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们半夜来的。”迪克兰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他没有看凯兰，盯着桌上那个空酒杯，“我当时在酒馆后门靠墙坐着，他们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墙上搜了一遍，问我在哪儿认识的玛丽夫人，什么时候认识的，认识多久了，有没有拿过她的钱。”

　　他顿了一下，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没笑出来。“我说我只是偶尔去给她跑跑腿。她一个寡妇，有些事不方便自己出面。他们不信，说有人看见我半夜从她家后门出来。”

　　凯兰没有接话。他听出来了，迪克兰说的“跑腿”跟真正的跑腿不是一回事。凯兰自己在交易所给人递过纸条，他知道。

　　迪克兰还在继续说。

　　“他们带我去站了一整夜。在治安室的墙边，不让我坐也不让我靠，就是站着。天亮才放人。放之前有个人走过来跟我说：你这小子运气好，她没留遗书。要是有，你现在已经关进去了。”

　　他模仿那人阴冷的语调，苦笑了一声。

　　凯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在你面前提过什么吗？钱的事，或者她担不担心什么？”

　　迪克兰沉默了一瞬，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以前她手头宽裕的时候，隔三差五会让人给我带话，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就是让我过去坐坐。但那段时间，她不再那样了。信也少了，钱也少了。她死前最后见我那一回，塞了一把铜板给我。说以后不用再来了，她没什么钱雇人了。”他顿了顿，“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烦了。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可能已经决定了。”

　　凯兰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拿过迪克兰空掉的酒杯，走向吧台，重新给他要了一杯。他知道迪克兰还有很多没说的。关于那些从侧门进去的夜晚，关于他为什么会那么快被治安室盯上。但他也知道迪克兰现在不会再说更多了。

　　凯兰把酒放在迪克兰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旧报纸摊开放在两人之间。“你之前和玛丽夫人的事，可能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麻烦。”

　　迪克兰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纸，没有伸手去碰。“上面写了什么？”

　　“南海公司。一个骗局。玛丽夫人的钱是在那里亏光的。都柏林不止她一个人亏了，好几家的房子都在挂牌拍卖。”凯兰把那篇报道里提到的几处房产清单指给他看：“为什么玛丽夫人忽然就什么都没了，现在你看着这个。”

　　迪克兰沉默地看了几眼，把报纸往凯兰那边推了回去，低声说：“我以后再也不接那种活了。”凯兰折好报纸，在迪克兰肩上拍了一下。“行了，别想太多。走了。”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早上，老地方见。"

　　迪克兰愣了一下。

　　凯兰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别迟到！老瘸子莫里斯已经瞪了我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