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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凯兰的往事 那一年,也 ...

  •   深夜的雾气从门缝渗进木棚,混着草药味凝成冰冷的白霜。凯兰正把换下的布条扔进水盆。

      门口的光线忽然被挡住,一个披着厚斗篷的身影提着牛角灯走进来。油灯在潮湿空气里晕开一圈暖黄光晕,照亮了亚当被夜风吹得发红的脸颊。他摘下兜帽,金发被雾气打湿几缕贴在额前。

      凯兰看到他,动作停住了。他手里那块湿布还攥着,水沿指缝滴进盆里。他没有想过亚当会来。他送那张字条回去时,压根就没有想过,亚当会熄掉那盏灯,披上斗篷,穿过雾气弥漫的街道,到码头边这间他从未到过的木棚来找他。

      都柏林的夜里,教堂街到北岸码头这段路,白天走也要一里多。夜里更不是人走的路。那些白天缩在巷子里的东西,到了晚上就会出来。南岸的学生带着佩剑在街头游荡,北岸的流民三三两两蹲在墙角,遇到落单的行人就直接截住。

      凯兰走过太多次了,知道该怎么贴着墙根走,怎么看地上的影子判断前面有没有人,知道被人盯上能怎么跑掉。但亚当不知道这些。

      他在学院里待惯了,走的是白天有光的石板路。他不知道夜里的雾气和白天不是同一种,它能把路灯的光压成一小团,看不清三步以外。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穿过的那些街道,在夜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但他还是来了。

      亚当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从凯兰的脸上移到草垫上昏迷的迪克兰身上,又落回凯兰的手上。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牛角灯,把斗篷解下来披在了凯兰身上。

      老基尔蒂靠在角落里打盹,鼾声断断续续。迪克兰在草垫上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声。雾气依然从门缝渗进来,在灯光边缘化成细密的露珠。

      亚当在凯兰旁边蹲了下来,伸手捞起盆里另一块布条,拧干放在凯兰手边。凯兰看了一眼那块布条,喉咙里那句“你怎么来了”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送出去的那张字条上写的是“勿等”,而亚当显然没有等。

      “你朋友我先替你看一下,你把这吃了。”亚当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黑麦面包,面包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他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锡壶放在凯兰手边,里面是干净的温水。

      凯兰愣愣地接过,手上身上传来的暖意让他才发觉,自己都已经冻得快麻木了。

      “你怎么……”

      他的话被迪克兰喉咙里突然发出的一阵急促而杂乱的呼吸声打断。那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嘶哑无力却揪人心肺。

      亚当立刻凑过去,伸手探向伤者的额头与脖颈。他还翻开迪克兰的眼皮观察瞳孔,压低身子侧耳去听胸腔的声音。

      “创口发热情况还好,但温度高了些。”亚当没有喊醒老基尔蒂,“绷带需要重新绑一下,我带了点药来。”

      凯兰看着他变戏法般又拿出一个随身皮囊:“原来我在里斯本读书时,医学院的朋友教过一些处理外伤感染的技巧。”

      亚当从皮囊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小块密封的油布,一个扁平的陶盒。他伸手解开了老基尔蒂缠在迪克兰手臂上的布条,低头看了看伤口边缘,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皮肤的温度,然后打开了油布,里面是一小叠撕好的干净麻布条,然后揭开了扁平陶盒的盖子。

      陶盒里是一些暗绿色的药膏,带着刺鼻的松脂和某种根茎的涩味。亚当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红的皮肤上,然后拿起一条干净麻布,重新缠紧扎好。助教修长的手指在伤口间移动,每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谨。

      他盖上陶盒,扭头看了凯兰一眼,指着迪克兰手臂上那些已经开始泛红的皮肤边缘。“这种敷上去之后能阻隔感染向旁边蔓延。”

      凯兰看着他:“你从哪弄来的?”亚当低头把油布和陶盒放回皮囊:“我从里斯本带来的。这东西不多,”他顿了顿,“我以为这辈子用不上它了。”

      重新包扎完毕,亚当洗净手,这才转向凯兰。“先吃饱。别担心,”他声音很轻,“今夜有你守着他,他会没事的。”

      凯兰看着亚当拿着布条给迪克兰擦拭额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破木棚,竟比世上任何地方都更让他感觉心安。

      他三两口吃完面包,喝光温水,然后默默挪到亚当身边,把身上的斗篷一展,将两人都包裹住。凯兰能感觉到亚当的肩膀绷紧了一下,但他只是把斗篷的一角往亚当那边又拽了拽,然后侧过头,靠上了亚当的肩膀。

