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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算得准吗 你教我,我 ...


  •   雨声敲打着天窗,昏黄的烛光在阁楼里摇曳。两人分享完简单的晚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空气中弥漫,凯兰今晚会留下。

      他靠着椅背,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桌腿边,灰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阁楼四壁。墙角那摞摇摇欲坠的手稿,窗台上蔫头耷脑的天竺葵,最后目光停在了亚当身上。那人正用指尖捻着桌上一粒面包屑,捻了又捻,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你不是都柏林人吧。"凯兰先开了口。

      亚当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拉回神,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口音。"凯兰歪了歪头,"你说话跟这里人不一样,拖泥带水的。”

      亚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是这样。他沉默了一瞬,像是拿不准该说多少:"我是里斯本人。"

      “里斯本。”凯兰把这个词在嘴里含了一遍。他在码头边的酒馆里,听过有水手吹牛,说那里的海是蓝的,太阳照在水面上能晃瞎人眼,岸上的房子白得发亮。

      而都柏林的海,在码头上看到的却是铅灰色,跟都柏林的天空一个颜色,阴沉的,浑浊的,永远像要下雨的样子。

      “跑这儿来?”凯兰是真的想不通,“这儿连太阳都是灰的。”

      而后他上下打量了亚当一眼:“难怪你说话调子软。最近码头那边有几艘运葡萄酒的船,船上的水手说话跟你差不多,每个词尾巴都往下掉。我在码头上听过他们骂人跟唱歌似的。听说他们就是从里斯本来的。”

      亚当低头抿了一下嘴,没接话。他只是垂下眼,手指继续捻那粒面包屑。

      凯兰看了他一会儿,换了个问题。他往前倾了倾身,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昨天那些学生叫你赌徒助教。为什么?"

      亚当的手指停住了,两三秒后才轻声说:"因为我研究的东西,在他们看来不像学问。"

      "什么东西?"

      亚当抬起头,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想知道。"概率。"

      凯兰皱了一下眉。这个词他从来没有听过,连声音都不熟悉。像有人忽然抛出一把铜板,每个都落在不同的石头上,叮叮当当的。

      “什么?”

      "就是……"亚当想了想,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你掷过骰子吧。一颗骰子六个面,每个面朝上的机会都一样多。如果你想知道两个六同时掷出来有多难,你就得用数学去算。"

      凯兰盯着他,表情像是听人用拉丁语念了首诗。"听不懂。"

      "就是,"亚当张了张嘴,他不太会跟没受过教育的人解释这个,"就是有些事比另一些事更难发生。概率就是用一个数来告诉你,难到什么程度。"

      凯兰歪着头想了两秒。"那你怎么知道那个数是多少?"

      "可以用数学算出来。"亚当指了指桌上的稿纸,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用公式算。骰子、纸牌、抛硬币……只要有规则,就能算出来它有多大的可能落在哪一边。"

      "听不懂。"凯兰又说了一遍,但他没挪开视线,还是盯着亚当,"再说明白点。"

      亚当愣了一下。对方的听不懂不是拒绝,而是我没听懂,但我想听你再说一遍。这种人亚当几乎没有遇到过。大多数人要么假装听懂了,要么直接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又抬头看了看凯兰。烛光在那对灰眼睛里晃了晃。

      "这么说吧,"亚当把语气放慢了,像在跟一个认真学东西的孩子说话,"你明天出门,碰到雨天或者碰到晴日,哪个更有可能?"

      "雨。"凯兰答得很快,"都柏林他妈的天天在下雨。"

      "对。你知道是雨,因为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你见过太多这样的天气。概率就是把这个知道变成数字。你看见天灰了云低了风从海那边吹过来了,你心里就知道,"他用手掌比了一下,"六成会下雨。"

      凯兰盯着那只比划的手,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你说的是猜。只不过是比瞎猜准一点。"

      亚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差不多。只是我把准多少也算出来了。"

      凯兰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先令在指间转了一圈,灰眼睛里的光变得有点不一样了。然后他抬起眼来,看亚当的目光从原来的漫不经心转向专注。

      "那他们为什么看不起你?"他问,"这听起来挺有用的。"

      亚当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按在那张被推到桌子中间的稿纸上,指腹慢慢地摩过纸张边缘,像在整理思绪。

      "因为……"他停了一下,"我算的不是骰子。"

      凯兰挑起眉毛。

      亚当抬眼看他,烛火在他镜片上跳成两团细微的光斑:"我算的是商船到港的时间。算一条航线上的风险。算一批货从里斯本运到伦敦,有多大的可能赚钱,又有多大的可能赔光。"

      他把那张稿纸重新转回自己面前,指了一下角落里一行被他反复圈过的字:"我想算的是市场、价格、还有买卖背后那些看不见的规则。"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他早就习惯了不被理解的事:"在巴黎,有人把这叫投机。用数学去描述一个商人下注时的胜算。"

