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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我还怕什么 布里斯都不 ...

  •   凯兰先拐去了城东那条街。面包铺门口的人比昨天更多了,队伍一直排到了路口拐角。许多人缩着肩膀站在雪地里,脸色发青。其中有些人他隐约记得曾在码头附近见过,但说不上名字,还有一些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队伍动得很慢,偶尔才有人从铺子里挤出来,手里的面包比之前又少了。面包铺应该是限量了,没有人能买到一整条。而且门口那块粉笔牌子上的价格又涨了一点。

      凯兰看了一眼门口那俩靠在墙根的帮闲。他们抱着胳膊,跟之前一模一样。有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买了半条出来,他们拦了一下。女人没给,那个高个儿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撞在墙上,孩子哭了起来。

      凯兰收回视线,转身从侧巷绕开主街,拐进一片矮房子之间的通道。这条路泥雪混着碎冰,他走得快,靴底都打滑了两回。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附近可能有黑市的几个地方。货栈后面、老磨坊遗址、圣奥多恩教堂的背墙,最后他在废弃货栈的背风墙根下找到了那个缩在帆布棚子里的老头。

      老头面前摆着的东西依旧是一小袋干豆子,几块硬得磕牙的黑麦饼,看起来应该是他自家用平底锅烙的。凯兰蹲下去问价,老头报了个数,比面包铺门口的粉笔字便宜不了多少,但比之前凯兰买的时候又贵了。凯兰庆幸亚当多给了几先令,他把那几块黑麦饼和一小袋干豆子都包圆了,然后付了钱。

      站起来的时候,他眼角扫到老头脚边还放着另一只袋子,比干豆子那袋大些,搁在暗处,不像摆出来卖的样子。袋子口没扎紧,露出一截冻得发白的土豆。

      “那个也卖?”凯兰指了指。

      老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顿了顿,好像那袋土豆本来不在他的计划里。“冻的,”他说,“不好放,你要就拿去。”

      “多少钱?”

      老头报了一个价,比那袋干豆子便宜。凯兰爽快地掏钱付账,把土豆袋子也拎了起来。

      他拿着一堆东西往迪克兰那边走,靴子踩过积雪,在墙根留下几道灰黑色的泥印。他走到巷口就看见迪克兰正在他住的棚屋屋檐底下蹲着,佝偻着背,双手无力地垂在膝间,脑袋深埋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凯兰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沮丧。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迪克兰听到声音抬起了头。他站起来,拢了一把头发,跺了跺发麻的脚:“你来了。”

      那股沉甸甸的沮丧像雪沫一样被抖落了。迪克兰脸上又是平时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好像刚才蹲在那儿缩成一团的人是凯兰一时的幻觉。

      凯兰皱了一下眉,把那袋冻土豆拎进屋,又把黑面包和干豆子塞进跟着他进来的迪克兰手里。

      “这么多?”迪克兰咧嘴笑了,“是从货栈那老头的棚子里买的?”

      凯兰看了他一眼,他继续说:“刚才我也去溜达了一圈问了问价,太贵了。想着昨天还有好几条黑面包留着,就没下手。”

      “那可不行。”凯兰皱着眉说,“这雪不是两三天就能化的。你看着这鬼天气,”他指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后面可能还会有雪。听说城外往南那条路全冻住了,马车过不来,驴都陷在泥雪里。送煤的送粮的商贩全都进不了城。港口那边也被这该死的雪封住了,船来了也靠不了岸,卸不了货。”

      迪克兰也是从小在都柏林街头长大,自然知道其中利害。他的脸有些发白,眼神闪过惧怕的光。“你是说城里过几天可能会断粮?”迪克兰的语气没变,但拿着黑面包和干豆子的手收紧了。

      “不知道。”凯兰跺了跺脚,呼出一口白气,“我还得去金杯咖啡馆探探消息。雪天港口那边消息比平时慢,但海关的人总要去金杯喝点热的。”他不想再提食物的事,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看到小马特和米克:“他们呢?”

      “早上小马特的朋友过来把他们叫出去了。”迪克兰偏了偏头,“他们说在桥街那边,有个独居的孤老婆子,这几天没见人出门。今天有人撬开一看,人早僵了,冻在床沿边上。后来一堆人进去,拿了不少好东西出来。米克和小马特他们也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点别人剩下的,最好是吃的,或者搞点烂木头泥炭回来烧也行。”

      “别撞上管事的警吏。”凯兰说,“这种天他们懒得出来,但那屋子死了人,总会有人去报。到时候不管你在里头翻什么,碰上他们就说不清了。”

      迪克兰“嗯”了一声。

      “还有,”凯兰压低了点声音,“想占便宜的肯定不止你们。那些流民窝棚里的,还有帮派的人,听到风声也会往那边去。老基尔蒂那帐篷,我之前路过看了一眼,都快睡满了。”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米克和小马特他们精着呢。”迪克兰大大咧咧地掰了块黑面包递给凯兰,“吃点垫垫,一会儿你去那咖啡馆,再叫那红发小妞给你一碗热汤。那小妞对你还挺不错的。我看她之前和你说了好几句话,是不是看上你了?”

