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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看不见的风 布里斯偏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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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索雷斯那件深色斗篷的影子,倒是看到了小菲茨吉本。他站在靠近廊柱的位置,身边围着两个英国商人,正侧着头听他们说话,看起来像是在谈论汇兑牌价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牌价上。
小菲茨吉本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交易所另一侧。在那里,布里斯正站在柜台前面,侧身弯腰凑近一张单据像是在核对什么数字。
凯兰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小菲茨吉本为什么会对布里斯感兴趣?难道布里斯在利物浦对菲茨吉本家做过什么?他来不及细想,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匆匆走进交易所大厅的索雷斯。这个香料商人面色阴沉的盯着大厅中不断更换的汇兑牌价,时不时的环顾四周,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凯兰不再犹豫。他迅速从怀里掏出小本子撕下一页,然后用铅笔飞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布里斯资金枯竭。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向正与同伴低声交谈的小菲茨吉本。
小菲茨吉本注意到了他,以为他是主动来和自己打招呼,嘴角微翘地向凯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然后柜台那边炸开了。新的汇兑牌价被钉上去了,先是英镑对法国里弗尔,接着是英镑对葡萄牙雷阿尔,全部都在下跌。只有英镑对爱尔兰镑依然强势。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钉上去的牌价,一起落在了柜台那边。凯兰却匆忙经过,在与小菲茨吉本擦肩而过的瞬间,将纸条快速塞进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中。
小菲茨吉本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攥紧。凯兰看了一眼索雷斯的方向。不出所料,之前一直死死盯着汇率牌的索雷斯现在却是在看向小菲茨吉本。
距离交易所散场还有半个小时,凯兰准备提前离场。他刚绕过一根石柱,余光扫到旁边有个人影在那里站着。索雷斯披着他的斗篷靠着石柱,在凯兰经过时略微侧了一下身,挡住了凯兰往前走的路线。
老香料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锐利地盯住凯兰,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你之前给了菲茨吉本什么?”
凯兰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了一丝慌张和犹豫,眼神躲闪。“索雷斯先生,我……”
索雷斯不耐烦地弹出一枚亮闪闪的先令,银币准确地落在凯兰的手心。
凯兰掂了掂手心里的先令,像是被这枚银币说服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一些开口道:“红胡子布里斯在等北边那批亚麻,但船期一直没到。他之前找人拆借过一笔钱,现在爱尔兰镑一直下跌,他的棉布也卖不出价。”
凯兰看索雷斯半信半疑,索性又说了一句:“菲茨吉本先生自己也说,英格兰银行要收紧信贷应对荷兰人的汇票,连议会里那些爵爷们都在关注这个事。昨天我还报纸上帮菲茨吉本先生找过相关报道。大家说到处都借不到钱,布里斯手上已经周转不开了。”他说完把先令收进口袋,“差不多就是这些。”
“菲茨吉本那小子为什么要对付布里斯?他们都是英国人。”索雷斯盯了凯兰几秒,突然问了一句。
凯兰为难地搓了搓手,索雷斯面无表情的又摸出了一枚三便士。
“之前有批亚麻,布里斯给菲茨吉本先生使了绊子。”凯兰故意吞吞吐吐半真半假。“菲茨吉本先生都快要成爵爷了,可能是想立个威?”他的表情充满了街头小子对贵族老爷们的想象。
索雷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将所有信息都收了进去。他挥挥手让凯兰退下,目光再次投向汇兑牌价,但他偶尔也会转动眼珠看向布里斯,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出了交易所,凯兰照例去了金杯咖啡馆。推门进去时,莫莉正在吧台后面忙碌。看见他进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今天进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带着新的伤。然后她把手里的杯子翻了个面,搁在架子上,朝他招了招手。
莫莉把一杯热咖啡推到凯兰面前,杯沿上搁着一小块黑麦面包。没等凯兰在吧台边坐稳,她就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今天英镑又跌了一大截,交易所那边挤满了人?”
