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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亚当的倔强 当我和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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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暮色从学院廊柱之间斜斜地切进来,落在石板地上。亚当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看见丹尼尔·卡罗尔靠在门廊边的柱子上等他。深色外套,领口松着,手里拎着一个用蜡纸包好的东西,像是刚从某处宴席上离席。
“你还没吃吧?”丹尼尔微笑着说。
他叔叔是教务长,这让他不至于被同事们的眼色影响,但他对亚当的态度跟那个没有太大关系。他只是一个容易被别人的专注打动的人,而他在里斯本大学短期求学时,见过亚当对着稿纸一坐一整个下午的样子。那种目光落在一件事上就移不开的姿态,让他觉得这个人值得有一扇门。
所以丹尼尔回到都柏林后,听说亚当在里斯本的窘境,便去求他的叔叔。叔叔起初并不情愿,为一个外国人在评议会上去费口舌,怎么看都不划算。
但他软磨硬泡,又拿亚当在里斯本废寝忘食的样子说事,而概率论这种“新兴数学分支”可以被包装进高年级的数学进阶课里,足够让学院显得“跟得上时代”,终于得到了叔叔的赞同。
几天后,教务长以临时动议的名义召集了一次特别评议会,在会上力陈聘请这位年轻人担任助教的种种益处。看到体面的里斯本大学的推荐信,以及写着数学与自然哲学研究的亚当简历,再加上教务长口头担保此人在里斯本期间专注观测数据的数学处理,评议会虽有犹豫,但最终还是通过了。于是,一封盖着学院印章的邀请函便从都柏林寄往了里斯本。
丹尼尔走过来,把手里的纸包递给亚当。“埃弗里特教授今天请客。我走的时候厨房多了一份炖肉没人要,我就包回来了。”
亚当接过来,纸包还是温的。丹尼尔靠回柱子上,双手插进口袋里:“霍雷肖·普拉特今天又提你了。在埃弗里特教授的酒桌上,他暗示你的研究成果配不上助教的位置。”
亚当没有接话。普拉特是学院的教务主任,一个喜欢踩高捧低的的人。
亚当不是圣公会教徒,这在1721年的圣三一学院本身就是原罪。外国人、非国教徒、靠教务长关系进来,这三样叠加,足够让他在茶水间里被冷眼对待了。
而在任教期间,亚当在公共休息室翻看《劳埃德船舶报》被同事撞见,在图书馆借阅了几本关于商业契约和汇率的书,被图书管理员记了档的事传到这位教务主任的耳中,他便会不时在教授们的酒会、晚宴、公共休息室里闲聊亚当的不务正业。
亚当当然听得到那些话,但他只能假装没听见。他告诉自己,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但真正的原因,他没法对任何人说。他不敢驳斥,因为他知道那些话里有一半是真的。他确实在研究船期和货价,他确实对商业契约的利率计算感兴趣,他那篇里斯本的毕业论文,"论商业航海中货价波动的数学规律——兼论或然性在契约风险中的估算",如果被翻出来全文朗读,在场的每一位教授都会皱眉。教务主任说的每一句"闲话",都踩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如果他敢争辩,对方甚至不需要动嘴。
普拉特只需要把亚当在里斯本的论文摘要抄几份,在学院里悄悄传阅。不多时评议会里的每一名成员就会发现,当初投票以为自己成全的是一个研究星象误差的数学家,其实那枚教务长亲自改在邀请函上的印章,居然是落在了一篇关于船期和货价的论文上。
那种被愚弄的感觉,会让整个评议会从沉默变成愤怒。到那时候,丹尼尔的叔叔即便还坐在教务长的位置上,也挡不住一群觉得自己被当傻子耍了的研究员群起而攻之。
所以亚当选择沉默。
每当那些话飘过来的时候,他就低头看着自己的稿纸,把笔握紧一点,等那一阵笑声过去再松开。他在里斯本学会了一件事:一个没有根基的人,最昂贵的反抗就是不出错。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在炉火旁散布言论的人,要的从来不只是让他难堪。
“今天他旁边还坐着福克斯顿家那个小儿子,”丹尼尔说,“柯林。你知道那个人吧?”
