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48、斯威夫特教长的小册子 听听！斯威

　　接下来的日子，交易所里的人明显少了一些。往日东侧拱门下聚着的那群英国商人，现在只剩下零星几个站在原先的位置上。石柱廊下的回声比往常空旷，有人走路经过时，靴跟磕在石板上的声响传得比平时更远。

　　帕特里克拄着扫把从廊柱后面绕出来，在凯兰旁边站定，目光朝东侧那片空荡荡的拱门下扫了一眼。“空出不少位置，”他说，“以前挤得站不下人，现在撒把豆子都砸不到人。”

　　凯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听到帕特里克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听说他们都在都柏林城堡那边，围着总督大人呢。”

　　凯兰心里一惊，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你是说……他们想把那些红虾兵请出来？”帕特里克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红虾兵是都柏林街头对英国士兵的称呼，带着底层人特有的距离感。既不公开挑衅，也不显得畏惧。英国士兵穿的制服像煮熟了的虾壳，而虾兵这个词在码头和酒馆里传了很久，没人知道是谁先叫出来的。

　　凯兰想起自己以前在码头边，见过一次码头工人和英国管事超出常态的冲突场面。先是几个人站在货栈门口不肯散开，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人群一直延伸到通往都柏林堡的路上。然后一整列穿着红色制服的士兵，从城堡方向列队走向码头，他们的靴跟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围着的人群散开了，像退潮一样无声地退入了码头周围的巷子里。

　　那个画面凯兰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但现在它自己浮了上来。他看着东侧空荡荡的拱门，心里想的是，他以前见过的那些红虾兵，现在可能正列队在某个营房里整装待命。

　　凯兰推开金杯咖啡馆的门时，客人还是有不少，但英国商人已经几乎看不到了。深色的木桌拼在一起，周围挤满了外套领口别着三叶草徽章的爱尔兰商人。他们围坐在一起，低声说话，还传阅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莫莉从吧台后面朝他招了一下手，把一本册子从柜台下面递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别看那边。就这本，今天下午刚印好的。”

　　凯兰接过来，封面标题是《奇中之奇》。他翻了几页，看到里面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描述着一个荒谬的故事。一个人居然在为他的臀部写传记。他翻了几页，忍不住问:“他们喜欢凑在一起读这个?”

　　莫莉不以为然地说:“很奇怪吗？我觉得写得还挺好笑的。”

　　凯兰往肃静的人群中看了一眼说:“他们可不像是觉得好笑的样子。”

　　莫莉跟着他抬眼，而后又开始擦她的杯子，说:“也许他们看到的和我们不一样。同一个笑话，有人就是觉得不好笑。不过我听他们在聊银行什么的。这里面不也写了一些银行的事?”

　　凯兰翻到那些关于试图开办银行的人和特许状的段落，看到册子在用一种嘲讽的口吻描述那些人如何申请设立银行的特许状，仿佛他们一旦拿到，就能随意支配整个国家的财富。

　　他放下册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突然问莫莉：“我听说过英格兰银行，荷兰银行，但好像没听过我们爱尔兰有什么银行。”

　　莫莉擦着杯子，没有抬头。“开银行有什么好的？和那个英国的南海公司一样，都是骗钱的。”

　　凯兰若有所思地说:“所以这个写册子的人是在提醒我们开银行和骗钱没什么两样?”

　　莫莉挑高眉头，想了想，肯定道:“也许吧。谁知道呢。”

　　但凯兰觉得自己好像在迷雾中抓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抓到。他不再多想，把小册子放回吧台上，从旁边一叠旧报纸里抽出一份，随手翻了几页。

　　这是他和小菲茨吉本学的。上次帮小菲茨吉本在报纸上找旧新闻，从那些关于议会和银行政策的消息中，解读出英镑贬值的连续反应。之后凯兰也开始习惯在翻报纸的时候多看一眼。

　　他看见其中一页，版面下方有一栏小字标题：《下议院决议：公共银行未获安全基础》。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顺着那栏报道往下看了几行，心里突然明白，这就是他刚才想抓但没抓到的一枚隐藏钥匙。

　　报道没有写太多细节，只提到议会经过数轮辩论后，确认建立一家公共银行没有充分的安全保障。他们称这家公共银行为爱尔兰国家银行。

　　凯兰推开米克那间屋子的门时，迪克兰正扶着墙壁准备蹲下去，他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鞋口的皮绳。

　　凯兰几步跨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别动。”迪克兰被他按得顿了一下，抬起头想说什么，凯兰已经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伸手把皮绳穿过鞋面的孔，打了个结系紧。迪克兰低头看着他后脑勺上翘起的几根黑发，咧嘴笑了一下。

　　凯兰系完一个结，又扯了扯绳头确认不会松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

　　迪克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只已经系好的鞋，换了站姿的重心，摇了摇另一只脚。凯兰低声骂了句脏话，重新蹲了下去。

　　“老基尔蒂让你起来活动了？”凯兰一边问，一边把皮绳从另一个鞋孔穿过去。

　　“他说适当走几步。”迪克兰辛苦地忍住伸手揉乱凯兰头顶的冲动，“但是我没准备走远，就是想出这扇门看看太阳。”