凯兰把面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点了点头:“都在那边盯着呢。”
莫莉往咖啡厅里面扫了一眼。往常这个时间应该坐了不少人的位子,今天大半都空着。“难怪今天店里冷清。都跑去看牌价了。”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没被红胡子布里斯为难吧?”
凯兰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杯沿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今天没空管我。”他说。
莫莉看了他一眼,说:“他不是第一次在店里闹事了。之前也有几个人被他堵在角落里骂过,但像他那样直接动手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他没碰到我。”凯兰说。
“我知道。”莫莉说,“但他在你面前抽出了鞭子,还踢翻了报纸。”她掂量了一下要不要继续,但还是说了,“听说他最近手上很紧。昨天有人跟老板说,他在码头那边找人拆借,对方没接。像是已经借不到钱了。”
意料之中。凯兰一边想,一边把面包吃完,端起咖啡喝了最后一口。
莫莉低下头继续擦杯子,过了一会儿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你要是还要翻旧报纸,下次去楼上,楼上安静。”
她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凯兰知道莫莉那句话的意思。如果需要躲布里斯,楼上是安全的,上面有地方。但是还有必要吗?凯兰不以为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他那本小册子,翻到今天的抄写页。
荷兰的银行在收紧,法国的贸易在调整,葡萄牙的酒和黄金结算也在向下走。英镑正在被欧洲各国重新定价。英国人到处都在喊钱荒,而布里斯偏偏这个时候被卡在都柏林,本就不值钱的爱尔兰镑还在向下。
凯兰握着铅笔,把它捏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合上本子。这时他听到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转头看见小菲茨吉本走了进来。小菲茨吉本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凯兰身上。他直接走过来,在吧台边站定。
“跟我来一下。”小菲茨吉本说完转身往自己常坐的那张桌子走去。凯兰盯着他的背影在原地坐了一瞬,还是把本子和铅笔收进口袋,跟了过去。
小菲茨吉本在窗边那张桌子旁坐下,把手套摘下来放在桌角,等凯兰在他对面坐定了,莫莉送上咖啡后才开口:“刚才交易所走廊上,我看见有个商人拦住了你。”
凯兰点了一下头。“那是索雷斯先生,一个香料商人。”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小菲茨吉本的表情。
小菲茨吉本皱了皱眉头,停了一下才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凯兰试探地回了一句:“可能是因为杰克逊先生。”
“他也是在最早那次亚麻生意之后盯上你的?”小菲茨吉本低声道。
凯兰听懂了他的意思,面上装作无知,心里却想,索雷斯的确通过那次找上我,但盯上你可能更早。
仿佛解答了凯兰内心的猜想,小菲茨吉本回过神,说:“索雷斯这个人我查过。他在利物浦那边有一些往来记录,和我家在码头的私人泊位有关。上次你提醒我,代理人可能和外人有往来,时间上与他大致吻合。”
他停了一下,含糊地说:“后来我把那授权书撤了,换了一个人重新审核。”他说完没有往下补充,但凯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索雷斯没能得手,上次他回来时迁怒凯兰,多半也是因为这个。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小菲茨吉本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布里斯从利物浦运来的那批印花棉布,我昨天找人打听了一下。”
凯兰没预料到他会去查这个,抬头看向他。
小菲茨吉本被凯兰灼热的目光看得偏过头,轻咳一声说:“货是从利物浦一家破产商号的仓底兑出来的,用的是一张三个月期的承兑汇票。汇票的期限快到了。”他停了一下,“付款方是利物浦一家老商行,伦敦那边也有分号。如果汇票到期之前那批货没有足够的钱到账,那边的人会直接来找他。”
凯兰没有说话,但他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小菲茨吉本看见凯兰十分感兴趣的样子,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伦敦那边的商号已经派了人到利物浦了。他们可能会很快查到布里斯手里那批货在都柏林。”
凯兰听懂了小菲茨吉本的意思。布里斯的债主还在利物浦那边,他们不知道货已经到了都柏林,但迟早会追过来。
凯兰看着桌子对面娓娓而谈的小菲茨吉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面前的那杯咖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