      亚当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快得不合时宜。斗篷底下的那一小片空间忽然变得太窄了,窄到他觉得自己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熟读塞内加,知道智者应当如何与他人保持界限。也记得柏拉图在《会饮篇》里说的,灵魂的靠近不需要身体的接近。学院的先生们大多终身未婚,他们把精力和热情都献给了学问和上帝,婚姻和家庭会干扰学术研究。身为一个学院的学者,终身不婚才是最体面最理想的状态,甚至都不会有人在私下议论。

      所以他给凯兰的外套会放在床边,给凯兰的铅笔头会放在桌面上。即使深夜穿过雾气来一个陌生的破木棚,放下牛角灯,把斗篷披在他肩上,最后也会退到半臂远的地方。他从来都是忍着不去碰凯兰。因为他知道碰了之后,就没有办法再若无其事地退回原来的位置。

      但此刻凯兰靠在他肩上,他能感觉到那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温热得令人心颤。那些他读过背过用来规训自己的所有格言,在这一刻都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只剩下形状,没有了生命。

      他强迫自己不要扭头去看凯兰,只是慢慢地沉下肩放平呼吸。他发现自己的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拢了斗篷的边缘,替凯兰挡住了从门缝渗进来的那一道冷风。

      凯兰当然知道亚当的变化,他把身上的斗篷又拢了拢,让两个人都裹得更严实一点。他感觉到亚当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轻轻靠上了他的头顶。

      他想,亚当也是一个守着距离的人,但那道距离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就像一扇没有上锁的门,只是虚掩着。而他现在推开了它。

      复仇的念头依然还在,但此刻,它被一种更坚实更温暖的东西暂时包裹了起来。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身体的温度交织在一起,抵御着深夜渗入的寒气。火堆里的余烬散发着稳定的橘红色光芒,在迪克兰的脸上身上投下颤动的阴影。那阴影仿佛能穿透时间,让凯兰看到许多年前另一个同样寒冷的夜晚。

      “那一年,也像今晚这么大的雾。”他忍不住开口,下巴轻轻蹭过亚当温暖的外套,“我父亲,他喝光了家里最后一瓶酒,然后把我和我仅有的一点东西一起扔出了门外。他说,野种就该去野地里找食吃。”

      亚当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静不动了。

      “我在街上遇到了迪克兰,他比我更糟,连个能把他扔出来的家都没有。我们像两条快冻僵的野狗,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乱窜,只想找个地方生堆火让自己暖和点。”

      凯兰发现自己的记忆清晰得可怕。那扇门,是迪克兰发现的,一条窄巷深处,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妇人。

      “她开门时,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屋里很暖和,有炖菜的香味。她让我们进去了。”凯兰的语调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波澜,但抓着斗篷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攥紧。

      “她给了我们热汤和一块黑面包。代价是……”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在亚当发间停留片刻,“她让我们坐到她身边去。迪克兰对我使眼色,让我别出声。后来他过去了。”

      棚屋里的火光在凯兰眼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暖意。

      “我们得到了食物,得到了壁炉前那个温暖的角落,熬过了那个晚上。迪克兰后来还跟我说,‘算我们赚了,凯兰,至少没让你也……’”

      他抬头,看着亚当纯净的侧脸。这张脸干净得如同臆想中里斯本的阳光,属于一个他曾经无法想象的世界。他想起迪克兰那副油滑地想用身体换取一切的模样,最初的裂痕,或许就是从那个温暖的充满炖菜香气的屋子里开始的。

      凯兰突然把脸埋进亚当的肩膀,呼吸沉重地喷在对方的外套上。"知道吗,"他闷笑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沙哑,"我后来回去烧了那老虔婆的柴房。"

      亚当感到肩膀上有一小片湿热,随即意识到是什么。凯兰猛地别过脸去,喉结在阴影里剧烈滚动,像是要把刚才说出的那段记忆吞回去。但助教修长的手指却不容拒绝地追了上来,在昏暗火光下拨了拨凯兰额前的黑发。

      “别看。”凯兰的声音裂开缝隙,露出里面从未示人的锈迹斑斑。他试图用扯出个惯常的讥笑,嘴角却只牵动苦涩的涟漪。

      他闭上眼,呼吸着斗篷里亚当身上混合着墨水和肥皂的干净气息。这气息将他与那个寒雾弥漫的冷夜隔开。他此刻拥有的温暖,不再是壁炉前施舍的角落,而是身边这个人,是他费尽心思用尽手段从泥泞里挣扎出来才抓住的。

      雾气在门缝外缓慢流动,迪克兰的呼吸均匀了一些,老基尔蒂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木棚里只剩下火堆偶尔发出的毕剥声响,和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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