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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自救 饿死和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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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沿着教堂街往东走,靴子踩进雪里,发出一种闷实的声响。街面上没什么人,但雪地里有不少脚印。路边北墙根下蜷着一团深色的东西,他经过时没有停下来看,但余光已经足够让他知道那是一个人,不知生死,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外套,身体朝内侧缩着。
拐过圣帕特里克教堂的南侧时,他看见了一小堆火。三四个人围在那里,背对着风在烤火。他远远就放慢了脚步,绕到了街对面。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凯兰谨慎地拐进一条侧巷,多走了一小段路。他抬手拢了拢那顶菲茨吉本送的新帽子,指腹蹭过帽檐边缘的绒面。他的外套是亚当给他买的二手粗呢外套,九成新,领口还缝着两道装饰用的黑色滚边。这种天气孤身一人,他这身打扮就像雪地里的煤渣一样扎眼。
他想起上个月,就在教堂另一侧,一个替商行送信的学徒被围住了。那小子穿了一双半新的皮靴,被人摁在墙根下,靴子扒走,外套扔在泥水里踩了几脚。那些人倒没要他的命,只是笑嘻嘻地散了,像一群吃饱了的乌鸦。
凯兰还听码头上搬运工说过,以前下雪的时候,有流民特意堵住了两个从城堡出来的落单文书,抢了他们的围巾和手套,还把一个文书推倒在雪地里,踩断了他两根手指。那文书事后去报案,治安官只说了句“认不出人脸,找不到了”,就再没下文。
还有更多类似的事。
他想着亚当去学院那边的路,从教堂区北侧穿过去,沿着城堡东墙外的石板路一直走,拐过议会广场就能看见学院的正门。虽说路上也冷清,但沿途有城堡卫兵的哨位,偶尔还能碰上往学院送物资的板车,在白日里会比较安全。
凯兰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侧巷尽头是一道矮墙,他踩着墙根的石头翻了过去,落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两旁的积雪深浅不一。有些地方雪堆得齐腰高,像一堵堵白色的矮墙,把门堵死了一半。他经过一处门洞时,看到里面也蜷着一个人,身体侧卧着,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到了利菲河附近,雪地上的痕迹变得更多了。人的脚印、拖拉的痕迹,雪面上留下了各种深浅不一的印记。他远远就看见前面街角有七八个人,围着一堆烧得很旺的泥炭火站着。他们穿着破旧的外套,有人正在把一根长棍伸进火里烤着什么。
凯兰在巷口停了一下,观察了一会儿。他认出其中一两个人是码头上的工人,但其余几个他没见过。他从旁边的仓库之间穿过去,绕了整整一条街才回到原来的方向。
越靠近迪克兰住的那一带,冻死的人就越多。有的靠在墙根下,有的倒在路中央,像是走到一半就没力气了。雪覆盖了大部分身体,只露出肩膀或鞋子,变成一个个模糊的隆起。
终于走到迪克兰和米克住的那条巷口,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手撑着膝盖,盯着巷底的方向心想,迪克兰和米克在街头混了十几年,什么冬天没见过。如果以前的雪都没把他们冻死,这几天他们也能熬过去。
凯兰直起身迈步往里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远远看见那扇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了。积雪哗啦一声从门板上塌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踉跄着摔出门外,跪倒在雪地里。他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刚从冰窟窿里窜出来的野狗。
凯兰站在原地,没动。那个人影抬起头来,脸上沾着雪沫子,过了两秒才认出他。
“凯兰?”
