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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夜雾里的幽灵骑士 他知道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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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拐过街角,看到一处陌生的面包摊。摊子不大,一张旧木板搭在两只木桶上,上面摆着一些黑面包。老板是一个围着旧围裙的胖妇人,看见他时脸上还有一丝对陌生人的警惕。
凯兰没有多看她的脸。都柏林街头这样的人现在是越来越多了。他们从乡下或小地方来,带着仅有的家当想在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
有的在码头边支个摊子卖热汤,有的在人多的街角摆几块面包。运气好的能在某条巷子里租一间半间屋子。运气不好的,摊子摆不了几天就被赶走。
凯兰把一枚铜币放在摊子边沿,指了一下黑面包。胖妇人收了铜币,弯腰去拿油纸。凯兰伸手把面包掰开,把中间最软的部分掏出来,挖成一个碗状。胖妇人直起身看见,愣了一下,她说:“家里有人病了?”
凯兰接过油纸把面包碎包好,应了一声:“嗯。”
“等等。”胖妇人面色缓和了些。她对凯兰伸出手,凯兰看了她一眼,“那个我帮你弄一下。”她指了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面包内部。凯兰递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胖妇人接过面包壳,用手指沿着内壁用力压了一圈,把厚的地方压紧,把薄的地方往外推了推,又用小刀在边缘修了几下,修出一个齐整的碗沿,然后在面包碗底部多垫了一张油纸。
“这样汤就不会从底下漏出来,”她把面包碗递回他手里,“你那样挖,汤还没端到地方,底就软了。”
莫莉大婶的汤摊依然支在两条巷子交叉的街角。铁锅底下架着炭炉,热气裹着肉汤的香味沿着石板路铺开。她正用一把长柄木勺搅动锅里的汤,看见凯兰过来,不等他开口就舀了一大勺,汤面浮着几小块肉和炖得发黄的土豆。她看见凯兰手里那只已经挖好的面包壳,顺手把汤装进去,然后收了钱对凯兰说了句:“走慢点。”
老基尔蒂的木棚里面空着,草垫上除了血迹和脏布条什么都没有。凯兰在门口站了一下,一个报童认出是他,从巷口跑过来,喘着气说:“迪克兰不在老基尔蒂这儿了!米克找了我们几个,用一块木板抬到他住的地方去了。”报童看着凯兰手里那碗汤,突然没再说话,只是不停的吸着鼻子。
凯兰端着汤,又往米克住的那条巷子走。汤还热着,油纸底下已经渗出一小片温热的湿印子。
米克住的屋子门虚掩着,凯兰用肩膀推开,里面光线很暗。迪克兰躺在墙角一张草垫上,身上换了干净的布条,脸上青紫还没退,但听到声音,眼睛睁开了。
凯兰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碗肉汤放在地上。迪克兰的眼睛跟着他动了一下。凯兰从怀里掏出面包碎,掰了一小块在汤里泡软,递到他嘴边。迪克兰张开嘴,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
凯兰等他吃了好几口,从墙角拿了一个木勺,给他又喂了几口肉汤。迪克兰的嘴唇动了动,凯兰认出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别说话。”凯兰低头又拿了一块面包碎,泡进汤里:“先把这些吃完。”
迪克兰没再出声,一口一口地吃了小半碗。凯兰等他张嘴的速度慢下来后,就没有往他嘴边递。
“吃不下了?”凯兰说。
迪克兰微微偏了一下头。凯兰会意地把碗端回来,低头把剩下的汤和面包碎几口喝完。面包碗壁已经被汤泡软了,他沿着碗沿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木板床上的迪克兰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凯兰把那整只面包碗一点一点掰完,连碗底泡软的那一小块都没有剩下。凯兰把最后一块放进嘴里,油纸叠好收进口袋,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看着我干什么?没吃饱吗?”迪克兰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凯兰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快黑了。“你先在这儿待着,把伤养好。别想着其他。这事儿大概就到此结束了,你就当被狗咬了。”
迪克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呢?”
凯兰停了一下。“我每天会过来看你一次。白天我在交易所,米克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我。”他对上迪克兰半睁的眼睛,“以前冬天你发高烧,我把你偷偷拖到码头仓库,从那个狗洞钻进去,用旧麻袋裹着你。第二天早上你醒过来,跟我说你梦见我们住进了一间有炉子的屋子。那时候,你看,你也活过来了。”
迪克兰没有说话,但他挪了挪手,抓住了凯兰的外套下摆。
凯兰俯身抱了迪克兰一下,退开后笑了一下,说:“我以前什么也没有,你不也让我活过来了。相信我,过不了几天,你就会和以前一样活蹦乱跳。”
凯兰走的时候,看见米克蹲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低头划着地面。凯兰站在他旁边说:“你等下还要去红狮子?”