福克斯顿家族最近捐了一笔钱给学院的图书馆。作为回报,柯林·福克斯顿被安排进了学院,挂着研究员的头衔,实则是来镀一层金边。一个不会算数但家里有钱的年轻人,坐在教务主任的旁边,听大人们如何评价一个从里斯本来的穷助教。
“普拉特想干什么?”亚当问。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只是踩一捧一,好让福克斯顿家继续往学院里投钱。”他看了亚当一眼。“但不管他想干什么,你小心一点。”
亚当咬紧了下唇,他知道丹尼尔今天专门来找他,不可能只是为了通报一句"柯林·福克斯顿坐在普拉特旁边"。
果然,丹尼尔似乎在心里掂量了一番措辞,低声道:“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愿意,天文系那边可以调过去。他们缺一个能算的人。只要你说一句,我可以帮你递话。”他顿了顿,“不是让你放弃你现在做的,是让你先有个地方待着。学院这边的规矩你也知道,人要先有位置,才有资格做自己想做的事。”
亚当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纸包拿在手里,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和重量,然后对丹尼尔勉强笑了笑,说:“谢谢你,丹尼尔。但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想一下。”
丹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
亚当在门廊下站了很久。丹尼尔的话他听进去了,他知道那是对的。他想过很多次,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可他每次想到换一条路的时候,都会看到那些堆在阁楼里的稿纸和那些还没填完的格子,然后觉得自己还没到停下来的时候。
他忽然想起帕斯卡。帕斯卡在赌桌上算概率的时候,别人也在笑他,说他一个数学家跑去算骰子,不成体统。但他算出来了。他证明了随机事件也有规律可循,证明了那些被认为是运气的东西其实可以被计算。亚当在里斯本第一次读到帕斯卡关于概率的笔记时,有一种说不清的震动。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一个人在他之前就已经走过同一条路了,并且没有停下来。
他又想起伯努利。伯努利写了一辈子《猜度术》,临死前都没有看到它出版。
亚当后来在里斯本大学的图书馆里找过,也在都柏林圣三一的藏书目录里查过,都没有。那些地方收的是牛顿、欧几里得、阿波罗尼奥斯,没有人觉得一本讨论骰子和保险赔付的书应该摆在学者们能看到的位置上。
至于父亲图书室里的那本,亚当猜想,应该是里斯本的酒商行会为会员采购实用手册类书籍,作为福利,无意中给每个会员都发了一本。
而费马和惠更斯,是这些人里不需要靠数学谋生的人。费马的正式工作是法官,惠更斯出身富贵,数学对他们而言只是业余爱好或贵族消遣。
但亚当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父亲在里斯本有一间酒行,他随时可以回去,坐在账房后面,把数学当作闲暇时的消遣。他有个妹妹嫁在阿姆斯特丹,妹夫的生意做得不错,如果他愿意,那边也可以为他谋一份差事。
可他不想要那些退路。他跑到都柏林,坐在这间阴冷的公共休息室里,不是因为不甘心,也不是想证明什么。他只是想算下去。算船期、算货价、算那些别人觉得不值得算的东西。每多算出一行,他就觉得离某个东西近了一点点。
那个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但他在里斯本父亲的书房里第一次翻开《猜度术》时,就知道自己想去那个方向。他只想沿着那个方向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至于走完之后会不会有人记得他走过,他不在乎。
亚当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停下来。虽然他还没有走到能拿出成果的阶段,但他已经走了足够远的路,不需要再重新开始。
他转身往教堂巷走去,推开阁楼那扇旧木门的时候,凯兰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小册子,一手捏着半块面包,一手拿着炭笔。他抬起头看了亚当一眼,把桌角那盏烛火往亚当那边推了一点。
亚当在桌对面坐下来,看着那本摊开的小册子、纸页上新写的数字,忽然觉得心里的那阵不确定被一个更肯定的念头压住了。
他低头说了一句:“我以前读伯努利的时候,觉得他真是固执到了极点。写了一辈子,结果死前都没有看到自己的书印出来。但现在我觉得,他可能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到。他只是想把那本书写完。”
亚当说完那句话,伸手翻了一页凯兰那本册子,像是在把刚才那句话放回自己心里。
凯兰听出来了,亚当说的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虽然我不知道你今天在学院里到底遇到了什么,但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种合适的语气,然后继续说:“如果等我以后赚到了大钱,我一定不会让你临死都出不了书。我找人给你印书。印一千本,一本都不卖,全堆在阁楼里。”
亚当翻页的手指停住了。他抬眼看了凯兰一下,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他惊讶于凯兰说那句话的语气,像是真的在计划这件事。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的书不是用钱印的。”
“那用什么?”
