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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埃塞克斯桥 货物堆在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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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克兰背靠在墙边坐着,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来。他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脸上的青紫已经褪了大半,剩下几块发黄的淤痕。
“能坐起来了?”凯兰问。
“躺太久了。”迪克兰说。他试着用手撑了一下,慢慢翻了个身。
老基尔蒂推门进来,走到迪克兰面前蹲下,伸手按了一下迪克兰的肋侧,又凑近闻了闻伤口处的布条。迪克兰被他的动作弄得皱了一下眉。
老基尔蒂哼了一声:“躺了几天就嫌闷了?”他拍了拍手上的草药碎屑,直起身,回头看了凯兰一眼,“你让他少坐,骨头还没长好。”
迪克兰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老基尔蒂已经转身走了,他还要去别的地方。最近来找他看伤的人变多了,他手头的药膏已经快要见底,得赶在天黑前去河边采一些艾草和车前草。
迪克兰在草垫上挪了一下,他在心里默数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用手撑着自己,一点一点滑回草垫上。
凯兰把手里的面包放到他旁边。迪克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码头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凯兰接话道:“有什么动静?米克和你说的?”
“不关他的事。”迪克兰的嘴角动了一下:“是小马特说的。他白天送报,在码头那边听人提了一嘴。晚上过来闲聊时说的。”小马特是米克叫来帮忙照顾迪克兰的报童。
凯兰没有答话,但他知道迪克兰说的是什么。最近码头上的搬运工越来越不满,有人开始在黑犬酒馆借着酒劲说“英国商行的货凭什么压我们的价”,有人拍桌子说“一样是卸货,英国人拿的工钱比我们多”。传这些话的人越来越多,沿着码头边缘扩散,从酒馆到货栈,从货栈到交易所外围。
迪克兰把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问:“那些流民要闹事?”凯兰起身拍了拍衣摆,没有再往下接:“别管那些事,好好躺着。”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叫米克和小马特这几天别往码头那边去。”
迪克兰瞥了一眼凯兰的外套,哼了一声,但也没反驳。他靠在墙上,把那块面包又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凯兰路过码头时看到一群搬运工靠在货栈的墙根下,或蹲或站,嘴里叼着烟斗。货栈门口堆着几捆用帆布盖着的货物,旁边站着一个穿细呢外套的英国管事,正朝搬运工那边喊话:“卸一船货,四先令,按人头分!”
有人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磕了磕灰,又叼回去了,像是没听见。管事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抬高了一些,带上了一丝怒意。墙根下有个搬运工开口回了一句:“四先令?卸完一人分不了几个钱。您去找您的英国船工卸吧,他们力气大。”
旁边几个人闷笑起来。他们的笑声不大,但在码头清晨的空旷中传得很远。管事在货栈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进了货栈,门在他身后关上,留下那些货物堆在门口。
凯兰站在几步之外。他看到那几个搬运工还在原来的位置。风从利菲河上吹过来,货栈门口那几捆货物上的帆布被掀起一角,又落回原处。
交易所里气氛也是和码头上一样诡异,石柱廊下泾渭分明地站成两个群体。英国商人们聚在东侧拱门下低声交换着消息,爱尔兰商人们则占据着西边的长廊。报价员念出商品价格时,明显带着不自然的停顿。
凯兰的目光扫了扫大厅,小菲茨吉本和索雷斯都没露面。帕特里克从旁边凑了过来,手里拄着扫把。“你注意到了?”他低声说,“今天连柜台里面的人都不太说话了。报价员念价格的时候会先看一眼两边再开口。”
凯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报价员正站在柜台后面,手边摊着一本翻开的簿册。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的时候,先往东侧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西侧,然后才开口念下一个数字。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在等那两群人先给出反应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念。
凯兰推门进金杯咖啡馆,看见壁炉旁的几张桌子被拼在了一起。桌子旁围坐着七八个人,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别着三叶草徽章。他们面前摆着咖啡杯和翻开的小册子,语速不快不慢,隐秘地交换着彼此需要确认的信息。
凯兰在吧台边坐下来,莫莉擦着杯子,目光往壁炉那边扫了一下,然后又落回手里的杯子上。凯兰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他们在干嘛?”
莫莉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看册子呗。这几天都这样,来了就要杯咖啡,也不点别的东西,坐那儿翻几页书,偶尔说两句。”
“说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她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英镑跌了,货走不动了,码头上没人接活。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她顿了顿,“不过今天多了一本新册子,不知道谁带来的。”
凯兰问:“就上次那种?”莫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凯兰把咖啡杯转了半圈,像是随口一问:“教长先生到底写了多少东西?”
