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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米斯街的雪 他说:“走 ...

  •   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小时,米斯街上的店铺陆续放下了门板,只剩零星几个窗子还亮着一线暖光。此时,路灯还没全亮,灯夫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街口。街道尽头的油灯被陆续点亮,光晕在湿漉漉的雪地上铺开一圈模糊的暖黄。风从街口吹过来,夹着细小的雪粒,在灯光里斜斜地划过。

      凯兰在拐角见到迪克兰时,他正缩着脖子站在一家关门的铁器铺门廊下避风。他套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借来的旧外套,缩着脖子,红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耳朵冻得通红。

      凯兰快步走过去,迪克兰看了他几眼,目光落到他那顶帽子上。“哟,哪来的?”他伸手弹了一下帽檐,“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凯兰扭头看向街中那几家还亮着灯的铺子,说:“你说的那家什么酒都卖的店,没关门吧?”

      “在那边,没关门。给你看着呢。”迪克兰说着,趁凯兰偏头的瞬间,伸手摘下了他头上的羊毛便帽,利落地扣在自己头上。“还挺暖和。”他拉低帽檐,嘀咕了一句。

      凯兰觉得头上一凉,黑发被风雪吹得乱飞。但他只是看了迪克兰一眼,走向米斯街另一头的一家名为“皇家酒窖”的店铺。

      “嘿,等等我。”迪克兰戴着帽子快走了几步,偷偷看了一眼凯兰,发现他发间露出的耳朵在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已经被冻得发红。他看了看凯兰的脸色,把帽子又从头上取下,递回给凯兰。

      凯兰没有伸手接,也没看他:“你先戴着。”

      迪克兰手一伸,把帽子塞回凯兰手里:“我就试试戴帽子的感觉。”

      凯兰这次看向了迪克兰,挑了挑眉。但他没有把帽子戴回头上,反而把它塞进外套口袋。他抬手捋了一下被风雪吹乱的头发,再次看向酒铺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嘴里说:“算了,不习惯。”

      迪克兰咧嘴笑了,边走边说:
      “我们都是从小冻到大,谁都没戴过这这玩意,也没觉得怎样。”他心中莫名高兴,话更多了,“我最近没去红狮子了。白天送报,下午在码头找点搬运的活干。那些流浪汉都不想给英国人干活,正好让我接手。”他顿了顿,像是怕凯兰追问他在码头上搬了什么货,又补了一句,“反正比闲着强。”

      凯兰没有戳破他语气里那点刻意的随意,只是说:“那也挺好。”

      迪克兰嘿嘿笑了两声,两片雪花飘了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跟谁都不得劲,还是跟你在一块儿自在。”

      凯兰沉默了几秒,抬眼看他说:“那个洗衣女工我看见了。”

      迪克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你怎么看见的?”

      凯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迪克兰跟上来,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姑娘人挺好的,就是钱太不经花了。她家人又多,不太看得上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凯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人并肩沿着街道往前走,很快到了“皇家酒窖”。招牌上那个“皇家”的称号有些夸张,其实就是个普通卖酒的地方。只是时下老板们都喜欢用这两个字让自己的生意显得高端大气,来招揽顾客。

      凯兰推开酒铺的门,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壁炉里的火光映着深色木质柜台,柜台上的矮胖玻璃瓶和锡制酒壶错落排列,影子被拉得很长。

      窗台上铺着白色的细麻布,上面立着几只矮胖的深绿色玻璃瓶,瓶颈上拴着的小木牌在窗外微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他的视线从一块木牌移到下一块,停在一瓶深琥珀色的酒上。那块木牌上用炭笔写着:一镑十先令。

      这几乎是亚当在圣三一学院当助教半个月的薪水。凯兰皱着眉,在瓶口蜡封上试图寻找那个模糊的R。

      “哟,看什么呢?”迪克兰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顺着他视线望去,倒吸一口冷气,“一镑十先令!”

      凯兰确定这瓶昂贵的葡萄酒软木塞和瓶口处的蜡封上没有字母。他没有在那瓶酒上停留太久,而是目光继续移动,落在旁边一排更普通的位置。那些酒瓶下面只有稻草,标签也更朴素,标价在二先令到四先令之间。但是他都没有找到哪瓶葡萄酒的蜡封上有个模糊的“R”字。

      店主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调整一下标价牌的摆放位置,然后开口问一句:“在找什么特别的酒吗?”

