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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亚当的授课 如果这个人 ...

  •   亚当看着凯兰眼中对财富毫不掩饰的渴望,温和地笑了。他轻轻把自己的手从凯兰手中抽走,放回桌上。

      “奥康纳先生,”他的声音像窗外的雨声一样平静,“在你学会把全城绅士的钱都赢进自己口袋之前,有一个更重要的赌局需要你先赢下来。”

      凯兰皱起眉头,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不解。

      亚当不慌不忙地从一叠稿纸的最下方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他用羽毛笔蘸了墨水,在顶端工整地写下两个花体单词。他将纸转向凯兰,指尖点着那些优美的字符。

      “Cillian O'Connor.” 亚当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蓝眼睛里闪烁着鼓励的光芒,“这是你的名字。不管未来你能赢得多少财富,你首先得学会在契约、船票和银行账户上,认出并写下属于你自己的这份财富。”

      他无视了凯兰瞬间垮下来的表情,又将羽毛笔塞进对方的手中。

      “所以,让我们从最基础的一课开始。”亚当的指尖轻轻覆上凯兰握笔的手,引导着他笨拙的姿势,“今晚,我们暂时忘掉其他。先学会写你自己的名字。”

      破晓的雾气还没散尽,迪克兰在往常碰头的街角找到了凯兰。让他意外的是,凯兰没有像过去那样不耐烦地颠着脚催促,而是靠墙站着,眉头紧锁,正对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念念有词,指尖笨拙地划过一行行印刷字。

      迪克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他那种带着点油滑的大笑。

      “圣母玛利亚!看看这是谁?”他凑过去,用胳膊肘顶了顶凯兰,“我们的奥康纳先生,什么时候也学着那些老爷们,摆起读报的架子了?”

      凯兰从报纸上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种迪克兰从未见过的专注。他没理会朋友的嘲笑,只是平静地问:“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迪克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迅速蒸发,换上他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他夸张地摆了摆手,红发在晨风里显得有点凌乱。

      “得了吧,兄弟!”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我?学这个?我这双手啊,生来就只配闻着油墨味送报纸,或者……”他冲凯兰挤了挤眼,恢复了那副关于老寡妇的下流暗示,“哄那些寂寞的阔太太开心。我早就习惯了,这样挺好,真的。”

      凯兰轻声道:“可是你不能一辈子送报纸。”

      迪克兰突然踹飞了脚边的空罐头。

      "你当我没试过?前年码头会计室招学徒,我盯着账本看了半天,那些数字他妈的在纸上跳舞!"

      他指向街对面。泥水匠汤姆佝偻着背在拌灰浆,修鞋的老杰克窝在他肮脏的鞋摊深处,妓女贝拉正被巡警推搡着带走。

      "看见没?这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他话里的那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像都柏林清晨的薄雾短暂地出现,又被他自己飞快地驱散。他一把抢过凯兰手里的报纸,胡乱卷起来塞进自己腋下。

      “走了走了,再磨蹭,老瘸子莫里斯又该骂街了!”

      迪克兰转身走在前面,步伐依旧是他那种晃晃悠悠的街头步态。凯兰看着他走了一段路,然后抬脚跟了上去。他知道迪克兰不会跟他学。有些门从外面敲不开,从里面也打不开,只能走远。他就是那个走远的人。

      一个月后的某个雨夜,阁楼里的烛火跳了跳。凯兰低着头,手指点在一份《都柏林新闻报》的第三版上,一行一行地往下走。他念得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

      “……玛丽号,昨日下午到港,载葡萄酒一百六十桶。”

      他念完这句话,抬起头来。烛光映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亚当坐在对面,放下手里的书,轻轻点了一下头。“发音对了。一百六十桶也连上了,没有断开念。”

      凯兰低头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亚当,然后把报纸平摊在桌面上,像个刚完成一项任务的人,在等着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

      “那如果,”凯兰说,“我明天在公告牌上看到玛丽号的到港日期,回来记下来,你是不是就能用它算你说的那些东西?”

