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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风暴边缘的蝴蝶 而凯兰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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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交易所的气氛十分紧张。凯兰每天都能看到红胡子布里斯,但那个英国布商像是被抽走了魂,往日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焦躁和眼底深藏的恐慌。他像一头困兽般在汇兑牌价下打转,对着每个接近他的人咆哮,却无力改变正在崩塌的局面。
凯兰冷眼旁观,注意到小菲茨吉本不再只坐在咖啡馆隔岸观火,而是每天都会出现在交易所大厅。这位年轻的准爵爷没有与同胞扎堆,他独自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布里斯的狼狈模样,手指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杖顶端的银质徽记。
英镑兑欧洲各国货币持续走低。又过了几日,那个熟悉的红胡子身影彻底从交易所消失了。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利菲河,除了几圈涟漪,再无人提及。
这天午后,凯兰正低头记录着葡萄酒价格,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小菲茨吉本探究的目光。
“你上次那个消息,”小菲茨吉本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从哪里听来的?”
凯兰觉得小菲茨吉本不会是真的来刨根问底的,于是他装傻地看着对方,没有答话。
“布里斯在码头租的仓库已经贴了封条。利物浦的追债人已经到了都柏林。他本人好几天都没出现了。”小菲茨吉本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关心的样子,“我不是想追究你的消息来源,”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凯兰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廊柱上,“我只是想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他话刚说完,凯兰轻声说:“抱歉,先生,我不能说的。”
小菲茨吉本皱着眉盯了他几秒,从外套内袋掏出一个精致的天鹅绒钱袋在手上掂了掂。钱币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喧嚣的交易所里微不可闻,却像有魔力般吸引了凯兰的视线。
小菲茨吉本没有打开它,只是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把它收了回去。“我不会用这个来买你的回答,”他说。凯兰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小菲茨吉本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需要靠这个。”他说完之后自己也发现这个解释让整件事听起来比刚开始更不对劲。
凯兰收回视线,心想这个少爷怕是拉丁文读多了,脑子还没从书页里拔出来。他站在那儿,看着小菲茨吉本一脸正经地把钱袋拿出收回,忽然觉得这人就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名贵种猫,明明想靠近人,却偏要端着一副我不过来的架子。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玩笑劲:“先生,您要是真想听,拿一枚硬币来换,也不是不行。”
小菲茨吉本已经收进口袋里的钱袋又被拿了出来,他解开系绳,从里面取出一枚银币递了过去。
凯兰把银币握在手中,扫了四周一眼,然后低声说:“是我朋友在码头酒馆听见几个爱尔兰商人嘀咕的。他们说红胡子快撑不住了。”他适时地打住,然后朝小菲茨吉本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开了。
小菲茨吉本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钱袋,看着凯兰穿过交易所的人群,身影被来往的商人和柜台之间的缝隙吞没。凯兰将六便士夹在食指和中指根部,灵活地让它在纤长的手指间来回转了几圈,轻轻吹了声口哨。“很好,”他对自己说,“别着急,我们的索雷斯先生应该已经出手了。”
很快,都柏林的交易所里起初只是角落里零星的低语,说布里斯在利物浦的汇票没能兑现。没过两天,消息就像沾了火星的羊毛般迅速蔓延,那个总是暴脾气的红胡子英国布商破产了。
凯兰站在廊柱旁,目光扫过交易所大厅时,留意到两个葡萄酒商人在走廊边低声交谈。他侧过身,调整了站姿,让自己靠近那个方向的边缘。他的眼睛看着另一侧的牌价,注意力却已经转向了那两个正在说话的人。
葡萄酒商人在交易所里属于消息流通最快的那一类人。他们既不偏向英国商人,也不完全融入爱尔兰本地商人的圈子,但他们的业务需要同时接触两侧的人,所以当一方发生变化时,他们往往是第一批知道的人。
那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凯兰,他们正巧在交换关于布里斯的消息:"布里斯仓库里的货全都被人接手了。"另一人道:"听说是奥肖内西,那个总在胸前别着三叶草徽章的爱尔兰佬。"