莫莉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声音不高不低:“谁知道呢。反正隔一阵就有人带一本新的来,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印得清楚,有的字都糊了。传着传着就没人知道最开始是谁带来的了。”她看了一眼壁炉方向,“今天那本我还没见过,比前几本都薄。”
凯兰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壁炉那边。那本册子正搁在桌角,深色的封面,没看到标题,但边角已经卷起。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多问。他知道那本册子不是给他看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凯兰喝着咖啡,听到那边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有一两个人交换一两句话。
“……他们不会全部撤走。”一个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音色很沉,“但他们会减少投在这边的资金。码头那边已经有人在说了,哈德威克那批货压了快十天了,没有人愿意接手。”
“不是没有人愿意接手,”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烟熏过的沙哑,“接手的人不想在交割之前被卡住。”
“那批货最后会落到谁手里?”有人问。
最初的发言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先等等。现在着急的人,不是我们。”
凯兰把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便士放在台面上。他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有人翻到了册子的某一页,然后停了下来。
凯兰在吧台上多坐了一会儿。等他喝完咖啡,壁炉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戴上手套,准备起身了。他们的动作很随意,各自收好桌上的东西,把铜币放在桌上,然后推开门消失在暮色里。
三天后,冲突升级了。
凯兰傍晚去看迪克兰,路过埃塞克斯桥,远远看见一辆敞篷货运马车停在桥头中间。那是一辆挂着英国商行标志的货运马车,车厢侧面漆着一排深色的字母,哈德威克商行。车厢里堆着成捆的货物,用粗绳和帆布固定着,一眼就能看出是成捆的布料或麻袋。
马车前面堵着五六个人,散在路面上,有人站在车头前,有人靠在车尾旁边。车夫站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正在朝前面喊话。他的声音在码头的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让开,别挡路!我叫治安官了。”
没有人让开。站在车头前的那个人没有后退,也没有让路的意思。马车身后那几个人也没有动。
车夫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扬起鞭子,朝前甩了一下。鞭梢擦过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没有碰到任何人,但那声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在散开的人群里激起一片波动。
站在车头前的那个人伸手抓住了鞭梢,用力一扯,车夫向前一倾,差点从车辕上摔下来。车后几个人一拥而上,从车尾解开了固定绳。他们闷声不吭地搬起货物,扔下马车。货物被成捆地堆在路中间,发出沉闷的落地声。没有人破坏,也没有人拿走。他们只是把货从车上搬下来,卸在了桥头的路面上。
凯兰走近了一些,看着那些货物被一捆一捆地扔到桥面上。先是布料,然后是麻袋,粗绳被解开后散落在地上。他注意到那些人动作利落,像是早就知道哪些货物可以抛,哪些需要轻放。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旁边,只是搬运、堆放、然后退到桥头的栏杆边。
货物堆在桥面上,形成了一道不规则的障碍。桥头另一侧等待通行的几辆马车正缓慢地往后倒,车夫们咒骂着那些挡住路面的障碍,车轮在石板地上碾出无意义的声响。有人从车窗探出头来张望,有人在喊前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回答他们。
那辆被清空的马车停在货物旁边,车夫还站在车辕上,攥着鞭子,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后车,像是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治安官还没有来,桥面上堵塞造成的混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治安官从街角赶过来的时候,车夫正在把那些被卸下来的货一捆一捆地重新搬回车上。搬运工们靠着桥边的石栏,目光随意地落在河面上。治安官站在旁边看着。他虽然来了,但显然事情已经结束了。他没法逮捕任何人,因为没有人正在犯罪。
桥头栏杆边靠着那几个人,有的抱着手臂,有的低头用鞋尖划着桥面的石板缝。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凯兰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夫一个人在弯腰搬货,治安官在旁边袖手旁观。他想起以前在码头上听过的话。
英国的法令让爱尔兰的羊毛不能卖到欧洲大陆,让爱尔兰的货物必须先经过英国港口才能出海,让爱尔兰的商人永远在价格上比英国商人低一头。这些法令已经存在了几十年。
一代又一代的搬运工在码头上装卸货物,看着英国商行的船来来去去,他们的工钱从来没有涨过。有人抱怨过,有人喝醉了骂过,有人因为顶嘴被解雇过。但没有人像今天这样,没有动手,没有砸东西,只是让一辆车停下来,把货卸到地上,然后退到墙根,看着车夫自己一件一件地搬回去。
凯兰在想,他们是从哪里学会这种做法的。也许是在酒馆里听人说的,也许是有人告诉他们不要硬来,不要留下把柄。也许只是他们自己想明白了,如果英国的法令让爱尔兰人不能反抗,那他们就用一种不是反抗的方式让英国人的货走不了。让英国人自己计算,在爱尔兰,运一趟货到底需要多长时间,值不值得为了省几个铜币而承担在路上被堵住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