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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雪!雪!雪! 我第一次见 ...

  •   雪一直在下,从教堂街的屋顶上斜斜地压下来,把整个都柏林裹进一种罕见的寂静里。

      亚当坐在桌边抄写下周学校要用的东西,手指冻得发僵,笔尖在纸面上留下比平时更细的痕迹,像是墨水流速也因为温度变慢了一样。

      凯兰把积雪装进亚当的锡壶里,用两根木条架在蜡烛上方两指高的位置。他以前在码头见过流浪汉用这种方法热东西。铁皮罐架在泥炭余烬上方,隔着一两寸的距离,慢慢焐着,不会烧开,但足够让里面的东西变得不再冰凉。

      小半根蜡烛被烧完了,凯兰试了试壶温,递给了亚当。“你温温手。”

      亚当把温热的锡壶贴在自己僵冷的手指上,热度从壶壁渗进指节,暖意顺着他的手背蔓延。在烛火的光中,他看到凯兰正小心地把墨水瓶也架在了蜡烛上。“等你喝完水,这个也好了。”

      亚当凑到壶嘴喝了一口,水温确实不高,大概只比体温暖和一些,还在喉咙里就凉下来了。但那股暖意还是顺着他的喉咙滑了下去。

      “刚才写字的时候看你一直在甩笔尖,”凯兰专心地看着烛火说,“墨水冻住了吧。上次听你说过,天一冷墨水就会变稠,写不出字。”

      亚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支羽毛笔,笔尖的墨迹干得很快,颜色也比平时淡。他把锡壶递给凯兰,说:“我来,你也喝一口。”

      他起身接过凯兰手里的木架,手指碰了一下瓶壁,还是凉的,但正在慢慢恢复温度。等了一会儿,他坐回椅子上,把墨水瓶放到手边,重新拿起笔。墨迹顺畅地在纸间滑动,笔尖的触感也恢复了正常。他对凯兰笑了笑说:“好了。你喝了吗?”

      “喝了。”凯兰说。“我再给你热一壶。”他拿起那把空壶,在窗台边用壶口接了一捧新雪,然后关上窗,重新架在了烛火上。

      “明天雪会变小吗?”亚当问,“我得去学校了。有个很重要的基金会奖学金考试,就在主显节后。学校通知我要出题而且可能会安排监考。”

      凯兰看了眼窗外,低声说:“明天雪应该会小一点。”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雪,”亚当抄写完了一张,又换过另一张稿纸,轻声说,“在里斯本,雪还挺稀罕。偶尔下一层,没落地就化了。”

      凯兰侧着头,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有些冻得发红。“你刚到都柏林那年下雪了吗?”

      “下了,没有今年这么大,”亚当说,“我当时还傻傻地站在教堂街路口,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凯兰听了沉默了几秒,说:“去年还挺暖和的。下了几场小雪,只有几天特别冷。那时候我还在码头那边,冬天比现在好过多了。”

      亚当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连泥炭都不会烧。买了几块回来,试了半天也没点着,整个屋子全是烟,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有人在烤什么。”

      泥炭是爱尔兰沼泽地里腐烂的苔藓和植物经过数千年堆积形成的褐色或黑色松软块状物。爱尔兰人把它们挖出来切成砖块大小,晒干后就成了能烧火取暖的半碳化草煤。

      “泥炭确实不好烧,”凯兰的声音也带着笑意,“一开始得先用干草和碎纸把底火引起来,等火烧稳了再把泥炭放上去。”

      亚当想起他花了几枚铜币买来泥炭块,试图在炭盆里点燃。结果整个阁楼弥漫着呛人的白烟,他咳得眼泪直流,最后不得不把窗户全打开。“其实我有一个暖手炉,可以用木炭,但在都柏林木炭买不起。试着用泥炭,也搞砸了。”

      凯兰想了想说:“不会是那边角落里那个焦黑的圆圆的玩意儿吧?”

      亚当看着凯兰脸上遮掩不住笑意,有些窘迫得低头专心抄写。

      凯兰看着他,身体的寒冷也被心中的柔软驱散了几分。他说:“其实我只是看人烧过。”

      亚当看了他一眼,蓝眼睛稍稍弯了一下:“你也不会?”

      凯兰嘴角尴尬地扁了扁:“看过。不如明天我出去弄点来试试?”

