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去烤烤火 带你出门, ...
-
之后接连两天都是阴天,偶尔有小雪或霰,风力增强,路面积雪减少了一些,但空气更加湿冷。
凯兰是被冻醒的。
蜡烛熄了,阁楼里很暗,窗缝里透进来灰色的光。他睁眼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寒风刮过屋檐的声音,像有人用薄铁片贴着石缝来回地刮。侧过头,他看见亚当蜷在毯子下面,整个人缩成一团,耸着肩,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
凯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凉得让人心惊。几年前的冬天,一个在街头熬了一夜没找到落脚处的倒霉蛋,最后被人抬到教堂门廊下的时候,额头就是这种温度。没有一丝热气,仿佛身体已经把最后那点体热耗尽,连挣扎着维持温度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翻身坐起来,把身上那件外套裹紧,下床去摸放在一旁的粗麻布包。里面木炭还剩一小半,他取了几块,又拿起亚当从里斯本带来的那只小手炉。铁皮打的,表面被亚当去年冬天误用泥炭熏得发黑。他把木炭用火镰点着,塞了进去。等炭块烧透了,他盖上炉盖,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把那只手炉用布包好,塞进亚当的怀里。
亚当没有醒,但身体似乎感觉到那一团暖,缩着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呼吸声也稍微平稳了一些。
凯兰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摸出一截蜡烛点上。烛火在冷空气里缩成一小团,颤颤地晃着,勉强照亮了床头一小片地方。他把挂在墙角的锡壶拿下来,走到窗台,把窗子打开一丝缝隙,伸手出去抓了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壶里。壶底被放在蜡烛上,那一小团火焰慢慢地舔着壶底。
雪慢慢化开,水从凉变温。他拔开葡萄酒瓶的塞子,往锡壶里倒了一小口,酒香被温水一激,像融开的深色蜂蜜在冷空气里慢慢游走。甜里带着果干的沉厚,把整间阁楼的寒意都浸得温润了些,仿佛连呼吸都能尝到一点远方的阳光。凯兰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酒明显更像亚当从葡萄牙带来的那瓶好酒。
他端着锡壶走回床边,在亚当身边坐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亚当动了一下,眼皮掀开一条缝,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他。凯兰把锡壶递到他手边:“喝一口。”
亚当伸手来接,手指碰到锡壶外壁时抖了一下。他两只手把壶拢住,凑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小口。酒味很淡,但香味十足。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托了一下,轻轻颤了颤,然后呼出一口白气,闭上了眼睛。
凯兰又那个布包里拿出咸肉和干酪,用刀切了一小块,递到亚当面前。亚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你吃吧,我不饿。”
凯兰看了一眼手里的咸肉。冷天里油脂凝结成白色,边缘像冻住的蜡。干酪也是,掰开的时候脆生生地裂开,没有一点软的意思。他没有勉强,把咸肉和干酪放在一旁。
亚当靠着墙坐起来,端着锡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温酒水。阁楼里的温度只靠那只手炉维持着一小块地方的暖意,他的手指握着锡壶外壁,指尖冻得发白。凯兰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完才把锡壶接过去。
亚当像是想说什么,但咳嗽打断了他。一阵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轻咳,咳完之后他整个人靠在墙上,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些。他唇上还留着一点温酒的水光,他看着凯兰,轻声说:“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凯兰皱着眉看着他,一言不发。他见过说这种话逞强的人后来怎么样,但他不想反驳亚当让亚当难受。他把锡壶放回墙角,转过身来问了一句:“你多的那件学院长袍,放在哪里?”
亚当愣了一下:“什么?”
“长袍。你总有两件吧,一件穿着一件换洗。放在哪里了?”
亚当看着他,顿了一下,朝床尾那只旧木箱抬了抬下巴:“箱子里。”
凯兰走过去,打开箱盖,从里面翻出那件叠好的黑色长袍,抖开套在自己身上。长袍在他身上略微短了一些,但勉强能穿。他把自己的那件粗呢外套裹在最外面。
亚当看他穿成这样,皱了一下眉:“你要出去?”
