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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被冻住的罐子 整个都柏林 ...

  •   亚当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进学院正门时,门廊下空无一人。平日里蹲在墙角等着帮人跑腿的几个穷学生不见了,门卫的窗子里也没点灯,只有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把窗框的形状都模糊了。

      他穿过门洞,走进方庭。广场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出几条歪歪扭扭的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通向不同的方向。钟楼立在广场中央,铁灰色的轮廓在铅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比平时更沉,钟面被冻住了一层薄霜,看不清指针。

      方庭四周的走廊里没有人。平时这个时辰,会有学生靠着廊柱抄书,或者三两个人围在一起争论什么。但现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几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烛光,看不真切。

      亚当穿过广场,看到图书馆的侧门关着,门前台阶上的雪完好无损,顿时有些诧异,今天图书馆不开门吗?台阶上平时那两三个兜售旧纸和墨水的摊贩也不见了,只剩一张空木桌翻倒在墙角,被雪埋了一半。

      他从西侧拐进侧翼楼的走廊。走廊里比外面更暗,两边的门都关着,整栋楼像是睡着了。走廊尽头的教务室,门半掩着,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桌边翻一本厚册子,桌上摊着墨水瓶和蘸水笔。亚当认出他是学院的初级教务助理,通常负责处理一些常规的行政事务,也兼管考试日程的抄录和登记。

      助理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亚当把在家抄好的文稿和几页考题递过去:“我是来交这个的。今天怎么没什么人?”

      助理接过去翻了翻,搁在一旁,又看了亚当一眼:“你没接到通知吗?因为大雪,教学活动暂时停了。从今天起,图书馆、礼拜堂,还有那些个教室全都关了。”

      “图书馆也关了?”亚当问。

      “关了。”助理说,“书又不会跑掉。这么冷的天,谁去那儿坐着?”

      “那学生呢?都待在宿舍里?”

      “不然呢?”助理把册子合上,靠进椅背,“整个学院现在就剩食堂还开着,每天供两顿,面包和热水,偶尔有点热汤。现在你去正好赶上早上那顿。其他哪儿也别去了,去了也是锁着的。”

      亚当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不解地问:“这么严重吗?”

      助理被他问得一愣,仔细端详了他一下,又看了一眼他交的纸页上的签名,然后说:“你是亚当·怀特助教吧,去年才从里斯本来的。”

      亚当点了点头。

      助理往椅背上一靠,把两手交叉搁在桌沿,琢磨着从哪儿说起,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不清楚,也是情有可原。里斯本那地方,冬天落几片雨都算稀罕了。我们这儿的雪,跟你那儿不是一回事。”

      他朝窗外偏了一下头,窗玻璃上糊着一层冰花,看不清外面。“这场雪从24号晚上一直下到今天早上才停。你踩过那些雪了吧?表面踩实了,底下一层冰,太阳出来也化不动。白天稍微软一点,夜里又冻上,第二天更硬。路是一天比一天难走。”

      助理顿了顿,又说:“这雪把城外的路全堵了。从菲茨威廉街往南,马车根本过不来,连驮货的驴都陷在泥雪里拔不出腿。平时送菜送炭的商贩进不来,学院地窖里存的煤撑不了几天,柴火也剩不到一半。食堂现在一天只开两顿,不是不想多开,是怕没了就真的断了。”

      亚当脑子里闪过以前从那片地方经过时的情景。运河边的土路被雨水泡得翻浆,车辙压下去半尺深,太阳一晒就裂成龟背似的硬块,坑洼里汪着黄水。他当时坐在马车里,颠得肩膀磕在厢板上生疼。那样的路,平日走都费力,何况大雪。

      “你可能会想,都柏林还有港口还有码头。”助理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从里斯本坐船过来应该知道,港口那边外围都是半泥半水的浅滩。平时稍微刮点北风就进不来船,何况这种天气。雪和碎冰封住了利菲河口,驳船别说运粮食,连煤炭都运不进来。城里的面粉、咸肉,全是前几周剩下的库存。”

      他停下来,看着亚当。“所以你说这么严重吗,就这么严重。整个都柏林现在就是个冻住的罐子,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学院能保住食堂和柴火,已经算运气了。你还指望图书馆开门?”

