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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的兄弟 我们还不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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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跟着米克拐过卡佩尔街的转角时,远远看见霍普金斯夫人宅邸的侧门台阶下围着几个人。“凯兰!这边!”米克一边跑一边低声催促。凯兰快步跟过去,跟着米克挤开人群。墙根处蜷着一个人,凯兰走近了才看清那正是他们要找的迪克兰。
他侧躺着,那张曾经总是挂着轻佻笑容的脸,此刻肿得面目全非。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迹已经干了,连着嘴角的皮肤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眼眶青紫,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右眼目光涣散地半睁着。外套左肩的布料整个裂开,露出里面沾了血渍的衬衫。他裸露的手腕和小臂上还有着几道交错的细长鞭痕,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般靠在墙角,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周围的人没有走远,站在几步外窃窃私语,声音里混杂着恐惧、怜悯和一丝看热闹的兴奋。
“是红胡子布里斯干的。”
另一人问了一句:“霍普金斯夫人的那个相好?”
“对,就是那个英国布商。下手真黑啊……”
又有人说了一句,“听说逮了个正着,就在夫人的卧室里。当时直接就动了鞭子。”
凯兰蹲下身去,伸手托住迪克兰的肩膀想把人扶起来。迪克兰的身体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搭把手。”凯兰瞪了一眼呆在一旁的米克。
米克赶紧从另一边扶住迪克兰的腰,并把迪克兰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两人一同使力,慢慢把迪克兰从墙根处带起来。迪克兰的膝盖弯了一下,有些站不住。凯兰用肩膀顶住他,等他稳了几秒钟,才开始往前走。
人群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米克隔几步就喊一声迪克兰的名字,迪克兰肿胀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凯兰看着迪克兰这副惨状,冰冷的怒火从他心底窜起,烧得他指尖都在发抖。他早就警告过他,那个霍普金斯夫人没有表面看上去的简单,那个红胡子莫里森也不是个好惹的!
就在这时,一辆深色马车从霍普金斯夫人豪宅旁的马厩巷转出来。车厢侧面没有徽记,但车轮的轮毂镶着银边,在巷口的石板上碾过,发出一阵细密的声响。车夫穿着灰褐色的粗呢外套,手握缰绳,目不斜视地驱车经过。马车经过时,轮子碾过一滩积水,脏污的泥点溅在凯兰的靴面和裤腿上。
紧接着车厢里传出一句熟悉的布里斯的利物浦腔,闷而急促,带着压抑的怒气:“你早就知道他会来!你让他进你的卧室,就是故意让我看到!”
另一个标准都柏林上流社会的女声平静地回答他,不急不缓,像在安抚一只正在发怒的狗:“我让你看到什么了?你进门的时候我穿着衣服,他穿着衣服。是你自己乱发脾气动了手。我没有拦你,也没有叫人把你赶出去。”
“那你还留着他在你这里干什么?”布里斯的声音瞬间高了起来,“你知道我这阵子多不顺!到手的货被人截了,英镑一个劲儿的涨,格雷厄尔做完交易就跑了,詹姆斯上尉也没搭上。我来找你,你让我看这个?”
“他不过是个消遣,谁让你之前都没来找我。现在你气也出了,人也打了,我把他丢了出去,你还要怎样?”
布里斯哼了一声,像是还没完全消气,但语气已经软了:“你总是有你的说法。他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抽他。”
马车没有停,继续沿着石板路向前驶去,车轮轧过石板的声音盖住了后面的对话。
凯兰站在原地,靴面上的泥点已经开始干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凯兰……”同样听到对话的米克不知所措地看着凯兰。
“这就是你让这个傻瓜攀高枝的结果。”凯兰看都没看米克一眼,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去老基尔蒂那里!”