是米克。在他身后,迪克兰弯着腰,头上戴着亚当的旧帽子,整个人跟着挤了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铁铲,那是去年秋天他们在码头附近捡的,铲面锈了一半,但刃口还能用。迪克兰到哪儿都喜欢带着它。后来他住米克这里了,就把它放在门后面,用来铲煤灰和门口的烂泥。这几天大雪倒是让它派上了正经用场。小马特跟在迪克兰后面钻出来,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厚外套,袖口卷了好几道。
门两侧还各蹲着一个裹得严实的小孩,他们正用两块捡来的木板片往两边扒雪,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清鼻涕。小马特一出来就冲他俩喊:“行了行了,出来了!”那两个报童这才把木板片夹到腋下,搓着手往这边凑。
看到这里,凯兰明白了。这两个孩子应该是和其他报童一起,住在印刷所工坊后面的储藏室里。小马特因为迪克兰受伤的缘故,一直跟着米克和迪克兰住。俩孩子早上来找小马特,发现门被雪堵死了,就从外面帮着挖,迪克兰他们在里面推,两边一起使劲,才把门撞开。
“你还没死啊。”凯兰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半块黑麦饼递过去。
“你都没死,我怎么敢先死。”迪克兰的声音沙哑。他接过饼掰成几块,先递给米克和小马特,又冲那两个报童招招手,分给他们一人一小块。最后剩下的一点碎末,他捏起来塞进自己嘴里。
“看来住印刷所工坊的储藏室还是有好处的。虽然体虱多,但至少不怕被雪活埋。”凯兰看着两报童,想起他和迪克兰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挤在那里过夜。
迪克兰没有接话,但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沿着领口内侧用力掐了一下,像在捏什么东西,然后低头看了一下指尖。凯兰认得那个动作是捉虱子。
迪克兰侧头对凯兰说:“说得我脖子都痒了。那东西咬起人来,比雪还难熬。冬天还好,一到春天,暖和起来就疯了一样往衣服缝里钻。你那时候脖子上咬出来的疤,过了好几个月才消。”
凯兰点点头:“不然我们为什么非要离开储藏室?出来至少能生堆火,把衣服翻过来烤一烤。虱子和虫卵怕热,一烤就掉下来了。”
迪克兰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记得倒是清楚。”
凯兰没有接话。他当然记得,把外套翻过来,靠近火堆,看着细小的白色颗粒从布缝里落到火边,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正想着,小马特凑到凯兰跟前,仰着脸:“还有东西吃吗?我们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迪克兰三人袖口都结了一层亮晶晶的冰壳,脸颊都饿得凹了下去。凯兰走过去,站在门前看了看。迪克兰侧身让开半步,门缝里透出一股潮冷的气味,混着泥炭灰的余烬。凯兰说:“我带你们去吃点热的,你们这要是没泥炭了,要想办法弄点。这雪只怕一时半会儿化不了。”
迪克兰招呼了一声米克,米克点点头,带上门,领着小马特和那两个报童跟了过来。
“该死的天气,这么大的雪,好多年都没见过了。”迪克兰把手插进旧外套兜里,一脚高一脚低地朝凯兰这边走过来。“我们去哪儿?”
“你先别说话,”凯兰在前面领路,“到了再说。”
他们沿着码头区边缘往北走,绕过了那几堆街角的火,在仓库之间的窄巷穿行。迪克兰跟着他,也不问要去哪里,只是低着头踩着他在雪上踩出的脚印。
到了交易所附近,街道宽阔了一些,但积雪依然很深。街两旁的店铺大半都关着门,有些门板被雪堵住了,有些被人扒过。街道清扫本是由各教区负责,但大雪封城之后,教区管事们自己也出不了门,更别提召集人手铲雪了。平时那些靠打零工挣几个便士的铲雪工,要么冻得缩在屋里不敢出来,要么干脆加入了街头烤火的人群。反正没人给他们工钱,饿死和冻死之间,总要选一个慢一点的死法。
凯兰走到金杯咖啡馆门前,咖啡馆的门也是关着的,雪堆了半人高,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凯兰站在门外,轻喊:“莫莉?是我,凯兰。你还好吗?”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女招待露出半个脸,看了一眼凯兰,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迪克兰、米克和小马特他们。
“你还没冻死啊。”她说。“今天不营业。”
“还差一点。”凯兰说,“你们这儿需要人铲雪吗?”
