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51、圣诞礼物 他终于做了

　　圣诞节前的交易所比往常空了许多。柜台前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翻账本，连报价员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拍。

　　帕特里克靠在廊柱旁边，拄着扫把，望着大厅里稀稀落落的人影。他头上戴着一顶褪色的羊毛便帽，帽檐已经被压得有些塌了，像是戴了很多个冬天。凯兰站在他旁边，还是穿着那件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帽子。帽檐不大，边缘的布料看起来有九成新。

　　那是亚当的帽子。亚当在凯兰出门前硬把它塞进凯兰手里，说是自己用不上，帽檐太窄，遮不住眼镜。但凯兰觉得亚当可能和自己一样都不习惯戴帽子。听说里斯本的冬天比都柏林暖和得多，那里的人大概不会在户外戴着厚帽子走来走去。

　　凯兰伸手扶了一下帽子，正好贴合他的额头，没有任何不适感。他觉得这顶帽子比他想象中更适合他，但他其实还不习惯头上戴个东西。

　　街头的流浪汉和报童们，在冬天很多时候就是光着头在寒风中跑来跑去的。凯兰之前也这样，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耳朵冻得发红。但大家都这样，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

　　凯兰又整理了一下帽檐，把帽子压低了一点，目光扫过大厅：“都回乡下歇着了？”

　　帕特里克说：“也不全是。有些人在等来年的船期，有些人只是不想在节前做决定。”

　　他侧过头看了凯兰一眼，“你那朋友，莫莉那边，你说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凯兰说：“我怎么知道。”

　　帕特里克把扫把换了个方向拄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的意思：“我要是长你那张脸，可能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

　　这种话凯兰在迪克兰面前听得多了，根本不以为意。他的目光扫了扫廊柱和柜台，最后落在了大厅入口方向。帕特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吹了声口哨：“那是菲茨吉本先生……勋爵？”

　　小菲茨吉本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领针，手里握着一根手杖。他站在那里，比上一次出现时更容光焕发，肩背挺直，目光也沉稳中带着威仪。

　　那枚银领针上有着复杂的纹章图案，凯兰记得上一次见他时，他领口还是空的。他手里拿根手杖也不是之前绅士们日常的装饰品。那是一根橡木手杖，质地坚实，手柄处镌刻着同样复杂的纹章徽记。

　　即使凯兰再没见识，他也能意识到，这是一个家族继承人开始以爵位名义出面办事时才会佩戴的物品，象征着他已经开始在正式场合行使继承权。凯兰收回目光，感觉站在那里的菲茨吉本勋爵，和之前在交易所门口被认出的少爷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菲茨吉本朝这边走了过来，凯兰和帕特里克都侧过身。帕特里克动作自然地摘下帽子，低下头，做了一个标准的行礼。凯兰慢了半拍，也摘下自己那顶旧羊毛便帽，低头示意。他动作虽然到位，但并不熟练。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扁塌，他还习惯性地去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发丝，让它恢复原位。

　　菲茨吉本看了凯兰手里的帽子几秒，也向他们微微颔首，然后在几步外停下，习惯性的掏出钱袋取了一枚银币给凯兰。他对凯兰说：“今天交易所好像没什么人，一起去金杯咖啡馆喝杯热咖啡。”

　　他的用词带着一种合宜的礼貌，但说话时目光没有从凯兰脸上移开，语气也是不容拒绝的肯定。凯兰手里捏着银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帕特里克。帕特里克正在低声背诵着什么求爱策略，完全没有去看他们。

　　天色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随时会落下雪来。街上的风更冷了，吹得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凯兰跟着菲茨吉本走进金杯咖啡馆时，里面比平时安静了很多。英国商人已经提前回了利物浦或伦敦，本地商人也多半在准备过节。

　　他们在菲茨吉本喜欢的靠窗位置坐下，凯兰学着菲茨吉本把帽子放在桌子边缘。菲茨吉本摘下手套，在帽檐旁边整齐地摆好。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外面的街景滤成一团模糊的灰白。

　　莫莉把咖啡端上来，菲茨吉本喝了一口。凯兰看到他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选措辞。少爷长大了，继承爵位，走进了那个他以前只在门口观望过的世界。凯兰心想。

　　他见过那些贵族在码头区怎么对待报童和跑腿。他们的目光会从对方身上滑过去，像在看一件物品。凯兰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感觉自己正在接近那层距离，如果它真的到来，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索雷斯没有再找过你吧？”菲茨吉本直视凯兰，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凯兰说：“没有。他最近没来过交易所。”

　　“那就好。”菲茨吉本轻轻出了一口气，“索雷斯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一旦注意到你，就会像秃鹫一般，死死盯住你。你若是露出破绽，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上来啄食。”

　　凯兰想到索雷斯暗地里的那些事，附和着点头说:“我知道。”

　　菲茨吉本听到后反而吃了一惊。

　　凯兰看了他一眼，解释说：“前几天我在黑犬酒馆见过他。那天有人在那里集会，读一些斯威夫特教长的文章，他就站在人群后面。”

　　菲茨吉本沉默了片刻，说:“他们是有预谋的。”看凯兰没听懂，他又说，“索雷斯攻击了红胡子布里斯，然后煽动其他爱尔兰本地商人和码头工人对英国人不满，斯威夫特教长的小册子也借机在集会中传阅引发议论。”

　　“所以他们的最终目的……”凯兰脑中灵光一闪，“银行法案?”