      亚当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几分钟后才开口:“那……什么时候能恢复?”

      助理摊了一下手:“等雪化。可你看那天,”他又偏头看了一眼窗子,“怕是一时半会儿化不了了。”

      亚当出来后看到食堂的烟囱还在冒烟,那边隐隐还传来一些人声。他想,既然来了,就去看看。他沿着踩实的雪道往食堂走。天还灰着,雪虽然没下,但风还是割脸。

      等他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浪。人声嗡嗡的,有说有笑,偶尔还有谁喊了一嗓子什么,引得一阵哄笑。

      他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气浪混着麦粥的气味扑面而来。壁炉烧得正旺,火光把整个大厅映成暖黄色调。长桌边坐了不少人,比平时上课时还挤。有人端着碗喝粥,有人掰面包蘸着汤吃,还有几个缩在壁炉边的椅子上打盹,脸被火烤得发红。

      灶台前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约莫七八个人,手里都端着陶碗或木杯。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燕麦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表面浮着一层稀薄的蒸汽。帮工站在锅后,左手端碗,右手一把长柄木勺下锅舀满,手腕一翻,粥就稳稳落进碗里。旁边桌上放着一摞切好的黑面包,还有一只大陶壶,壶口冒着热气。

      亚当看到旁边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食堂供餐时间:上午十时,下午四时,过时不候。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每人一份,不得代领。

      亚当扫了一眼,确认自己赶上了。他走到灶台旁的空位,从桌上取了一只木碗,递到帮工面前。帮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舀了满满一勺热粥倒进碗里,又用勺背刮了一下锅沿,把多余的粥刮进碗里。

      “面包自己拿,”帮工说,“一人一块。”

      亚当端到靠墙的一张长桌边坐下。粥很烫,他拿木勺搅了搅,等它凉一些。旁边坐着一个熟人,住学院宿舍阁楼的穷学生吉米·奥沙利文,他正把面包掰碎了泡进粥里。

      吉米认出了他,放下手里的面包,微微欠了一下身,低声说:“怀特先生。”

      亚当点了点头:“奥沙利文。”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各自低头吃自己的。

      粥是纯粹的燕麦粥,没盐没糖,但在这个天里,热的稠的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是好东西。亚当一口一口地喝着,热流从喉咙滑进胃里,又慢慢扩散到四肢。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恢复知觉,肩膀上那块冻僵的肌肉也松了下来。面包还带一点余温,缝隙里透出麦香。但亚当把面包放进斗篷内袋里,吉米看到了,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又低下了头。

      亚当抬眼扫了一圈。

      大厅尽头的台面上摆着一张长桌,比普通学生的桌子高出一截。桌上铺着干净的亚麻布,烛台里点着三根蜡烛,火光被罩子拢住,稳稳地亮着。那里坐着三位教授。还有一个穿深色大衣的陌生人,衣领上别着一枚银质胸针,看起来像是有身份的访客。

      他们的面前摆着陶碗,碗里的汤比亚当手里这碗粥清亮得多,隐约能看见几块深色的咸肉浮在表面,还有几片菜叶。有个帮工正端着一只木盘走过去。盘子上搁着切好的面包,颜色比普通学生的黑面包浅一些。

      亚当看了几眼就移开了目光。

      不远处的另一张方桌上,坐着两个年轻学生。他们的衣着比大厅里大多数人考究。外套的料子更保暖,领口处露出一截干净的亚麻衬衫。桌上多了一壶茶,旁边放着一小碟黄油,甚至有一块用布包着的奶酪。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笑一下,氛围松弛得像是坐在某家酒馆,而不是在大雪封城的学院食堂里。

      亚当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粥已经凉了一些,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又喝了几口。

      旁边的吉米顺着亚当刚才的目光瞟了一眼高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边的汤,是后厨单独做的。”

      亚当看了他一眼。

      “他们灶上还炖着鸡,”吉米吸着鼻子继续说,“前天晚上我在厨房后门听见帮工聊天说的。那只鸡是教务长自己掏钱买的,专门送给那个穿大衣的,听说是什么大臣的亲戚,路过都柏林,被困住了。”

      他嚼了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咱们的粥,大锅煮的。人家的汤,小灶炖的。不一样。”