凯兰回忆了一下奥肖内西这个名字,他确实在交易所和金杯咖啡馆见过那个身材粗壮的男人。奥肖内西总是穿着一件深色外套,领口处别着一枚三叶草徽章。他喜欢站在羊毛柜台的角落和人低声交谈,很少和英国商人往来。
他是本地爱尔兰商人的代表,接触的基本上是那些没有被记录在案的信息和渠道。布里斯那批被贴了封条的仓库货,现在被这样一个人接手,意味着这件事已经完全落入布里斯在都柏林本地债权人的手中。
那些通过霍普金斯夫人借出来收购亚麻的钱,最终成为了布里斯头上悬着的债。小菲茨吉本之前提到的那批从利物浦跨海追债的英国人,恐怕要白跑一趟。
无论布里斯是被人藏了起来,还是自己逃去了别处,他现在都已经成了见不得光的人,一个一旦露面就会被抓住的人。他曾经是个能随意威胁别人的人,现在已经不能在交易所里走动,不能在柜台前出现,不再能像以前那样大摇大摆地穿过大厅,在咖啡馆高谈阔论肆意对别人挥舞鞭子了。
而凯兰做的只是像一只风暴边缘的蝴蝶,轻轻振动了一下翅膀,结果让布里斯的船恰好转向了风暴中心的方向。
“所以你为什么要把消息先给菲茨吉本先生,而不是直接给索雷斯?”亚当的疑惑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凯兰把腿往前伸了伸,像是要把白天那些零散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排列一遍。窗外传来运货马车碾过石路的轱辘声,车夫的呵斥混着马蹄嘚嘚,又从远处渐渐消失了。
凯兰的灰眼睛闪过一丝狡黠,他说:“如果我把消息直接递到索雷斯手里,他下次就会逼我交出更多。他会知道我想对付布里斯,知道我的软肋,这就会变成他拿捏我的底牌。一个爱尔兰穷小子对英国商人的恨意,在索雷斯老爷看来,是多好用的一把刀啊。”
他想到索雷斯深沉的眼睛,停了一下,“但先把消息递给小菲茨吉本就不一样了。他在交易所里不属于任何一边。英国商人不会把他完全当作自己人,爱尔兰本地商人也不会把他当作盟友。他不仅是商人,还是个准爵爷,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索雷斯注意到。”他并没有谈及索雷斯对菲茨吉本家的觊觎,只是轻轻带过。
亚当赞同地点点头,说:“你考虑得很清楚。毕竟菲茨吉本先生在爱尔兰有庄园和土地,守着一条从波罗的海到利物浦再到利默里克的木材贸易线路,不完全跟着英国那边的步调走。但他又念过牛津,在利物浦有私人泊位,这种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可不是爱尔兰本地商人能拥有的。”
“英国人那边,可能会觉得我想巴结他,从他那里赚几个便士。而索雷斯会疑心小菲茨吉本是不是有了什么别的打算,是不是想趁机独吞布里斯倒下的好处。”他轻轻笑了一下,“我只需要传张纸条,写个半真半假的消息,然后等着索雷斯自己来找我,自己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
至于索雷斯先生相信了之后,他会做什么,凯兰觉得一个敢于觊觎菲茨吉本家,地下走私借贷全都涉及的爱尔兰本土商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英国人的天赐良机。毕竟他们不是都怨恨英国人用法令掠夺他们的财富?
明面和暗地里的商业手段,凯兰在咖啡馆里听得太多了。它们比刀剑更文明,却也更能让一个没有家族背景和信用网络支持的外来商人消失更彻底。
亚当听着,没有立刻接话。烛火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跳了一下 他心里浮起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高兴。
布里斯已经从交易所里消失了,不会再出现在凯兰经过的路上。凯兰对布里斯的报复应该也会止步于此,不再延伸出更危险的行动。他不用担心凯兰因为出手太狠而惹上新的麻烦,或者在某个深夜接到关于凯兰的坏消息。
凯兰的行事作风越来越稳,他不再像上次那样,独自一人行动,把自己暴露在危险里。这一次他做得很稳,每一步都在可控的范围,没有把自己放在一个无法脱身的位置。
还有一点亚当不想承认,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那位小菲茨吉本先生可能在这次的事情里,为凯兰做了远比凯兰看到的更多事,却对凯兰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亚当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顺着凯兰深邃的眉眼悄悄描画了一下,在凯兰眼睛看过来的瞬间又移开了。“你不再只是记录数据了。”他努力忽略自己加速的心跳,真诚地说。
凯兰哼了一声,像只偷到奶油的猫。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仿佛充满了羊皮纸、墨水和亚当的气息混杂的味道。“我也是很有分寸的。”他说。“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索雷斯、小菲茨吉本,还有那些老爷们,他们眼里只有利益和筹码,我不会去当他们的刀。”
他偏过头,看着阁楼内的阴暗处,总是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嘴唇在烛光昏黄的明暗中显得格外柔软。“我得留着这条命回来,”他的声音低了许多,“现在不一样了。”
亚当伸手拂了拂盖在凯兰眼睛上的发梢,然后被凯兰一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热度缓缓传递。
远处圣帕特里克教堂的钟声敲响午夜,凯兰松开手起身。“睡吧,”他嘟囔着,“明天还得去交易所看看索雷斯老爷怎么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