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43、把他放进去 玛丽夫人，

　　金杯咖啡馆的壁炉旁，凯兰背对着门口正蹲在旧报纸堆里。他的外套下摆拖在了地板上，他小心的整理了一下，拿了张旧报纸垫在下面。

　　旧报纸被他按日期整理了一遍，指尖从《都柏林新闻报》的日期栏滑过，又翻过几份《都柏林信使报》的版面，往下翻时还有几份更旧的《爱尔兰公报》。他看到最底层还有几份来自伦敦的报纸，像是被随手夹带进来的。他没有停下太久，一直在找那篇与议会和荷兰市场相关的报道。

　　咖啡馆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着马粪味和河雾的冷风灌了进来。凯兰侧头看了一眼，几位英国商人站在门口，皮靴上沾着烂泥。

　　凯兰也没在意。他在几份旧报纸的夹层里抽出一份《都柏林信使报》的过期刊。那篇报道挤在版面的右下角，标题是一行不大的铅字：《议会通讯：对荷贸易政策的讨论方向》。

　　他将报纸放在膝盖上展平，目光沿着标题下面的段落快速扫过。报道主要篇幅都在描述爱尔兰议会下议院对近期英荷贸易关系的争论。但页面底部的几段文字中，提到了关于荷兰银行调整贴现率的内容，还提到了某位议员转述的伦敦方面口信，以及英格兰银行是否将配合市场现状放宽信贷。这些信息都被拼贴在这一篇看似普通的贸易报道中，不太可能引起普通读者的注意。

　　他读得正入神时，一个人影突然走了过来。凯兰下意识地往后偏了一下，但外套下摆还是被踩一个泥印子。他疑惑地抬起头，红胡子布里斯正俯视着他，眼睛里的恶毒在壁炉的火光里毫无掩饰。他应该是跟在那几个英国商人之后进来的。

　　“呦，这不是凯兰吗？”布里斯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轻慢显而易见，“蹲在这翻旧报纸？没人找你干活，”他说着侧过头，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在听，“你现在回去做报童了？”

　　凯兰蹲在原处，手指按着报纸边缘，一双灰眼睛冷冷的看着布里斯。他感觉到自己握着报纸的手指正在收紧。他没有动，只是权衡自己把拳头砸到那张脸上之后该怎么办。

　　“你那是什么眼神!”倒是布里斯被凯兰的目光激怒，一脚就踢了过来。凯兰这次可不会让自己再被沾上。他手脚同时用力，像只警觉的野猫一般，敏捷地横挪躲开了。

　　布里斯的这一脚踢在了报纸堆里，旧报纸被他踢飞到半空，有几张还飘到了壁炉的火堆里。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空气中出现一股难闻的焦糊味道。

　　莫莉赶了过来，布里斯身边的商人也拉住了他，但布里斯仍旧不依不挠:“谁允许你来这里的？滚出去！”

　　凯兰站了起来，目光先落到了布里斯腰间的马鞭上。他就是用那个抽打的迪克兰。凯兰想。然后他抬眼对上了布里斯的眼睛。他知道这次如果被布里斯从这里赶走，他以后都来不了这个咖啡馆了。

　　凯兰这个姿态彻底惹恼了布里斯，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那根短马鞭的手柄。布里斯往前逼近两步，鞭梢从皮套里抽出一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

　　“我说滚！聋了吗？还是你骨头痒了，要我给你理一理？”

　　就在布里斯气势汹汹闹得整个咖啡馆都为之瞩目的时候，一只手从后按住了凯兰的肩膀。

　　“布里斯先生，他是我叫来的人。”小菲茨吉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窗边走了过来，站在凯兰身前。他伸手抽出凯兰刚找出来的那篇报道，对布里斯居高临下冷淡地说，“如果你没有别的事，他还要继续帮我翻一翻前几天的报纸。”

　　布里斯显然认出了小菲茨吉本这位准爵爷。他的目光在小菲茨吉本和凯兰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手里的马鞭抬起来，虚虚地朝壁炉挥了一下，然后才收回腰间。他绕过报纸堆，去了咖啡馆里面稍远的位置。

　　凯兰等他走远之后才松开攥紧的手指，把相关的报纸都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跟着小菲茨吉本回到他们之前的座位上。

　　凯兰把那几份报纸按日期顺序在桌上摊开，手指在页沿上压平对齐。小菲茨吉本没有立刻看那些报纸，他看着凯兰斟酌地开口问：“你是怎么得罪他的？”

　　凯兰没有抬头，他把其中一份报纸的角度调正了一下：“我没得罪他。”小菲茨吉本的目光落在他正在整理的那几份报纸上，若有所思说：“可他对你……”他突然噎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该不会是那批亚麻？”

　　凯兰的手停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他以为是他的。”想到霍普金斯夫人还有索雷斯，他也不想多说，转移话题问，“爵爷突然要看阿姆斯特丹的动向是有什么消息吗？”