米克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嗯。”
凯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几枚铜币放在米克旁边的石阶上:“找个孩子来看着他,喂他喝点水,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那几枚铜币正好够找一个腿脚麻利的报童,守上大半个晚上,也够米克买块黑面包给大家分一分垫垫肚子。米克看了一眼凯兰,收起了铜币。
凯兰从米克住处出来,没有立刻回阁楼。他顺着街道往码头方向一直走,走到河边一处台阶,在最高一级上坐下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流,灰黑色的水面上映着远处窗口透出的几点碎光。
潮湿的雾在都柏林的夜里轻轻浮动,凯兰此刻觉得有点累。他用双手撑着身体,微微后仰,把目光投向对岸模糊的灯火。他想起无数个夜里,他和迪克兰在这里茫然的度过,突然觉得以前两人生堆火躲着抽烟草的日子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那时候他以为离开都柏林就能变成另一个人,那时候他以为船票是最难弄到的东西。
就在凯兰沉浸在不知名的情绪中时,一阵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在他左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凯兰的脊背瞬间绷紧,偏过头,看见一辆深色马车停在路沿上,车厢侧面的小窗被推开了半扇。
一张戴着丝绒帽子的脸探出来,嘴上一抹修剪整齐的胡须。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要不要上来避避风?等会儿你可以在炉子旁边烤烤火,暖和一下再走。”
凯兰慢慢从台阶上站起来,目光平直地看着那扇车窗。他知道这种深色马车,没有徽记,深夜停在路边,专挑落单的人。都柏林每年冬天的晚上都会有孩子消失,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不用了,先生。我家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了。”他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惊慌,也没有迟疑。他知道在这条街上,迟疑比拒绝更危险。
凯兰站在那里,看起来像在等那辆车离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脚跟已经微微提起,全身肌肉紧绷。他已经在心里画好了两条路线。一条往左,穿过货栈之间的窄缝。一条往右,沿着台阶往下跑,跳上河岸边一艘拴着的空船。
那张戴着丝绒帽子的脸在窗口顿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他,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上来坐坐,暖和暖和再走。这附近没什么人家,你刚才说你家在附近,我可没看到附近有什么房子。”
凯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从窗口落下来,像一层黏腻的油膜,缓缓在他脸上身上铺开。远处传来一阵年轻人的喧哗声,凯兰突然笑了一下。
他弯下腰,当着那人的面捡了一块石头,在手心里掂了一下,然后朝车窗那边偏了偏头,用一种恶意的不耐烦的街头语气说:“先生,您刚才说您那儿有炉子?”
车窗里的人没有立刻接话。凯兰把石头换到左手,空出来的那只手朝喧哗声传来的方向虚虚一指:“我那边还有十几个兄弟在喝酒,听到有暖和的地方,应该都挺想跟您一起去的。您看您那儿坐得下这么多人吗?”
车窗里那张脸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说,窗板合上了。车夫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车沿河岸驶远,没有回头。凯兰站在原地,把石头丢回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等车轮声完全消失后,才转身朝街区的方向走去。
他低头走了几步,慢慢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像是刚才那一段路耗掉了他最后一点多余的力气。就在这时,他后颈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像一只正在喝水的野猫突然嗅到了风里不一样的气味。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耳廓在夜雾里微微绷紧。暗巷里有声音,缓慢而均匀,蹄铁磕在石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侧过身,余光扫向巷口,一匹马从暗处踱了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人。身影被雾气和黑暗压得很淡,但他的轮廓笔直。
那人没有穿斗篷,领口露出一截制服的深色领章。凯兰看不清颜色和纹路,但那个领章他在交易所的走廊里见过,从那些来办汇票的英国军官身上。
他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他知道,在夜晚的街上被一个自己打不过的东西盯上时,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他盯上。那些从巷子里无声无息靠近的东西,你越看他,他越觉得你怕他。你怕了,他就会行动。
所以凯兰让那个身影从余光里慢慢滑到身后。他保持着刚才的速度,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声音。蹄铁声在身后几丈远的地方顿了一下,停了片刻,然后又响了起来,像一道影子长了金属的脚,踩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又走了一段路,蹄铁声在街角处忽然偏向了左侧。凯兰侧耳听着,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方向通往都柏林堡。蹄铁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坡道拐角。
凯兰确认那声音没有折返,这才放慢脚步。刚才那几步路,他走得很平稳,但他的后背一直在发烫。
路过面包摊的时候,胖妇人正准备收摊。她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正弯着腰帮她把案板上的碎屑扫进一只旧布袋里。少年注意到凯兰走近,抬了一下眼皮,像是在打量一个可能会找麻烦的人。
胖妇人认出了凯兰,拍了一下少年的后脑勺,招呼道:“又来了?还要面包吗?”凯兰点了一下头,递过去一个铜币。
胖妇人从剩下的面包里挑了一个,利落地掰开,挖空中间修好碗沿垫好油纸,然后递给凯兰。她又从案板下摸出半块黑面包碎,包在油纸里,一并塞给他:“这个带回去泡汤吃。”凯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包多出来的碎面包,说了一声:“谢谢。”
他端着面包碗又去了莫莉大婶的汤摊。莫莉大婶看了他一眼,收了钱,从锅里舀出最后几勺热汤,倒进面包碗里。汤面依然浮着碎肉和胡萝卜,比傍晚那一碗稍微稀了一些,但还是热的。
推开阁楼门的时候,亚当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页稿纸。他抬起头,看到凯兰手里端着一只面包碗,热气还在往上飘,明显呆住了。
凯兰走过去,把那碗汤放在桌上,说:“路过莫莉大婶的摊子,还剩最后一勺,就打包了。”他边说边把外套挂好,见亚当没有动,就说:“先喝汤。我这还有面包碎。”
亚当拿过面包碎撒进汤里,取下眼镜,就着面包碗的边沿,喝了几口。凯兰看着亚当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只面包碗,蓝眼睛在烛光里亮晶晶的。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体里卸下来,之前在码头台阶上的空虚感,被陌生男人搭讪和被幽灵骑士尾随的惊怒,全都如潮水般褪去了。面包碗还剩最底下一小块,亚当递给凯兰。凯兰接过来放进嘴里,随意地嚼了两下,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