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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我的牧羊人 他使我躺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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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凯兰是被窗缝里透进来的灰色天光晃醒的。他侧过头,看见亚当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慢慢呼出一口白气。亚当的脸色比昨天稍微好了一些,但人还是松垮地陷在毯子里。
凯兰坐起来,把外套披上,弯腰系好靴带,头也不抬地说:“今天还送你去学院的食堂,但我不会一直待在那儿。下午再去接你。”
亚当知道凯兰可能要去码头区看他的朋友。“我自己能走。”他的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带着一点沙哑,说完还轻咳了一两下,喉咙里传来一丝隐痛。
凯兰正在往手炉里添炭,没有抬头:“你走不到门口。”
亚当想坐起来,但撑了一下才成功把自己推起来一点,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有些病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凯兰帮他把鞋穿好,把毯子裹紧,然后又试了一次手炉的温度,仔细地塞进了他的毯子里。
凯兰站到亚当面前,给他围上围巾戴上帽子,端详了一下,笑着说:“虽然外面还在下雪,但阁楼里太阴冷了,走吧,带你出去透透气。”
亚当被他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隔着帽檐下那道窄缝看着凯兰,声音闷在围巾里说:“你管这叫透气?”
凯兰被他郁闷的样子逗得一乐,在他面前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膀。“来,我送你去烤火。”
亚当伏到他背上的时候,听到凯兰又说了一句:“等你好了,换你背我。”
他的脸埋进凯兰肩上,围巾边缘蹭着凯兰的后颈。他没有力气说什么,但他在围巾底下偷偷地弯了弯嘴角。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太像一个生病的人,更像是被凯兰用毯子和承诺裹成一团,把他带到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那是一个被在意被保护的温暖角落。
亚当想起自己上一次被人背着,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里斯本,他还是个孩子,有一次发烧,父亲把他从床上背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说吹吹风就好了。那时候人们都这么认为,发烧是因为体内热气太重,需要散出来。那扇窗子外面是里斯本的冬天,和都柏林完全不同。风是温的,吹到脸上时带着暖意,不觉得冷。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这句诗篇里的经文突然应景地浮现在亚当的脑海中,他呼出一口白气,低声说了一句:“我的牧羊人。”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些许葡萄牙的口音,连他自己也不确定是说给凯兰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凯兰没听清,微微侧过头:“什么?”
亚当把脸又埋回去,声音闷在围巾里:“……没什么。”
说完他又忍不住抬起手指,隔着厚毯子轻轻碰了一下凯兰的后颈,像在确认那个牧羊人还在那里,仍在一步步地将他带向那片他从未抵达过的青草地。
雪下得不大,细小的雪粒斜斜地飘着,落在亚当的帽檐上。他感觉到凯兰在风雪中略微调整了步伐,低头用肩膀挡住了风。
凯兰一直走到侧翼楼的走廊里,才放慢脚步,侧头问了一句:“冷吗?”
亚当说:“不冷。”
他的脸埋在围巾和凯兰的领口之间,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他看着自己帽檐边缘的雪花正慢慢融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没那么难熬。雪会化,春天会来,他会在那之前恢复。而此刻,他只是安静地伏在凯兰的背上,感受着那人透过厚毯子传过来的体温,仿佛把那些等待春天的日子都提前送到了。
到了食堂门口,凯兰用肩膀顶开门,热气涌过来了。亚当被放在壁炉边的长凳上,凯兰在他面前把毯子重新裹好。“坐好,”他说,“我去端粥。”
壁炉里的火正在慢慢地燃着,发出均匀而持续的声响。远处的钟声穿过风雪传了过来,灶台前慢慢排起了长队。凯兰把那碗特制的混合着咸肉干酪的粥端回来,放在亚当面前的桌上。等他喝完,凯兰再去灶台边给自己要一碗热水泡上黑面包。亚当看着他说:“今天冷,你去把我下午那份面包也领了。”
凯兰表示不用,说:“你留着晚上吃。”他快速吃完,把碗还回去,然后准备离开。亚当靠在墙上看着他,炉火在他镜片上跳了跳,蓝眼睛被映得透亮。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早点回来”,但最后只是拢了拢肩上的毯子。凯兰转身走了。他知道亚当会一直坐在那里,直到他回来。