　　凯兰系好另一只鞋的鞋带之后，站起来退开半步。迪克兰侧头看了他一眼，撑着墙站直。确认自己站稳了，他慢慢往门口迈了一步。

　　“能活着见到太阳真好啊!”迪克兰感叹道。

　　凯兰打断他说:“你只是断了几根肋骨，还没到要写遗嘱的地步。”

　　迪克兰啧了一声，把褪色的衬衫下摆撩起来，露出肋侧一道已经结痂的新肉。一道粉色的疤从肋骨下方延伸到腰侧，边缘还有一点发红，但已经长出新的皮肉了。

　　“看，”他说，“好了。老基尔蒂前天来检查了，说我这辈子算是捡回来了。”他把衣服放下，拍了拍那道疤的位置。

　　凯兰看着他夸张地表情，淡淡地说:“那是疤不是勋章。”

　　“我跟你讲，我以后再也不碰那些有钱的寡妇了。”迪克兰走了几步，“她们身上的香水味我一闻就知道，那是索命的味儿。”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外，又补了一句：“我现在闻到那种甜腻腻的香味，骨头缝都会开始疼。”

　　凯兰靠在门框上，看着迪克兰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红发站在巷子里活动肩膀。他整个人比之前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就开始四处嗅气味的野猫。

　　进入12月，都柏林的空气仿佛一点就着。从伦敦驶来的每一艘船，似乎都带来了更坏的消息，让交易所里的英国商人脸色愈发阴沉，也让咖啡馆里的爱尔兰人在沉默中怒火愈烧愈旺。英镑对荷兰盾依然在下行，英镑对爱尔兰镑却越走越高。码头工人对英国商人的货物还在持续，但节奏被控制得不温不火。都柏林堡的英国驻军没有出动。没有人知道是总督选择了观望，还是那些英国商人最终没能说服他动用军队。

　　凯兰推开黑犬酒馆那扇被烟熏得发黑的橡木门，一股混合着廉价杜松子酒、汗水和狂热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掀了个跟头。酒馆里挤得水泄不通，烛光在浑浊的空气里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人群中央，站在桌子上是一位表情动作都很激动的商人。他显然喝了点酒，正在如痴如醉地大声朗读都柏林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斯威夫特教长之前写的文章，《普遍使用爱尔兰制造业的提议》片段。

　　“听听！斯威夫特教长是怎么说的！”朗读者的脸因激动而通红，“所有忠实的爱尔兰人，把除了爱尔兰制造以外的一切东西都烧掉，就当它是瘟疫。……我们的座右铭应该是：让爱尔兰制造的物品成为我们生活、衣着和饮食的标志。”

　　他猛地将小册子摔在桌上，震得空酒杯微微晃动："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伦敦那些老爷们，就是把我们当成圈里的牛羊随意剪毛！"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拳头和酒杯砸在桌面上，震得烛火乱晃。

　　“他们以为我们不懂？”商人挥舞着手臂，额头青筋暴起。

　　凯兰被人群裹挟着 往酒馆深处挤了一步，后背紧贴着潮湿的石灰墙才稳住身形。他看到迪克兰站在人群另一侧的阴影里，侧身靠在墙边，身体微微前倾，正伸长脖子看着桌上那个慷慨激昂发表演讲的人。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他肋骨的伤，整个人都沉浸在这里狂热地氛围中。

　　凯兰挤过去，凑到他耳边大声说：“你不要命了？跑到这里来看热闹？”

　　迪克兰侧过头来，看到是凯兰，脸上露出一个被逮住了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路上碰到了小马特。”凯兰说，“你断的肋骨好了？”

　　迪克兰用一只手摸了摸肋侧：“没事了，我小心着呢。”他朝凯兰笑了笑，“你看，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

　　凯兰顺着迪克兰的目光看过去，老成持重的中年商人低头擦着眼角，码头工人紧捏拳头高高举起。这些平日为半个便士斤斤计较的人，此刻却像要做什么大事决意牺牲一般。

　　凯兰只看了一眼，就转头薄凉地去看人群中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面孔。他的目光在一个角落停了一下，那个身影只是一闪，就被晃动的人群吞没了。很像索雷斯，他想。但他也没有完全看清。

　　演讲暂告段落，人群开始传阅那些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的小册子。凯兰鬼使神差地也伸出了手。他像做贼一样，迅速从分发者手中抽过一本薄薄的纸张粗糙的册子，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衬里。

　　迪克兰在身后笑他:“你拿那个干嘛？带回去生火吗？”

　　凯兰瞪了他一眼，逆着仍在激动议论的人流，拉着迪克兰挤出了酒馆。都柏林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他有些发烫的脸上。他按了按胸口，那本小册子还好好的放在那里。但他知道，自己拿过来的不只是一本廉价的印刷品，而是理解这场无声风暴的一把钥匙。一种他还不完全确定该怎么使用，但已经感觉到它可能很有用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