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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平安夜 圣诞快乐! ...

  •   凯兰推开阁楼的门时,肩上和发顶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

      亚当从稿纸上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头顶停了一下。“你怎么没戴帽子?”

      凯兰拍了拍头上和肩上的雪,走进来先把酒放在桌上,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菲茨吉本送的帽子和手套。“这些给你。你的那顶旧帽子我借给迪克兰挡雪了,过几天找他要回来再还你。”

      亚当站起身,在窗台处拿起一块干布搭在了凯兰的头上。他把凯兰拉到矮凳上坐下,开始给他擦头发。雪花化成的水珠顺着布缘滴在木地板上,在烛光中留下一小片暗色痕迹。他一边擦一边侧身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样东西,然后说:“还买了酒?”

      凯兰抬起头看他说:“迪克兰说是波特酒,葡萄牙来的。上次你写完论文不是请我喝了一杯吗?下雪了,我想你也许会想喝一点。”

      亚当的目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停了一下,心里明白。在都柏林,时下流行的是法国波尔多葡萄酒。再加上啤酒也是主流分支,波特葡萄酒的地位更像是一种流行中的外来品。能买到这种包装整齐的葡萄牙波特酒的地方只有几家能供得起上等人货源的酒铺。

      凯兰不可能知道这些,他只可能是自己或者让他朋友到专门的葡萄酒商店去问去找。然后在今天的风雪里走到那家店,看着那些昂贵的标价,选一瓶他能买得起的。亚当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中翘起还带着湿意的发梢,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柔说:“令人期待。等下我们一起喝。”

      凯兰侧过脸,一声不响垂下眼睛,任由亚当擦过他后颈上还在往下淌的水痕。他的呼吸比之前轻了一些,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比平时热烈了许多,一下一下地捣鼓着什么。他觉得脸开始有点发烫,于是接过亚当手中的布说:“我自己来。”

      亚当走回桌边,把酒瓶从桌上拿起来,转着看了看标签和蜡封,然后放回桌上。“这是正宗的波特酒。”他说。

      他又拿起桌边那顶帽子。帽檐挺括,内衬平滑,缝线细密,边缘没有一丝磨损的痕迹,像是刚从裁缝店里取出来,还没有被人戴过。他用手沿着帽檐内侧轻轻按了一圈,然后放下帽子又拿起手套。手套的质地和帽子相同,羊毛厚实,内里用软皮衬垫,针脚整齐,指尖处还专门用线加固。

      “你遇到菲茨吉本先生了?”亚当问了一句。

      凯兰点点头,说:“他已经是勋爵了,今天穿得派头十足。那些是他不喜欢准备处理的东西。我觉得是好东西,就带回来了。”他说完放下干布,从矮凳上站起来绕到桌子的另一边,顺手从墙角取来两只干净的杯子,放在酒瓶旁边。

      “挺好看的。”亚当伸手把手套放到了帽子旁边。他想起凯兰第一次留宿在阁楼里的那个晚上,像一只小野猫到了陌生地方,会先把自己安顿下来,仿佛只要一些话先说出口,这间阁楼就是他的了。但事实上他可能早就划清了彼此的界线,如果界线没有被他自己打破,他永远也不会走向你。

      亚当不再多想,他揭开酒瓶蜡封,拔出酒塞。深红色的酒液在两只杯子底部缓缓漫开,旋即归于平静。他把其中一只酒杯推向凯兰,然后举起另一只:“圣诞快乐。”

      凯兰看着亚当好一会儿,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圣诞快乐。”

      两只杯子在烛光中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越而短暂的轻响。

      凯兰用舌尖快速尝了一口,皱了皱眉:“那个老板骗了我?这是甜的,上次那杯是辣的。”

      亚当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看了看酒杯的颜色。“都是波特酒,只是上一瓶是杜罗河谷的山坡葡萄,这瓶大概是平地产的。”他又抿了一口,“山坡上的葡萄熟得慢,酿出来的酒更有层次,味道也更辣。平地的熟得快,糖分高,但味道单薄。”

      凯兰突然问:“你那瓶至少能能卖到一磅十先令吧。”

      亚当笑了出来,说:“哪有那么贵?”他摇了摇酒杯,又喝了一口,说:“葡萄酒嘛,都一样。回头我们可以在这个里面加一点香料和蜂蜜,找地方热一热再喝。”

      凯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那得找个有炉子的地方。”

      亚当沉默了片刻,说:“我们可以去教堂街转角那家铁匠铺。他后院的火炉,也许能借一下。”

      凯兰抬眼看他,半是意外半是好奇:“你认识那家铁匠?”