　　菲茨吉本眼中闪过震惊，他好半天才苦笑着说:“很难想象，这是你猜出来的。”

　　凯兰转了转手中的咖啡杯，说:“我看了那个小册子，里面写的那些话，不就是在说开银行的人都是骗子?”他眼睛一转，稍微露出了点好奇的神色，“所以你知道那个想开银行的人是谁，对不对？”

　　菲茨吉本看了凯兰几秒，很明显有些犹豫，但他被凯兰的灰眼睛盯着，轻叹后移开，说:“是康诺利先生。”

　　“谁?”凯兰锲而不舍地追问。

　　“下议院议长，威廉·康诺利阁下。”菲茨吉本停了一下，又接了一句，“他在基尔代尔郡有一大片地。”

　　凯兰先是愣了一下，等“威廉·康诺利阁下”和“基尔代尔郡”在他脑子里合在一起之后，他攥着杯柄的手顿住了。他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才感叹道:“那个有钱人!”

　　威廉·康诺利是爱尔兰下议院议长，也是爱尔兰最有钱的人。都柏林流传着一个有关康诺利的传言。从都柏林到他在基尔代尔郡的土地，沿途几乎每一寸都是他的产业，大家戏称“走这条路得给康诺利交租”。

　　凯兰靠在椅背上，不解地问：“他那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开银行？”

　　“议长阁下的说法是，他想让爱尔兰也有一家银行，和英格兰银行一样。”他抬眼看着窗外悠悠说道，“但不是掌握在都柏林堡手里，而是属于爱尔兰议会。”

　　“属于爱尔兰议会，和在他手中有什么区别?”凯兰小声道，“而且，胳膊拧不过大腿。”

　　菲茨吉本疑惑地问:“什么?”

　　凯兰想到前段时间聚集在都柏林堡请愿的英国商人，脱口而出:“因为总督大人有红虾兵。”

　　菲茨吉本看着凯兰，半晌才说:“也许这才是斯威夫特教长他们所担心的。”他学着凯兰转了转咖啡杯，可能觉得有些幼稚，又停下了，“布里斯的货被索雷斯他们接手之后，消息很快就散开了。有人把它递到了下议院几位议员的桌上，说英格兰银行连英国商人的借款都兜不住，学着英国人开个爱尔兰银行有什么用?”

　　“我看好像是9号那天，报纸上有报道这个事。”凯兰回想着当时在咖啡馆里看到的那篇报道。

　　菲茨吉本点点头，说:“是的，提案被驳回了。反对派成功了。”

　　凯兰看了他一眼，咖啡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去：“你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菲茨吉本摇了摇头。

　　凯兰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他在心里把那些碎片重新排列了一遍。索雷斯的行动、布里斯的破产、斯威夫特的册子、议会提案的撤回。然后完整的拼凑成了整个事件的轮廓。

　　菲茨吉本喝完面前的咖啡，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个纸袋。他从里面拿出一副手套，推向凯兰。“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他说，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算是一份感谢。”

　　凯兰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套，深灰色羊毛质地，针脚细密，边缘整齐。他的余光看到袋子里好像有个同种颜色同种质地的帽子。

　　“这个手套和那个帽子是一套吧？”凯兰疑惑地问，不明白菲茨吉本的少爷病到底是想干嘛。

　　菲茨吉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停顿了一下，说：“帽子是多出来的，我会处理掉。”

　　凯兰伸手从纸袋里拿出那顶帽子，在手里翻了一下。帽檐挺括，内衬干净，没有佩戴过的痕迹。

　　就在他还在想菲茨吉本会怎么处理的时候，年轻的爵爷看了一眼凯兰头上那顶半新的旧帽子，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顶，突然说：“要不，你拿去用吧。”

　　凯兰被菲茨吉本逗得笑了起来。他也不扭捏，把帽子和手套一并收进外套内袋里，说了句谢谢。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比他们刚进来时更低细小的雪粒开始打在窗玻璃上。

　　“下雪了。”凯兰惊呼，“我还得去买点东西。”

　　菲茨吉本也看了窗外一眼，对凯兰说:“圣诞快乐。”

　　凯兰点了一下头，小声说:“圣诞快乐。”他起身行了告别礼，戴好他的旧帽子，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开始落雪的都柏林街道。

　　他走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心想，帽子和手套正好可以当圣诞礼物送给亚当，除此之外他还想绕道米斯街去买瓶葡萄酒。他记得亚当的口味。几个月前那瓶深红得近乎发黑的酒，蜡封上模糊的“R”字，还有那股沉甸甸地坠进喉咙的辛辣。

　　菲茨吉本坐在窗边，看着凯兰的背影在落雪中走远。他注意到帽子和手套都被凯兰收进了外套内袋。他收回目光，想起凯兰在都柏林的冬日寒风中冻得通红的手指和被风吹散的黑发。他终于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把能送的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