凯兰没回答。他走到床边,先把厚毯子抖开,将亚当从头到脚裹进去。毯子的边角对折收拢,在他胸前掖成厚厚的一层。亚当被裹得像一只笨重的茧,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凯兰又从他枕边把那条羊毛围巾抽出来,在他脖子外面绕了两圈,一直拉到下巴底下。然后是菲茨吉本送的新帽子,他把那顶帽子扣到亚当头上,帽檐压下来,几乎盖住了眉毛。
亚当被他这样一层一层地裹起来,整个人陷进厚织物和羊毛的缝隙里。他只能仰着头看向凯兰:“你到底要干吗?”
凯兰戴上那副和帽子同款的手套。“带你出门,去烤烤火,喝点热的。”他站起来,把脚边的粗麻布包拎起来,挎到肩上。然后转身蹲下,把亚当背了起来。
亚当裹在毯子里,剧烈的晃动让他头有点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凯兰背起他,调整了一下重心,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另一只手把麻布包的带子拢了拢,然后推开门,低头走进了风里。
外面的风比他预想的还要硬。细碎的雪粒和霰打在脸上,不像雪花那样绵软,像是被风搓成的小冰渣,斜着飞过来扎在皮肤上。凯兰低下头,半眯着眼,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背上的亚当很轻,裹着毯子压在他背上,他能感觉到亚当在颈侧的呼吸,偶尔咳嗽一下,整个胸腔跟着震,一下一下贴着他的后背。
风卷起已经冻硬的雪屑,打在凯兰的小腿上。他沿着墙根走,避开那些风口。到学院正门时,门廊下没有人,门卫的窗子里一片昏暗。他没有停留,穿过门洞,走进方庭。
方庭里的积雪已经被风吹出了雪纹。广场中间清出过一条窄路,但又被新落的霰粒盖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钟楼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立着,钟面上结了一层薄霜,看不清指针,钟摆的声响被风撕碎,一声一声不连贯地送过来。凯兰听得清楚是上午十点的钟声。
他一路走到侧翼楼的走廊门口,用肩膀顶开门,走进去。走廊里风小了一些,但温度并没有比外面高出多少。他背着亚当穿过走廊,推开尽头那扇门,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的热气撞了他一脸。壁炉里烧着整根的柴,火光舔着炉膛,把大厅的石墙映成暖黄色。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的在喝粥,有的趴在小桌上抄书。他们余光瞥了一眼门口的两个人,很快又各自转开了。
凯兰走到壁炉边最靠里的长凳,蹲下来,让亚当慢慢从背上滑下。亚当坐下时整个人陷进毯子里,靠着墙壁,脸被火光映出一层暖色,但嘴唇还是白的,目光有些发飘。
凯兰蹲在他面前,把毯子又拉了拉,围住他的肩膀,然后走向灶台。
帮工正把一只铁锅放回架子上,看见他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他穿着那件学院长袍,外套裹在外面。帮工没有多问:“喝粥?”
凯兰取下手套,把那只麻布包拿下来,取出咸肉和干酪。“能不能帮个忙,”他说,“把这些切碎了放进粥里,热一热。”
帮工低头看了看咸肉和干酪,又看了一眼那双簇新的手套,点了点头。他把咸肉和干酪切成细碎的小粒放在碗里,舀了一勺热粥浇上去,用木勺搅了搅,让油脂在粥的热气里慢慢化开。然后他把碗推到凯兰面前。
凯兰把手套和布包夹在腋下,端起碗走回长桌边。他把碗放在亚当面前的桌上,勺子搁在碗沿。
“热的,”他说,“咸肉和奶酪都化进去了。”
亚当低头看着那碗粥,油花在粥面上浮着,热气扑在他脸上。他慢慢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粥的温度从喉咙滑下去,热气好像重新在他体内冒了出来。
凯兰靠在墙边,壁炉里的火在他背后烧着,把他的肩膀烤出一层暖意。亚当又舀了一勺,这次稍微快了一点,但吃到一半又停了,手握着勺子,悬在碗上方,像是需要攒一点力气才能继续。
“慢慢吃,”凯兰说,“不急。”
亚当把那半碗粥慢慢吃完了。碗底还剩最后一小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每个人还有片黑面包。”
凯兰点点头,把空碗拿去灶台边讨了碗热水,又拿了一片黑面包回来,小心掰碎后放在亚当手边。亚当却推给他:“你吃。”
凯兰把手贴在碗壁上,那股暖意从他掌心慢慢渗进心里。他看着面包在热水中慢慢泡软,然后飞快的吃了。
两人并排坐着,肩膀靠着肩膀。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融成模糊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