下午4时的钟声响起,凯兰走进食堂时,亚当正坐在壁炉边斜靠着墙,厚毯子搭在膝盖上,身边却围着几个穿长袍的学生。
凯兰走过去时,蹲在亚当面前的那个学生抬起头来。他穿着学院医学生的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蛇杖和学院纹章的图案,是圣三一医学院配发的身份标识。在都柏林,这枚徽章意味着持有者已经通过了学院的正式训练,可以公开行医或提出医疗建议。
医学生看了凯兰一眼,又转回亚当脸上:“你这病拖不得,胸腔有热气淤积,需要放血才能散开。我老师说过,受寒引起的热毒,放掉一小碗血就能减轻。”他说话时语速不快,但语气笃定。
凯兰在亚当旁边站定,没有让开。那个医学生又说:“我还可以给你一些发泡剂,贴在胸口或者后颈,能把淤积的邪气引出来。药我那里就有,可以给你配好。”他旁边的另一个学生举了举一只小陶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亚当靠在墙上,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医学生,落在凯兰身上。凯兰蹲下来,把亚当膝盖上的毯子重新拉好,然后侧过头说:“他不需要放血,也不需要起泡剂。”
医学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懂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被冒犯的不耐,似乎已经习惯了在讨论病情时对方会听从他的意见。
“不懂。”凯兰说,“但他今天早上还走不动路。我不能让他体内少一碗血。”
医学生直起身,声音抬高了一些:“你知不知道,他胸腔里有热气淤积,这才第三天,现在不放血,等热毒往下走,到肺里就晚了。国王查理二世中风时,御医们首先用的就是放血疗法,而且是反复大量地放血。连国王都信服的治疗方法,你却在质疑。难道你觉得,你比国王和他的御医们更懂如何治病吗?”
他看了一眼凯兰锐利的眉眼,语气稍微缓了一些:“我知道你是为怀特先生好。但你让他坐在这里烤火,这不是正确的治疗。”
凯兰蹲在亚当面前,把毯子边角重新掖好,然后站起来,看着那个医学生:“你用过吗?”
医学生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放血。你自己试过吗?”
医学生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他旁边的同伴动了动,像是想替他回答,但最终也没有开口。
凯兰说:“我见过。冬天码头区经常看到流民为了争抢东西打架。一个被打破了头,血流一地,没到天亮就冷透了。另一个断了肋骨,躺在地上喊疼,但没流血,后来被人抬走,听说活下来了。”
“我不是说放血一定会死人,但我觉得一个走不动路的人,需要的是炉火和吃的,不是这个。”他指了指那只陶瓶。
凯兰的坚决出乎医学生意料之外,他看了凯兰一眼,意识到跟眼前这个人讲道理没有用,于是转向亚当:“怀特先生,您应该清楚,根据希波克拉底的□□学说,人体由血液、粘液、黄胆汁和黑胆汁四种□□构成,一旦失衡就会致病。您现在胸闷、咳嗽,这分明是胸腔内有大量血液和粘液积聚,也就是热毒,如果不及时通过放血排出体外,那些□□会越积越多,最终淤积到肺部,到那时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亚当靠在墙上,炉火映在他镜片上,面色平静。他知道医学生说的那套理论,也读过希波克拉底,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凯兰蹲在他面前,手指在毯子边角停留的那一下。那种感觉比任何学说都更接近他的需要和认同。
亚当沉默着,把目光从医学生脸上移到凯兰身上。很明显,他做了选择。医学生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应。他把那只小陶瓶从桌上拿起来塞回口袋里。“行,”他说,“你看着办吧。”然后和另外两个学生转身走了。
凯兰伸手碰了一下亚当的额头,温度已经正常了,但人看上去还是很虚。凯兰给亚当端来热粥和面包,然后把面包掰碎了泡进热粥里。他说:“你多吃点,好得快些。”
等亚当吃完,凯兰又要了碗热水咕咚咕咚喝下,然后转身在亚当面前蹲下来。亚当把毯子裹好,戴上围巾和帽子伏到凯兰背上。凯兰背着他走出食堂,走进已经开始变暗的天色里。他低头穿过方庭时,靴子踩在冻硬的雪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亚当听见凯兰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你不会有事的,你会好的。”他知道凯兰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在担心,担心他真的耽误了治疗,担心他不喜欢他的强势。
风裹着雪粒对面吹过来,擦过亚当的帽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感受到那股沿着衣领边缘渗入他脊椎的凉意。他刚刚恢复的体温又被压制,像是要把他推回之前的寒冷中去。
“别担心,会好的。我的身体,我知道。”他喃喃说了两句,脸贴着凯兰的后背,在持续而有规律的晃动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