      凯兰瞪了他一眼,把黑面包接过来反手塞到迪克兰嘴里,没好气地说:“闭上你的嘴,管好你自己吧。”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下这么大雪,你没去看看你那位洗衣女工?”

      迪克兰的表情僵了一瞬。

      凯兰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看到他那个脸色,声音就收住了。

      迪克兰垂下眼,把嘴里的面包嚼了两口咽下才开口:“刚才去了一趟。她妈出来拦的,说家里没余粮了,让我以后少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就站在她妈后头,没说话。”他朝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还好我没先把带去的那条黑面包拿出来。”

      凯兰没接话。他心里头堵了一下,但也说不上来是为迪克兰难受,还是别的什么。冬天就是这样,什么都留不住。等雪化了再看吧。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迪克兰倒像是说开了,话匣子管不住,继续说:“现在码头上也接不到活,印刷厂都停工了,报纸也没法送,我打算跟米克回红狮子酒馆去。那儿好歹有热水,估计也能听点消息。”

      “你和那个霍普金斯夫人……”凯兰犹豫地问道。

      迪克兰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嘿,早翻篇了,再说布里斯都不见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凯兰推开金杯咖啡馆的门,大厅里坐满了人,面孔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靠窗那张桌子平时坐着三个商人,每回都在那儿谈货价、争论船期,今天坐的是一个裹着旧斗篷的仆人,膝盖上搁着一只空杯子,眼睛盯着门口。另一桌上有个穿粗呢外套的文书,低着头看自己靴尖上干的泥巴。还有两个半大小子,看起来是替谁跑腿的,缩在角落的条凳上,互相靠着打盹。

      原本该是绅士们坐着的地方,现在全是等消息的人。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清了清嗓子,或者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下闷响,又很快没了。

      壁炉还烧着,炉膛里已经看不见木炭的碎块,只有几块深色的泥炭堆在余烬中间,冒着细弱的火苗。

      凯兰走到吧台前,放了一便士在吧台上,莫莉递给他一杯咖啡。原本深褐色的液体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颜色,像是热水从用过的咖啡渣上冲洗了一下就倒出来了。

      凯兰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很烫,但几乎尝不出苦味。他放下杯子:“你这是兑了多少水?喝起来像是涮杯水。”

      莫莉靠在吧台边沿,听着凯兰的话笑了:“有的喝就不错了。你要是过几天来,可能连这个都喝不上。”

      凯兰低头又喝了一口,让那股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

      没过几分钟,门开了,一个裹着大衣的男人走进来,领口竖着,帽子压得很低。他径直走到柜台前,掏了枚铜板放在台面上,莫莉给他倒了一杯同样黑乎乎却稀得像水的咖啡。他端着杯子往壁炉边一站,转身时被炉火一瞬间照亮了,凯兰看到他领口边的铜质纽扣上刻着一枚锚形图案,那是海关职员的制服上常见的标志。他还没喝上一口热咖啡,靠窗那桌的仆人已经站起来了。

      “先生,请问今天有船到岸了吗?”仆人凑过去,压着嗓子问。

      海关的人抬眼看了看他,报了个船名,仆人点点头说:“我们老爷等得急,叫我在这里守着。”

      那人摇摇头,没说话。仆人退回原位坐下了。又过了几秒,另一个人从角落站起来,走过去也问了同样的话。海关的人还是摇头,但这回多说了几句:“港外是漂着几条船,但进不来。圣诞节的雪把利菲河口的航道冻住了大半。北风一直在吹,碎冰都被吹到了航道中央。白天融一点,夜里又冻上,河口的冰越堆越厚。有艘运面粉的船在河口停了两天,锚都放不下去。”

      等他走后,凯兰对莫莉低声问道:“情况听起来挺糟的。”

      莫莉侧过身偏了一下头,压低声音说:“有人从海关大楼那边过来,说港务那边派人出去探过航道。船开到一半就退回来了,冰太厚,风也大。煤炭、面粉、咸肉,一样都进不来。”

      凯兰皱着眉,说:“这雪不停也不化,城南那边也没法通行。”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同一件事。这场雪正把都柏林向外的通路一条一条地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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