莫莉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缩着肩膀脸冻得发白的半大孩子。她沉默了一瞬,从门缝里推出一把铁锹。
“后门那里还有一堆雪,”她指了指通向后厨的方向,“你们从后门开始清,一直清到前面这里。清完了,我给你们弄点热汤。”
凯兰点了点头。他接过铁锹,回头看见迪克兰和其他人已经往后门的方向去了。凯兰转回来对门里的莫莉说:“别吝啬盐。”
莫莉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不会少的。”
迪克兰蹲在雪堆前,两手紧握着那把短柄铁铲,像刨地似的一下一下往雪里扎,撬起一小块再甩到身后。铲面锈了一半,刃口也不太利索,但他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缝隙里,雪堆底部慢慢被掏出一个缺口。
凯兰站在另一侧,用莫莉那把长柄铁锹铲雪,比迪克兰省力得多。他一铲一铲把雪推到墙根下堆起来,动作利索,很快就清出了一段台阶。米克跟在他们后面,没有工具就用两只手把松动的雪往两边扒。他的手沾着雪沫子,冻得狠了,扒几下就要停下来把手指塞进咯吱窝里捂一捂,但没停太久,又弯下腰继续扒。小马特蹲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捧雪,那件过大的外套下摆拖在雪地上湿了一大截,他也没管。
两个报童在后门的另一侧。个子矮的那个抓着之前的木板,用它把雪往两边推。高一点的报童手里也捏着半截板条,前端被雪磨得发亮,他用它捅进雪堆底部撬松冻实的雪块,再用脚蹬开。两人都不说话,手脚倒是没停过。
后门很快清出了一条窄道。迪克兰停下来,把铲子往雪里一插,蹲着喘了几口粗气。凯兰那边的台阶已经露出了大半截。两个报童清到了拐角处,正对着清出来的那一大坨像土丘似的积雪发愣。
凯兰走过去看了一眼,拐角外面的雪还堆着,但窄道已经够用了。他哑着嗓子说了句:“清到能走进来就行。省点力气回去喝汤。剩下的雪,等太阳出来自己化。”
孩子们雀跃起来,米克提醒说:“还有前门的雪没清完。”
迪克兰笑了一声:“走,我们赶快过去。”
凯兰正要跟着走回去,旁边面包铺的后门门板忽然被人从里面拍了两下,然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凯兰认识他,是常给咖啡馆供应面包的面包师。那人朝凯兰看了一会儿,看到凯兰手里金杯咖啡馆的长柄铁锹,又看了看巷口堆起来的新雪堆。
“你是金杯的常客?我在店里见过你几次。”他有些诧异地说,“今天还来喝咖啡?”
凯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面包师又看到了不远处的迪克兰和米克,皱了皱眉问:“他们是你雇来帮忙清雪的?”
“是,街上随便找的几个报童。”凯兰不动声色地回复。
面包师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说:“你让他们把后巷那截也清一下。就是我这后门到拐角那一段,也不长。清完了我可以按老价钱给他们拿几条面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天,能请得起人铲雪的,也没几家了。”
凯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看迪克兰和米克。两个人冻得缩着肩膀,但米克明显在等他同意。
“你前门那边呢?”凯兰说,“要不顺手也给你清了,你让我多买几条。你看这几个孩子,干了活总得让人家吃口实在的。”
面包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群孩子。两个报童蹲在墙根下搓手,小马特外套下摆湿了一大截,米克正把冻僵的手指往咯吱窝里塞。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又盘算了一下。
“后巷清了,我让你买六条。前门也清了,再加四条,总共十条。”他说,“按圣诞节前的价钱,不给你涨价。”
凯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面包师缩回脑袋,门板合拢之前又丢出来一句:“清完了到前面来敲门。动静小点,别让街面上的人看见你拎着一兜面包出去。”
凯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迪克兰从墙根下站起来,哑着嗓子问:“怎么说?”
“十条。”凯兰说,“后巷加前门。”
迪克兰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掀起帽子,胡乱撸了一把冻得发红的头发,又把帽子扣回去:“那还等什么?”
凯兰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脸对迪克兰说:“你跟我过去。米克,你和小马特先去金杯咖啡馆前面把雪清了。等莫莉的热汤出来,你们可以先喝一碗。”
米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带着小马特和报童们出了巷口。凯兰和迪克兰开始向另一个方向清理积雪。
“等下正好热汤泡黑面包吃,多的你就拿回去。”凯兰边清边说,声音在巷子里听起来很轻。
迪克兰在他身后用力铲着墙上的浮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咧嘴笑着说:“行,凯兰你总是有办法。”
他们埋头干了好一阵子,等凯兰直起身来的时候,腰酸得发紧,巷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一层。他对迪克兰说:“天色不早了,我还要回教堂区,我们赶快去前面把活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