      凯兰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我在找蜡封上有一个R字标记的葡萄酒。那酒喝起来有一股沉甸甸的辛辣感。你知道是什么酒吗?”

      店主的目光在凯兰和迪克兰之间扫了一下,想了想,说:“听口感,不像现在流行的法国葡萄酒,倒像是葡萄牙杜罗河谷来的波特酒。那个蜡封上的R,”他说,“可能是里斯本商人自用的封蜡,不对外出售。都柏林这边可能不会有货。您能喝到的大多是个人藏品,一般是他们自己从葡萄牙带过来的。”

      凯兰听后有些愕然,迪克兰插了句嘴,说:“听起来挺珍贵的。”

      店主被激起了谈性,他又多说了两句:“我们这里,那瓶,”他指了指那瓶标价一磅十先令的,“就是用波尔图杜罗河谷陡坡上的河谷葡萄酿制的,味道应该和您尝过的那瓶酒差不多。”

      迪克兰的眼睛也在那排酒架上移动:“不不不,你可别指那个一磅十先令的那瓶,我们可买不起。”

      店主笑着说:“这边窗台上的都是葡萄牙的波特酒,只是这些,”他整理了一下价格只有几先令的波特酒,“是用平地的普通葡萄酿造的,颜色没那么深,口感可能也清淡些。”

      迪克兰凑到凯兰身边,说:“就多了个山坡,价钱差了十倍。那是金葡萄酿的酒?”

      店主好脾气地说:“如果拿不准,可以开瓶两先令的回去尝尝。”

      凯兰还在犹豫,迪克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的钱现在那么好赚?我听说那些商人新年后才会从乡下回城里。这一周交易所都没什么人吧。”

      迪克兰突然凑得更近了,几乎贴着凯兰的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我知道码头区有批不小心掉下船的货……”

      他话未说完,凯兰瞪了他一眼。迪克兰被他眼里的锐气慑住,一时竟忘了接下去的话。

      凯兰指着那瓶标价两先令的酒,说:“这个,我买这瓶。”

      店主接过瓶子,用干布擦了擦瓶身。凯兰把银币一枚一枚放在柜台上,然后接过酒瓶夹在胳膊底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迪克兰跟在他身后,风雪迎面扑来,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大半。

      走了几步,迪克兰忍不住嘴里絮叨:“就这么一瓶,两先令!你可真舍得。”他对着手心哈了口白气,抱怨道:“我那相好,之前还缠着我买缀珍珠的发梳。老天,她当我的钱是树上长出来的?”

      他粗鲁地踢开脚边一块石子:“从前我跟那些太太们好,每次离开时钱袋都比来时沉。现在倒好,干上一整周,吃完饭还不够买她看上的那玩意儿。”

      路灯一盏一盏被甩在身后,凯兰没有停下脚步:“有些钱总该要花的。你既然已经吃过亏,就该学着过正经日子。”

      “正经日子?”迪克兰嗤笑,风雪在他的红发间结了一层白霜,“就是天不亮跑遍半个城换几个铜板,在码头给英国人干活还被爱尔兰人骂?”

      凯兰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突然柔软了些:“等攒够了钱,你可以盘下个小报亭。不光卖报纸,还可以卖烟丝和小册子。虽然发不了财,但至少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

      迪克兰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忽。

      “或者,”凯兰继续道,“去学门手艺。我知道有个装订书的老师傅在招学徒。学成了,圣三一的藏书室你都能进出。”

      迪克兰缩着头,拉高了衣领,声音发干:“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同一个铺子里,对每一个来买报的人挤出笑脸,三十年?”

      凯兰正要点头,却瞥见迪克兰脸上的血色正迅速褪去。

      “然后呢?”迪克兰猛地抓住凯兰的手臂,“像老费根那样,守了三十年报亭,最后连租金都付不起?或者像那个装订匠汤姆,眼睛熬坏了,现在只能在街头给人擦皮鞋?”

      他的呼吸在风雪中结成急促的白雾,瞳孔因为想象中的未来而收缩。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恐惧的呢喃,“这他妈比在黑暗中讨生活,更让人害怕。”

      两个人在风雪中沉默了几分钟,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那是平安夜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风雪中响起。

      凯兰的手动了一下,把夹在胳膊底下的那瓶酒换了个姿势。他说:“走吧,雪大了。”

      迪克兰没动。凯兰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迪克兰吐出一口白气,骂了句什么,最后还是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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