      亚当说:“他修过我的眼镜,帮我弄了一下镜腿。”他低头又抿了一口,想了想说:“等新年过后,我去买点便宜肉桂。”

      凯兰眼睛亮了。他以前听码头上的荷兰水手说过,在他们家乡有种专门的"香料葡萄酒碗",用来浸泡红酒与肉桂、丁香、肉豆蔻等香料,有时也加入蜂蜜或糖,静置一夜后再加热饮用。那种喝法被他们叫作"主教酒"或"香料葡萄酒",在荷兰的冬季节庆场合非常流行。都柏林可没有这东西。这儿的人冬天暖身子更喜欢热潘趣酒。但凯兰一直记着,觉得那做法透着股讲究。

      他觉得他和亚当一起在冬夜喝一杯这样的热红酒,然后暖和地在雪夜里睡上一整晚,更接近他所期待的圣诞新年。他从杯沿上方偷偷看向亚当。亚当在烛火里端着酒杯,浅金色的头发被光晕镀了一层暖色,眼镜片后的蓝眼睛低垂着。

      凯兰觉得酒精涌上了他的脑子,一时半会儿呆住了,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很久,才低下头。窗外的雪还在继续下着,落在窗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

      平安夜那场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也没有停。凯兰站在阁楼窗口往外看,屋顶和街道都盖了一层白,教堂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也被雪压低了许多。他把外套穿上,正准备出门,亚当叫住了他:“你要去哪?”

      “去看一眼迪克兰。这么大的雪,他那间屋子不知道能不能撑住。”凯兰说。

      亚当看了看外面的积雪厚度,回头说:“你现在出去,走不到教堂街就会被雪拦住。今天圣诞节,这么大的雪,路上连马车都没有。你想靠脚走到码头区,可能脚都会冻坏。”

      凯兰看了看自己的旧靴子,鞋底的边缘已经磨得很薄了,有几处缝合处裂开了口。如果踩进深雪里,最多走半条街就会湿透。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路上一个行人也看不见,连乌鸦都缩在屋顶的烟囱旁边不动。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得很慢,看不出要停的样子。他解开外套扣子,重新挂回门边。

      阁楼里的食物只够撑到第二天。到26号的时候,面包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点燕麦和一截腊肠。凯兰说:“我出去看看面包铺开门了没。”

      亚当把那副新手套拿出来给他戴上,又把自己的旧围巾给他围上,最后把菲茨吉本送的帽子也递了过去。他伸手从桌角的钱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放进凯兰外套内袋里,说:“你看着多买点,这天气什么都会涨价。”凯兰向他拥抱了一下,接过帽子戴在头上,推门走进风雪里。

      凯兰靴子踩下去的时候,积雪没过了脚踝。街上的风比站在窗口看的时候更大,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他把帽檐压低了一些,沿着教堂街路上别人踩出的脚印往面包铺的方向走。

      面包铺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队伍在雪地里弯成一道弧线,有人缩着脖子站在原地跺脚,有人不停地把手凑到嘴边哈气。

      铺子门口还站着两个闲汉。他们靠在门框两侧,既不说话也不招呼客人,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排队的人。

      有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面包经过他们身边,他们会伸手拦一下。那人便顺着面包边缘的裂缝掰下一小块,递过去。

      他们是码头那一带常驻的帮派成员,世事艰难的时候就会分散到城里几条主要的街上,替面包铺“看门”,从每个出来的顾客手里拿到一小块黑面包,作为保护费。

      都柏林的冬天,天气一旦变得糟糕,路面也跟着变得难以通行,粮食就会紧张。城中帮派会接管每个面包店的门口。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没人去问。大家只是在排队的时候低头看着地面,出来的时候让出那一小块食物,像一个不需要被说出口的默契。

      凯兰在路过店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柜台上摆着的黑面包数量不多,大概不到十块,排队的人还在陆续往前挪。他估算了一下,如果按这个速度,等到他走到柜台前的时候,大概已经卖光了。他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离开队伍,拐进旁边一条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城里的黑市在不同天气和不同地点之间流动,但这难不倒在这个城市街头活下来的凯兰。他熟悉这些巷子的每一条捷径,即使在雪天也能凭着记忆穿过它们。凯兰穿过几段被雪覆盖的短巷,在一处废弃货栈的背风墙根下找到了正在营业的摊位。

      一个人缩在帆布棚子下面,面前摆着一小袋干豆子和几块干硬的黑麦饼,应该是他们在寻常人家的厨房用平底锅做的。凯兰走过去问价,对方报的价比平时贵了近一倍。凯兰庆幸亚当给他多塞了几先令,他掏出钱,把那几块黑麦饼和一小袋干豆子全部包圆,然后问:“明天还在这里吗?”那人摇了摇头。

      凯兰往回走时,风雪迎面扑来。他把食物往怀里拢了拢,让外套的前襟遮住它们,不让雪落在上面。

      路过面包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排队的人比刚才更多了,队伍已经弯过街角,延伸到了他看不到的位置。门口那两个收过路费的人还靠在门框边,其中一个正掰下一块刚从别人手里拿到的黑面包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伸手去接下一块。

      凯兰脚步不停,靴子很快在雪地里浸湿。他推开阁楼的门时,远处传来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钟声,他的帽檐和肩膀上落了一层白,但怀里的面饼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稍微软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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