老基尔蒂是个住在附近会用草药治伤的孤寡老人。年轻时跟着一艘运货船跑过几年水手,船医教过他基本的刀伤和骨伤处理,他就靠着这点手艺在码头附近住了下来,偶尔替附近的搬运工和报童看些跌打损伤,收几个铜币换一口饭吃。
凯兰和米克把迪克兰扶到码头附近,见着了几个相熟的报童。他们七手八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忙,一起把迪克兰抬进了老基尔蒂的小屋。
凯兰看了一眼米克,说:“你要是还有事就走吧,这里我守着。”米克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凯兰已经转身,最终只是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往巷口走去。
进屋之前,凯兰掏出怀里记录用的小册子,从后面撕下一页,用铅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朋友重伤。今日不回。勿等。 K
凯兰将字条折好,叫住了一旁探头探脑的小马特。他记得这个脸上满是雀斑的小男孩,对教堂街那一片很熟,每天都会去那边送报纸。他将字条和一枚铜币塞进小马特手里。
“送去教堂街后面的阁楼,给亚当·怀特先生。记住,只能交到他本人手里。”凯兰蹲下身,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男孩,“跑得快,回来再赏你一个便士。”
小马特攥紧铜币,兴奋地点点头,像只灵活的耗子飞快钻进了人群里。
位于利菲河北岸码头区边缘的老基尔蒂的小屋,只是一间倚着废弃仓库搭起来的木板棚。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植物和一只锈蚀的马蹄铁,算是行医的标记。
凯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迪克兰一动不动地躺在铺着脏麻布的草垫上。老基尔蒂正用一块破布蘸着棕色的药汁,擦拭他胸膛上一道狰狞的鞭痕。
“肺没伤着,算他命大。”老基尔蒂头也不回,嘶哑的嗓音像破风箱,“肋骨断了两根,左胳膊也脱臼了。还有这些鞭伤,我给他敷了止血的草药。能不能熬过去,看上帝和他自己的运气了。”
凯兰默默走到角落,拿起一个缺了口的陶罐,从门口的木桶里舀了些水,开始帮老人清洗那些沾满血污的布条。
“我在这片地方待了三十年,”老基尔蒂絮叨着,用颤抖的手将捣碎的草药敷在迪克兰青紫的肿脸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英国佬的马车撞死卖橙子的女孩,喝醉的军官把挡路的乞丐踢进利菲河……这个红胡子布里斯,我认得他。每次他来码头,都喜欢用他手上的马鞭抽打搬运夫。”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凯兰:“这孩子是碰了不该碰的人。在他们眼里,我们还不如他们马厩里的一匹马值钱。”
凯兰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搓洗着布条。窗外,码头的钟声照常响起,宣告又一批货物的抵达与离开。运货马车的车轮声、监工的吆喝声、水手的号子声……都柏林繁忙的脉搏一如既往,没有任何一个声音为他们停顿。
凯兰守在迪克兰身边,听着他微弱而急促的呼吸,看着老基尔蒂佝偻着背,在有限的几样草药中翻找。时间就在药草的苦涩气息中缓慢流淌。他知道,亚当收到字条后,那个安静的阁楼里烛火会为他亮上一整夜。而在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破木棚里,他从小长大相依为命的兄弟迪克兰,正亲身经历着这座城市光鲜表皮之下最真实最残酷的法则。
很快,迪克兰的身体开始发烫。他躺在草垫上无意识地抽搐,干裂的嘴唇吐着模糊的呓语。老基尔蒂嘟囔着“伤口热”来了,递给凯兰一罐凉水和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
凯兰跪在迪克兰身边,将湿布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水珠混着汗水,沿着迪克兰青肿的脸颊滑落,滴在他身下肮脏的麻布上。每一次擦拭,凯兰指尖感受到迪克兰身上异常的热度,都像是给他的心头上添了一把柴。
他机械地动作着,但脑子里却像交易所的报价牌一样飞速闪动着他能想到的所有信息。
红胡子布里斯那张焦虑且暴躁的脸不断出现在他的回忆里。他的交易商品是快被英国本土禁卖的印花棉布,他在交易所中借不到钱大发脾气,他接触到霍普金斯夫人借贷想收亚麻,他拉拢格雷厄尔先生,他想接触詹姆斯上尉。而后他在车中和霍普金斯夫人的对话,再度清晰地重现在凯兰耳边。
英爱汇兑。
凯兰的手停了下来。他想起了布里斯抱怨的语气,那个英国布商的软肋,突然就像迪克兰裸露的伤口一样暴露明显。
他怕汇兑波动,怕成本上涨,怕利润缩水,怕现金断流。他只是个听说小菲茨吉本轻易靠一批亚麻交易赚到不菲利润,就跑来都柏林想碰运气的家伙。他只不过是身上贴着英国人标签的一个纸老虎!
凯兰的视线投向窗外,越过破败的屋顶,仿佛能看见远处交易所大厅的石柱。
那些爱尔兰商人,他们手里掌握着本地的人脉、渠道,还有对都柏林市场更深的理解。他们痛恨英格兰人通过法令掠夺他们的财富,所以他们也在暗中勾连,策划反击。
就像索雷斯盯着小菲茨吉本一样。那些爱尔兰商人嗅觉灵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受伤的英格兰猎物。
另外,还有那位霍普金斯夫人,如果布里斯在她面前露出破绽,她是会继续偏向她的英国情人,还是会和都柏林的地下借贷世界一起分食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