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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索雷斯归来 先生,请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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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把纸笺举到烛光前,让光线从纸页背面透过来。纸页厚实匀净,边缘压着一道极细的金线,角落里那枝常春藤的纹路在透光下比肉眼看到的更清晰。
“这纸笺挺少见的,”他放下纸笺,指尖在边缘的纹路上轻轻滑落,“不像是买的,倒像是定制的……”
凯兰正趴在桌边抄他那本小册子上的数字,没抬头:“有什么区别吗?他说是给他妹妹准备的。”
亚当看着凯兰毫无所动的表情,把纸笺放回桌面。他想,维吉尔说,为了你那大地不用人力来栽,首先要长出那蔓延的常春藤和狐指草。小菲茨吉本先生这是在把一株精心培育的常春藤递到了一个不认识它的人面前。
常春藤在纹章学里象征忠诚和友谊,一个刚继承家业的年轻人不会特意为妹妹定制这种图案。他是在挑选礼物的时候,专门选了适合收礼人的东西。但那层意思,凯兰似乎没有接收到。
亚当看着桌上的纸笺,心里掠过一层他已经很久没有细想过的念头。小菲茨吉本和他一样,都在被一个街头少年吸引。但小菲茨吉本比他更有能力为少年提供一条实际的出路,而自己只能偶尔给出一件二手外套和一盏阁楼的灯。
他坐在桌边,看着凯兰低头抄写的身影,觉得自己和凯兰之间的距离可能比自己愿意承认的要更远一些。他收回目光,落在了凯兰移动的笔尖上。
凯兰被他看得停了笔,一副终于从数字里抽身出来的模样:“你怎么知道不是给女孩子的?你认识很多女孩子?”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隐晦的试探性。
亚当被他思维的跳跃性问得脑中停了一下:“我有个妹妹。她写信的时候,信纸边角会用各种花印装饰。”
“妹妹?她还在里斯本吗?”比起纸笺,凯兰似乎对亚当的家人更感兴趣。
亚当摇摇头:“没有,她在我大学毕业前就嫁给了一个荷兰人。现在住在阿姆斯特丹。”
凯兰听到妹妹已经嫁人时,微微松了一口气:“那不正好吗,你可以用这些纸笺给她写信。或者,”他耸耸肩,“要是不喜欢,可以送人,或者卖掉。”
亚当被他语气里的随意逗笑了:“这是别人送你的礼物,你就这样?”
凯兰放下笔,趴到桌上,像只懒得动弹的大猫:“我以为你会喜欢才要的。现在它是你的了。”他盯着亚当看了两眼,像是想知道亚当是不是喜欢它需要它。
亚当非常想伸手去拨一下搭在凯兰额头上的黑发,但他蜷了蜷手指,只是把纸笺收进了自己的稿纸中。他心里多少有些庆幸凯兰现在没有接收到小菲茨吉本的意图。同时他又在想,如果凯兰接收到了,他还会不会把这叠纸笺放在他的桌上。
交易所大理石柱下,凯兰正为一位熟识的票据经纪人整理票单。当他直起身,习惯性地扫视喧闹的人群时,心脏猛地一跳。那个熟悉的如船首像般沉稳的身影,正站在往日惯常驻足的阴影里。
索雷斯先生回来了。
凯兰定了定神,将票据经纪人递过来的几个铜币塞进外套内袋。他像往常一样穿过人群,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在距离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下,脱下帽子对着索雷斯微微致意。
“日安,索雷斯先生。很高兴看到您回到都柏林。”
索雷斯灰绿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用一个简洁的手势止住了凯兰可能离开的脚步。
凯兰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开口,主动说了一句:“您回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索雷斯没有立即接话,目光从凯兰的领口移到他的袖口。“你觉得我应该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语气中有种古怪的不善,凯兰听得心中一紧。“我听帕特里克说,您偶尔会连续几个月都不在交易所出现。”凯兰小心地选择适合的解释。
果然,索雷斯“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大厅,然后落回凯兰身上:“小菲茨吉本最近来交易所了?”
凯兰没有移开目光,但他知道索雷斯虽然这么问,但其实他对都柏林的各方消息都了如指掌:“啊,您说那个利物浦来的葡萄牙商人吗?来过几次,他做了一批亚麻生意,赚了不少。”
索雷斯听完,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近乎随意的语气问:“听说是你帮他报的价?他提货时你也在场?”