“先把该算的都算完,然后写在纸上。”
“那写完了之后呢?”
“印一千本,一本都不卖,全堆在阁楼里。”
凯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亚当在跟他开玩笑。
他写了一阵,手里的炭笔停了下来。“这些数字对你真的有用吗?”
“有用。”亚当说。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你已经算出来了?”
亚当伸手把桌角那几张画了格子的稿纸拉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如果有一天,我能用你带回来的那些数字,船期、邮局价格、交易所货价,在纸面上推演出它对应的码头成交价,能对得上三次以上,那就算出来了。”
“那你在里斯本的时候,没有算出来过吗?”
“没有。”亚当说,“在里斯本,我坐在父亲的藏书室里看那些从港口抄回来的数字,船期、货物清单、代理人的信件。我不知道那些数字从哪里来谁写下来的。我只是把它们抄下来,然后在纸上连来连去,试图让它们说得通。”
他停顿了一下。“后来我发现那些数字对不上。同一条船的货,港务局的和商人的记录差了不止一天,价格也差了一截。我以为是我算错了,但后来我发现,那些数字被人抄的时候就已经改过了。不管怎么调,都对不上码头上真正成交的价。”他看了看凯兰:“你带回来的那些不一样。你没有改过它们,你只是把它们抄下来了。它们是墙上的原样。”
凯兰听完,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那你算出来之后,”他问,“换一个港口还能用吗?”
“如果模型是对的,”亚当说,“里斯本、伦敦、阿姆斯特丹,只要贸易还在运转,它就能用。”
炭笔在凯兰指间停了一下。“那如果哪天贸易停了,这东西还有用吗?”
亚当像是在重新打量地看着凯兰。他看向窗外的昏黑,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天上有一颗星星,拖着一条扫帚样的大尾巴,偶尔划过夜空,然后消失很多年。历史上有很多人记录过它出现的时间。1531年出现过一次,1607年又出现了一次,1682年又出现了一次,总是隔很久才来。”亚当用羽毛笔在空白的一张稿纸上画了一个拖着大尾巴飞行的星星。
“十几年前伦敦的埃德蒙·哈雷先生把那些记录放在一起,用牛顿爵士的万有引力定律计算了它的轨道。他发现它不是直来直去的,它走的是一个扁长的椭圆。”
亚当在稿纸的星星上画了一个扁平的椭圆,并在椭圆的一头标上了太阳的标记。“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绕过太阳,又飞回远处去。它每隔七十六年就会回来一次,但哈雷先生活不到亲眼看见它回来的那一天。他相信那条轨道是对的,即使他本人看不到它。”
凯兰虽然不太懂,但看着亚当给他画的草图和讲述的故事,他的灰眼睛里表示他大为震撼。
“没有人亲眼见过那条轨道,但它一定就在那里,因为观测数值上的偏差已经表明了它的存在。我觉得船会晚点,价格会变动,港口会更换,但底下有一条可被计算的通道始终在流动,你看不见它,不代表它不在那里。”
“那挺好的,”凯兰喃喃的说,低头继续写,“不敢相信,我们在干的事居然这么酷。”
亚当听到那个词的时候,羽毛笔在纸上停住了。“我们。”他低下头,不想让凯兰看到他的表情。
这个词太轻了,轻到可能只是凯兰随口一带而过的话。但亚当在里斯本,他尊敬的导师和父亲没有站在他身边。他到了都柏林后,依然只有他一个人对着稿纸反复调整那些数字。丹尼尔对他的善意令他感激,但连他也劝他去天文系。
亚当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低头用炭笔写字的身影。他伸手把桌角那包炖肉拿过来,推到凯兰面前。
“凉了,但还能吃。”
凯兰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包炖肉,又看了看亚当。“你朋友给的?”
“你吃。”
凯兰打开蜡纸,用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头又拿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肉真不错。”
亚当嘴角动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他笑了。他看着凯兰继续低头对付那包肉,窗外的雨声密了一些,但他觉得比刚才安静。阁楼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