      凯兰听到投机的时候,眼神动了一下。

      "我父亲做了二十年葡萄酒生意。船还没靠岸,货已经在交易了。没有人知道那条船到底值多少。但你得猜。猜错了你就亏钱,猜对了你就赚。"亚当说着,声音里那层薄薄的固执开始浮出来,"我想把它算出来。"

      他顿了顿:"但他们说,这不是学者该研究的东西。"

      凯兰听完这段话,没有马上接话。烛火在他灰眼睛里安静地跳了跳。他忽然想起码头上那些搓着手等船回来的商人,那些在潮湿的岸墙边压低声音押注的人。他站在旁边送过报纸,听过那些对话,看过那些人赢了钱大笑或者输了钱骂骂咧咧。

      "所以那些教授看不起你,"凯兰的声音是他自己都没预想到的平稳,"因为你算的东西太实用了。"

      亚当愣了一下。在里斯本,他的导师说这是浪费时间,同学说这是赌徒的把戏。到了都柏林,学院的教授们干脆当面叫他,那个想给上帝掷骰子的葡萄牙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你……真的这么想?"

      凯兰靠回椅背,两手交叉枕在脑后,嘴角弯着,"你没听学院里那些学生怎么叫你吗?赌徒助教。他们以为这是骂你的话。"

      他忽然倾身向前,烛火在他瞳孔里跳成两簇金色的光:"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赌徒听到这话会笑出声来。"

      亚当望着他那双灰眼睛,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声音恢复了一点学者的镇定。

      "他们觉得我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他说,"他们说数学应该用来算更崇高的东西。"

      凯兰歪了一下头:"更崇高的东西?比如?"

      "星星。"亚当抬手指了指头顶,天窗外面是都柏林灰蒙蒙的夜,"天体的运行轨道。潮汐的规律。上帝设计这个世界的法则。"

      "牛顿爵士。"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有种复杂的崇敬,"学院的教授们都在读他的《原理》。他们把宇宙当成一座精确的钟,每一个齿轮都按上帝的意志运转。数学的任务就是把上帝的设计图描清楚。"

      凯兰想起桌角那本厚书。深色封皮,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字,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时候他只知道那是一本重要的东西。它摆在那堆稿纸最上面。

      "就是那本厚的?书脊上有金字的那本?"

      亚当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摆在最上面,一眼就看见了。"凯兰说,"我以为那是你的《圣经》。"

      亚当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有人注意到了那本书的那种松动的弧度。"不是《圣经》。但有些人确实把它当《圣经》用。"

      凯兰没接话。但他心里想的是,那本书跟《圣经》确实差不多厚,差不多重的封皮,摆在手稿最上面,像是所有东西都要从它开始。他知道《圣经》长什么样。教堂里、汉普顿太太的桌上、都柏林家家户户的架子上,深色封皮,烫金字。那本书看起来跟《圣经》差不多,所以他猜错了。

      他只是没想到,除了《圣经》之外,还有别的书也长这样。

      亚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叠写满公式的稿纸:"我研究的东西,在他们看来是在往钟里撒沙子。随机、概率、不确定……这些都跟上帝完美的秩序相悖。"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被人说过太多次之后养出来的自嘲:"他们觉得我应该去酒馆,去码头,去交易所。哪里都好,而不是待在学院里。"

      凯兰忽然想起他每天送报纸路过码头,那些穿着干净外套,手里夹着纸,互相凑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的绅士老爷们。他们是等船回来的人,靠消息和眼光吃饭的人。有的可能是船主,有的是管家,有的是替人跑腿传话的中间人。

      "码头上还有交易所那些绅士老爷们跟你算的是一样的?"凯兰问。

      亚当抬起眼,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也有点不一样。他们用经验算,我用数学算。但算的是同一批东西。价格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跌,船靠岸那批货值多少钱。"

      他顿了顿:"他们算完了会下注。我算完了,只会把过程和结果写在纸上。"

      码头那些绅士老爷对着其他人看都不看一眼。船主的管家,商人的会计,还有那些夹着纸走来走去的中间人,他们有干净的袖口,有说话的份量,有别人欠他们钱的底气。

      而眼前这个瘦瘦的助教,住在这间连壁炉都没有的阁楼里,袖口磨破了,稿纸被人踩在地上也不会骂回去。

      凯兰看着亚当,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于是他换了个问法:"那些人跟你,你们谁算得更准?"