　　小菲茨吉本听到凯兰的称呼神情微微一滞，而后别开脸小声说:“我在牛津的一个同学写信来，让我留意一下最近荷兰的动向。他说如果我能看出什么端倪，他就会过来帮我。”

　　这算是少爷们之间的赌局吗？凯兰听了倒是生起几分好奇，他低头把整理好的报纸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几行关于对荷贸易政策的段落上停住。他想起亚当曾经说，在南海泡沫崩盘之前，英镑对荷兰盾的汇率已经开始先一步走低。

　　凯兰伸手在外套口袋里，摸出那本经常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他快速翻动着最近记录的英镑对荷兰盾汇兑数据。比对着报纸上提到的荷兰银行调整贴现率英格兰银行是否放宽信贷的报道，他皱紧了双眉。

　　小菲茨吉本看着他翻页的动作，目光落在纸页边缘，突然说：“那纸笺如果不够用，我下次再带一些过来。”

　　凯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数据：“那纸笺太名贵，我把它放在箱底，和我最宝贵的银币们在一起。”

　　小菲茨吉本“嗯”了一声，轻声说:“也不贵，我还有很多。”他还想接话，但看到凯兰全神贯注的样子，只得转回正事:“你看出什么了？”

　　凯兰看了他一眼，想到刚才这个少爷挡在他面前制止布里斯的举动，他收起小册子，语气带上了些许轻松：“您要是有途径，这几天不妨把手里的英镑换成荷兰盾。”说完他向呆住的小菲茨吉本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告辞的礼节，转身向咖啡馆外走去。

　　交易所里仿佛炸开了锅。汇率牌上，英镑对荷兰盾的比价一泻千里，引得人群阵阵骚动。凯兰站在惯常的阴影里，心中不仅不像周围人那样慌乱，反而冷静得可怕。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凯兰想起两天前在阁楼里，他把报纸上的那些报道说给亚当的情景。

　　“荷兰银行在降贴现率，英格兰银行在收紧信贷，两边方向反着走，我觉得可能之后的走势，和你之前说去年英镑向下荷兰盾向上的汇兑情况类似。”

　　亚当听后也很感兴趣，他想了想赞同说:“很有可能。”

　　“去年南海公司股价暴涨，许多荷兰银行通过短期汇票的形式借钱给英国商人，期限大多是半年到一年。现在这一批汇票正在集中到期。”

　　亚当看了凯兰一眼，确定他并不明白其中的危险，又进一步解释:“就像你向十个人每人借了一笔钱，约定好了在一周内还。如果那十个人在同一天来找你，而你手里的现金只够还给三个人，剩下的七个人就会在你家门口大吵大闹甚至动手。”

　　凯兰睁大了眼睛，被亚当描述的场景完全吸引了注意:“英格兰银行现在就是那个被挤在门口的人?”他脑子灵活，随即接上更进一步的猜想，“它把信贷收紧，就是不让那些被荷兰人催债的英国商人找它借钱?”

　　“是。”亚当说：“英格兰银行收紧信贷是为了保护自己。”凯兰飞快接上说:“那些用荷兰人的钱买了南海公司股票的人借不到钱就只能……”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转头和亚当对视了一眼。

　　“没错，就像你之前报纸上看到的破产者名单那样。”亚当依旧平静，“股票暴跌是第一波，汇票到期是第二波，起因都是南海泡沫。”

　　“荷兰银行降低贴现率，可能只是阿姆斯特丹对这批汇票拒付的第一步，后续应该还会有其他调整。”他低头看了一眼凯兰的小册子，“你的直觉没有错，英镑对荷兰盾的汇兑会因此承受压力。”

　　“所以英格兰银行收紧信贷，那我们这边可能也会借不到钱，而借出钱的商人只会加紧催债。”凯兰自言自语的盘算。“再加上英爱汇兑，应该就够了。”

　　人群在柜台前排成几列，有人俯身凑近牌价，有人退后几步，试图拉出更远的距离来观察整排数字的变化。

　　凯兰站在阴影里没有动，只是看着柜台后面那个人用手写的方式逐条调整牌价，数字被写在纸片上然后钉上去，新的报价覆盖了旧的位置，一个接一个地替换。

　　凯兰在自己头脑中寻找报价对应的位置，那是他预演过很多次的位置，现在它们正被一座无形的手推向既定方向。

　　他侧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红胡子布里斯。壮实的英国布商正对着汇率牌挥舞拳头，粗哑的嗓音因为愤怒和恐惧变了调，那张总是带着戾气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凯兰默默回想这些时日以来布里斯在交易所在咖啡馆的抱怨，他提及的付款期限，他焦虑的进货成本，还有北边运来都柏林的亚麻船期……一个个碎片在脑中飞速拼凑，再套入亚当模型那冰冷的逻辑之中。

　　凯兰把目光从布里斯的背影上收回来，脑海里重新浮现出以前曾看过的那份破产者名单。玛丽夫人，哈里斯先生……他在心里把布里斯的名字也放了进去。随后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出来，布里斯手上的现金可能不剩多少了。这次英镑荷兰盾的汇率波动之后，他就是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