“是的,交易完成后,那位先生给了我一件旧外套,要我暂时当他的随从,可能是担心一个人去码头仓库提货会遇到什么事。”凯兰装作一无所知地继续和索雷斯周旋。
“没有哭着求着要你继承他的家产?”索雷斯突然刺了一句。
凯兰讪讪道:“那是我乱吹牛的,先生。”
“他当时怎么突然想到当天就要提货的?”索雷斯突然问。
凯兰赶紧说:“他提过家里还有事,要赶时间急着回里斯本。”
“别给我鬼扯什么葡萄牙人。你在那盎格鲁佬身边打转了这么久,难道闻不出他身上的伦敦味儿?”
凯兰面上仍维持着镇定,但索雷斯接下来的话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胸口:“你血管里流着的难道是利菲河的泥水吗?英国人在用法令掠夺我们时,你却在帮一个盎格鲁佬数钱!你可是个爱尔兰人!”
凯兰觉得索雷斯的话简直莫名其妙。一个靠走私羊毛和放贷赚得盆满钵满的人,现在站在交易所的廊柱下,用“爱尔兰人”的身份来教训他,指责他帮一个外乡人做事。
他感到一阵荒谬。就像曾经在码头边见过的场面。一个吃饱了的人在骂另一个饿着肚子的人,不够忠诚。一个有钱人教训一个穷鬼,说他没有骨气。
凯兰深吸了一□□易所里混合着灰尘、汗水和烟草的空气,强迫自己那颗因秘密被戳穿而狂跳到愤怒的心镇定下来。
“抱歉,索雷斯先生。”凯兰的声音不高,却很冷硬。他甚至还礼貌地欠了欠身。“您说的这些,请原谅,我实在听不明白。”
他灰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地迎上索雷斯那双深沉的灰绿色眼睛。
“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目光扫过索雷斯身后那些衣着体面的商人,扫过交易所的石柱,最后落回香料商那张阴沉的脸上。
“我在街头巷尾像野狗一样翻找垃圾,我因为偷了一个发霉的面包被摊主追打得鼻青脸肿,我在寒冬的夜里蜷缩在桥洞下以为自己快要冻死的时候……”凯兰抬手轻轻弹了弹自己外套的袖口,仿佛要掸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可没有一个您口中高贵的需要我去忠诚的爱尔兰人对我伸出过援手。一个也没有。”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怨恨,只有一种在生存挣扎中淬炼出的冰冷和务实。
“所以,先生,请别用我从未得到过的恩情来要求我。我只不过是想活下去。至于是在英格兰人的餐桌上捡面包屑,还是在爱尔兰人的锅边喝口汤,对我来说,并无分别。”
索雷斯瞳孔紧缩,看了凯兰几秒钟后,显现的是毫不掩饰地失望。他沉默地抬手,示意凯兰可以走了。凯兰躬身行礼,转身穿过人群,走到了交易所大厅的另一端。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这位轻易不动声色的索雷斯先生一定是吃了什么大亏。而且肯定和小菲茨吉本有关联。凯兰一边走一边把索雷斯的话在心中反复掂量。
他四处看了看,那位少爷今天并没有来交易所。难道是因为那批被截胡的亚麻?或者菲茨吉本家的木材线?又或者是他上次在金杯咖啡馆和小菲茨吉本说的那些话?
凯兰越想心里越痒,他恨不得立刻收拾东西回阁楼。在他心里,这种事,也只有亚当能帮他理清楚。”
交易所结束的钟声响几声后,交易所里的人都散了。凯兰准备去金杯咖啡馆,也许莫莉会给他一些有价值的消息。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交易所门口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是米克,他没敢进来,就站在门外的台阶下面,踮着脚尖往里看。凯兰刚跨出交易所的大门,米克就迎了上来,脸色比他平时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苍白了许多。
“你总算出来了。”米克压低声音说,“我等你快一个钟头了。”凯兰在他身后没有看到迪克兰,心中一突:“出什么事了?”
“凯兰,不好了!”米克左右看了看,明显是怕有人跟在后面,然后他说:“迪克兰今天没来红狮子,也没回我那里。我到处都找过了,没人见过他。”
凯兰瞪大了眼睛,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米克继续说:“他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昨天晚上,在霍普金斯夫人的宅子附近,之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凯兰站了片刻,说:“你去霍普金斯夫人家看过了吗?”米克说:“我在外面等了差不多一个多钟头。但我不敢进去。”
凯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那句想要追问的话重新咽了回去。“走,去看看。”他转身走下台阶,米克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朝霍普金斯夫人宅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