      亚当抬眼看他。凯兰的表情很认真,是那种我是真的在问,不是拿你寻开心的认真。

      亚当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或者说,他从来没被人这样问过。在学院里,没人问你这个算得准不准,他们只问你为什么要算这个。在里斯本,他父亲问的是你拿这个去读学位,有什么用?你明明可以学点更体面的东西。

      但准不准这件事,亚当自己也谈不上有底。他用过去的船期和物价记录往自己的公式里套过,有些数对得上,有些对不上。他知道缺什么。他需要更多年份的数据、更多港口的记录、更多实际交易的结果。他的稿纸上堆满了半成品的推算,每一个都在说同一个意思,还差一点。

      他的论文没写完,主要是因为他手里的东西不够。他在等,等更多的船期表,等更多的价格记录,等那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手的东西。

      “有些算得准,有些算不准。”他慢慢说,“不是公式的问题。我要算的是一段时间里的变化,但我手里的记录太少。一条船在海上走一年,我只有一个数字。我要知道它走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出规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清点自己缺了哪些东西:“或者是更多的船。我需要更多船的记录,才能知道不同航线上的船是不是遵循同一套规律。我需要更多货物的记录,才能确定是海上的风浪在影响价格,还是港口里的人自己在推高它。”

      凯兰听完亚当说的话,没有马上接话。他在想,他每天送报纸的时候,路过港务局那栋灰色石楼,门口会贴一张纸,写着昨日到港的船名和货名。邮局旁边的公告栏上钉着从伦敦、里斯本、波尔图寄来的价格通告。他在酒馆门口等活的时候,见过那些商人手里拿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纸,上面盖着红漆印,听他们说是从某个商会流出来的货价单。

      那些东西他每天路过。他从来没多看一眼,因为跟他没关系。但亚当说需要更多记录的时候,那些纸忽然在他脑子里一个一个冒了出来。他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谁手里有,怎么拿到。对码头上的人来说,那些纸是公开的,只是没有人把它们整理成一本册子。这就是他每天经过从未多看一眼的那些东西。

      “你说的那些记录,”凯兰开口了,声音慢了一点,像是在脑子里把一件事拼起来,然后决定递出去,“港务局门口贴的船名和到港日期,邮局旁边的价格通告,商会那些印了红漆的货价单,你都需要吗?”

      凯兰就坐在亚当对面,破旧的椅子因他精悍身躯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烛光柔和了凯兰白日里野性的棱角,在他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下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出自大师之手俊美而危险的古典雕像。

      亚当正好撞进那道沉静而灼热的视线里,这位助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凯兰的问题,以及他那种混合着底层生命力和惊人美貌的特质,让亚当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心慌意乱。

      凯兰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灰色的瞳孔中心跳动着两簇小小的野心勃勃的火焰。

      “听着,助教,”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你想要的,我可以帮你弄到。”

      亚当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

      凯兰的嘴角牵起一道精于计算的弧度。他突然向亚当逼近,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上跳跃,将他的面容放大到令人窒息的距离。

      亚当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后颈撞上冰冷的椅背。镜片后那双蓝眼睛微微睁大,所有数学公式都在此刻坍缩成一片空白。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炽热气息。

      "怕什么?"凯兰低笑,"又不会吃了你。"他故意停留在这个暧昧的距离,满意地看着教授苍白的皮肤泛起血色才继续道:"这些,"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写满微积分的稿纸,"你教我。"

      凯兰微微偏头,让烛光为自己雕塑般的侧脸镀上金边。这个角度能最大限度展现他喉结到锁骨的利落线条。他早在街头学会如何将美貌化作武器。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这是我的新条件。”

      亚当怔怔望进那双灰眸,像望着深不见底的港口夜雾:"为什么突然要学这些?"

      凯兰突然别过脸。"去年冬天,"他声音闷闷的,"船厂的霍尔特先生说要带我去朴茨茅斯做学徒。等他把合同推过来,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法签。"

      他猛地转回脸,烛火在瞳孔里炸开细碎金光,先前那点脆弱被碾碎成执拗的锋芒:"现在你知道了。我不会永远在泥里打滚。所以,助教,"他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攥住亚当的手腕,蓬勃的生命力随着体温狠狠烫进亚当微凉的皮肤。

      "你能帮我吗?"

      亚当感到腕间的温度几乎要灼伤自己,他望着凯兰眼中跳动的野心,轻轻吸了口气。

      “好。”这个音节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他稍稍动了下被握住的手腕,声音恢复了学者特有的清晰:"那么,奥康纳先生,你希望从何处开始?"

      凯兰的视线掠过对方轻颤的睫毛。"那些少爷们叫你赌徒助教,"他的声音带着都柏林码头区特有的砂砾感,"说你能从纸牌里算出胜率。"

      "助教,先教我那个。"他用指甲划过羊皮纸上的墨迹,"教我如何从骰子里听见上帝的笑声。"

      亚当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那不是占卜。"亚当的声音比羽毛笔刮过纸面的声响还轻,"那是伯努利先生研究过,写在《猜度术》里的东西。"

      凯兰捏起亚当写满数学公式的稿纸:"先教我怎么算牌,助教。然后你再用《君主论》毒害我。"

      烛火在亚当镜片上闪过一道流光,他的唇角浮现出古怪的弧度。

      凯兰得意地挑眉,指尖轻轻敲着稿纸:"别这副表情。我给学院图书馆送过三年报纸。"他突然模仿起学院里绅士们拿腔拿调的辩论,"马基雅维利的教诲,不就是教人怎么把别人口袋里的钱变成自己的?"

      "不。"亚当轻笑了一声,"《君主论》教的是,如何让宝石不必永远躺在泥泞里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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