      亚当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粥。粥已经不太热了,但至少还是暖的。想到今早楼梯口见到的景象,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抱怨什么。

      亚当喝完最后一口粥,把木碗放在桌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他盘算着,距离下午四点的晚餐还有好几个钟头,如果现在就回阁楼,凯兰可能也还没回来,等着他的只有冷透的床铺和翻过很多遍的书页。但如果继续坐在这里,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壁炉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飞起几点火星。高桌那边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很快又归于平静。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一些,有些人起身离开,大概是回去抄书或者补觉,但还有不少人赖着不走。

      亚当正要站起来,听到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他抬眼一看,是丹尼尔。

      丹尼尔把一只木盘放在桌上,盘子里搁着一只陶碗,碗里的粥比亚当刚才那碗稠得多,表面泛着淡淡的油光,旁边还有一小块黄油和一角白面包,颜色比亚当吃的那种深色粗面包浅得多。他自己手里端着一只陶杯,杯沿冒出茶的热气。

      丹尼尔坐下时,朝亚当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他把白面包往亚当的方向推了推。

      “吃过了?”他问。

      亚当把面前的空木碗转了一下,说:“吃过了。”

      丹尼尔没坚持,收回手,掰了一小块白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学院那边通知了,教学活动暂停。”他顿了一下,“你不知道?”

      亚当摇头:“刚才去教务室才知道的。你呢?你怎么还没走?”

      丹尼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走不了。港口封了,城外的路也断了。我本来计划圣诞节后出发,谁知道雪提前来了。”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算了,不提这个。”

      他抬眼看向亚当,目光在他身上的厚斗篷上停了一瞬,斟酌着开口:“你那边要是缺什么,来找我。我宿舍里还有一些东西。”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这场雪不会那么快退。港口那边已经封了,最早也要新年后才会复航。如果雪继续下,可能要更久。”

      丹尼尔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块粗麻布裹好的小包,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到亚当手边。“拿回去,配着面包吃。”

      亚当打开一角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片切好的咸肉,边角泛着深色的盐渍纹理,还有一小块硬干酪,用油纸裹着。他用麻布重新包好,收进自己口袋里。“谢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丹尼尔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吃完最后一口面包。他看了亚当一眼,站起来,连同亚当那只空碗一起端到灶台边,叠在待洗的碗堆上。然后他转身走回亚当面前说:“你跟我来一趟。”

      他的话很短,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亚当抬头看他。

      “去我宿舍,我有些东西给你。”他说完没等亚当回答,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亚当顿了顿,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沿着侧廊拐进宿舍二楼。门一推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他的壁炉还燃着余烬。屋里的光线有些暗,只有窗台上摆着一根燃了一半的蜡烛。

      "稍等。"丹尼尔走到壁炉边的木架前,蹲下来翻了翻,拿出一个布包放在了桌上。他打开布包一角,亚当看见里面包着一堆东西。一小袋木炭,足够烧两三天天。一块咸肉,一块干酪,都用油纸裹着。几根蜡烛。还有一小瓶葡萄酒,瓶口封了蜡。

      丹尼尔等亚当看过,把布包收拢打结,说:“这些你拿回去。”

      亚当接过来,沉甸甸的一包,但拎着还走得动。他看了一眼丹尼尔:“你之前就收拾好的?”

      “本来想走之前叫个人给你送过去。当面给你,你肯定推三阻四。”丹尼尔说,“结果这场雪一来,我自己走不了,也没法找人给你送过去。”

      他看到亚当还有些犹豫的样子,又说:“再说了,我迟早要走。这些东西带也带不走。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你拿去。都柏林的冬天可比里斯本难熬多了。”

      亚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丹尼尔已经转过身去整理桌上散落的东西,明显没打算让他开口说客套话。

      “木炭烧完了再来取,”丹尼尔背对着他,“我这儿还有。”

      亚当站了一会儿,把那包东西挎在肩上,终于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嗯,”丹尼尔想到了什么,转过来低声说,"还有,这几天没事少出门。这场雪来得突然,城里城外全封住了。"丹尼尔的目光在亚当脸上停了一瞬,"过几天,断粮的人会越来越多。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一个人在教堂区,自己千万当心。"

      他说完偏了一下头。"走吧,趁现在天还没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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