      亚当沉默了,低声说:“我还是多裹几层毯子好了。”

      窗外,又一阵雪被风卷起来,擦过窗玻璃,发出一层极轻的沙沙声。

      半夜的时候,凯兰忽然醒了。他身体先于耳朵感觉到了什么,像是黑暗中传来一种不寻常的静。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道声响。阁楼外的楼梯下方,有极轻的窸窣声,像是粗布衣料在木板上拖过,又像是有人在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挪动身体。

      凯兰没有出声。他感觉到亚当也醒了,还在黑暗中翻身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凯兰伸手拦住了他,手指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示意他别出声。亚当回头看了看凯兰,没有再动。两个人听着那声响在最下层的楼梯口徘徊了一阵,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凯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木纹,听着风声从屋顶边缘滑过。

      第二天早上,天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凯兰往外看了一眼,雪停了。街道上被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连屋檐边缘挂下来的冰凌也被初升的光线映出一种浅淡的暖色。

      亚当正在系他厚斗篷的扣子,他说:“我今天要去学校一趟。”

      凯兰也穿上外套:“我去码头区看看迪克兰,可能会晚些回来。”他拉开阁楼门,却在楼梯口停住了。

      楼梯下方入口靠墙处,一晚上功夫长出了一团半人高的白色隆起。雪已经冻硬了,形成一层薄壳,光滑圆润,看上去像一个白色的茧。

      亚当跟了出来,站在凯兰身后往下看了一眼:“那是什么?房东堆了什么在楼梯上?”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下楼梯去看清楚。凯兰伸手拦住了他:“别看,我去处理。”

      凯兰沿着楼梯往下走,在那团白茧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楼梯口。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流民,可能昨晚来的,死透了。”

      亚当终于意识过来他看到的是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楼梯口……那个雪里面……是个人?”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发白,背靠着门板大口喘了几口气。他从小被教导寒冷只是不舒服,但从来没见过寒冷会把人变成一座雕塑。他更熟悉的是潮湿的海风、温和的细雨,而不是那能让人在楼梯上冻成冰块的极寒。他根本想象不到,一个人会被“冷空气”杀死。

      凯兰作为土生土长的都柏林人,从五六岁起就见过冻死在门洞里的乞丐、雪堆下伸出的脚、以及清晨被人用拖车拉走的僵硬尸体。对他来说,大雪之后楼梯上多出个雪包,算得上是冬季日常,就像南欧人熟悉夏日午后的蝉鸣一样。但亚当的反应依然让他内心有些怜惜。

      凯兰走过去,伸手轻轻抱住亚当,在他的额头上,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眉心。然后凯兰松开手,退后半步,平静地说:“你待在屋里别出来。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转身出去时把门带上了。

      阁楼里昏暗又寂静,亚当摸着额头奇异的触感,心里对于尸体的恐惧奇异般如潮水退去。额头吻,在亚当的认知中,通常只出现在母亲吻孩子、神父祝福信徒、或者对临终之人的最后告别这三种场景里。它天然带有一种近乎神圣的保护意味。凯兰的这个吻,在亚当心中是一种近乎沉默的誓言:“你看到的东西很可怕,但我会挡在你和它之间。”

      亚当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拉开门,凯兰已经沿着被雪覆盖的街道走了出去。他的靴子踩进雪里,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短促而坚实的声响。亚当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直到凯兰的身影转过街角,消失在教堂尖塔那一侧。

      凯兰往教堂方向走了一段路,在第二街口处拐进了一条岔巷。他记得巷子里住着一个人,那人平时靠替人挖墓换点钱,也会接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活计。冬天的时候,他会在门洞下坐着等人来找他。

      那人果然坐在门洞里,膝盖上搭着一块旧麻布,铁锹靠在旁边的墙上,木柄被磨得发亮。凯兰走过去蹲到他身前,低声说了几句,递给他几枚铜板。那人没有多问,把麻布收起来,拿上靠在墙边的铁锹,跟着凯兰走回楼梯口。

      他用铁锹的边缘顺着雪包底部轻轻撬了一圈。冻硬的雪壳发出细碎的断裂声,雪块沿着铁锹的开口方向裂开,露出一角深色的衣料和一只铁青的手。他把铁锹靠在墙边,把麻布垫在尸体下面,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窄长的痕迹,沿着巷子往城郊方向去了。

      凯兰站在楼梯口,等那人消失在巷口后,拿起靠在墙角的旧扫帚,干脆做起扫雪的工作。他把楼梯上被雪压过的痕迹和拖拽留下的碎屑扫成一堆,再把其他地方的积雪也扫过去堆在上面。他扫得很仔细,直到木板上没有雪迹和污痕。他知道房东不会关心那个死人的身份,但房东如果看到楼梯口有脏印子,就会追究住户。而亚当是这层楼上住着的人,他的名字还在学院的名单上。

      他把扫帚放回原处,这时候阁楼的门被推开了。亚当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在楼梯口,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原样的木板。好一会儿,亚当才说:“我去学校了。”

      凯兰看着他的斗篷外只围了一条旧围巾,皱眉开口道:“你去把帽子戴上,或者戴双手套。”

      亚当摇了摇头:“你去码头区比较远,还是你戴着。”

      凯兰说:“我走一会儿就暖和了,你那双手还要抄东西,冻僵了写不了字。”他走进屋拿出菲茨吉本送的那双手套,塞进亚当手里。“那帽子就不留给你了,我们一人一个,平分。”

      亚当被他说得逗笑了,没有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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