      亚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凯兰,又看了看那张报纸。“明天开始,你来帮我记。”

      凯兰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但亚当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那只手比之前稳了一点。

      桌面上摊着报纸和稿纸,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晃动的烛火。

      凯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报纸翻回第一版。“我们之前说过的,”他抬眼看向亚当:“教我。”

      亚当看着凯兰那对灰眼睛比刚才读报纸的时候更亮了。他学了一整晚的船期公告和货价记录,那些词又长又密,他咬得很吃力,但一个字都没有跳过。亚当以为他会累会休息,但他只是把报纸推到一边,看向亚当,说“教我”。

      亚当当然知道凯兰言下之意。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猜度术》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还在里斯本,在父亲的藏书室里翻到一本拉丁文小册子。薄薄的,书脊已经裂了。他坐在窗台上翻了一整个下午,天黑了他没有注意到。那种感觉,他现在还记得。

      亚当站起身,走向墙角的橡木书箱,在牛顿著作与厚重稿纸的下面摸出了一副边缘磨损的扑克牌。

      黄铜烛台的光晕在旧纸牌上流淌,亚当垂眸洗牌时,他的脸颊有些苍白,金发在颊边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们,学院里的同仁,”亚当开口,声音里仿佛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羞耻,“称这个为魔鬼的算术。”

      他不敢看凯兰的眼睛,垂眸盯着手中的纸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它不够纯粹,源于赌桌,充满了人性的贪婪与侥幸。而研究它的人,在他们眼里,大概也与赌徒无异。”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被主流排斥的落寞与长期自我怀疑的伤痕。

      但当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帘时,那双蓝眼睛里除了自卑,更有一种压抑已久终于无法按捺的对于真知灼见的炽热光芒。

      “但是,奥康纳先生,”他的声音颤抖着,“我认为这混乱与偶然的背后,藏着一种惊人的秩序。”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助教,而是一个在自己信仰却备受鄙夷的圣殿门前,忐忑地邀请唯一可能信众的祭司。

      凯兰的眉峰微微挑起,他忽然伸手抽走那副饱受非议的纸牌。“你们这些书呆子真是。”他随手把纸牌甩在写满公式的稿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连算计输赢都能说得像在告解亭里忏悔。”

      “现在,教我。”凯兰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金石相击的确定性,“怎么把你这些被称作魔鬼算术的学问,变成能塞进我们钱袋的福音。”

      亚当仰起脸,第一次在凯兰灰色的瞳孔中看见完整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稳住翻涌的心绪。

      "我们不走学院那套。"他声音里浸透着授课时的专注,"圣三一的先生们用鹅毛笔计算概率,但你,"

      凯兰突然翻转手腕扣住他的指尖,年轻炽热的体温顺着相贴的皮肤蔓延。亚当看见对方灰色眼眸里跳动着货真价实的野心。

      "可以用你的手去丈量运气。"

      亚当轻声说完,随即伸手把那副磨损的扑克牌推到桌子中央。“你知道一副牌里有什么吗?”

      凯兰见过牌,摸过牌,在酒馆门口看过别人打牌,但他从来没有数过一副牌里到底有什么。

      “……人像牌。数字牌。四种花色。”他说,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每种花色多少张?”

      凯兰沉默了一下。“十三张?”

      “对。”亚当把牌摊开,一张一张地数给他看,“四种花色,每种十三张。人像牌J、Q、K,每种花色各三张,一共十二张。数字牌从A到十,每种花色十张。A可以算一点,也可以算十一点。”

      他指着一张牌上的字母:“J是杰克,Q是皇后,K是国王。你算牌的时候,它们都算十点。”

      凯兰低头看着那几张画着人像的牌。他在酒馆门口见过它们,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上面的面孔。现在他数清楚了。十二张人像牌,每张都算十点。那副牌里一共多少张十点?十六张。他在心里把那个数放好了。

      “记住了。”他说。

      亚当把牌重新拢起来,推到凯兰面前:“你数一遍。”

      凯兰接过牌,一张一张地翻,嘴里轻轻念着。他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确认自己没数漏,但每一张都过了手。数完之后他把牌放回桌上,抬起头来:“五十二张。”

      亚当点了点头。“现在你知道牌堆里有什么了。”

      他把牌洗了两遍,开始在桌上铺开自己的牌。

      亚当在三一学院见过不少数学好的学生,也见过几位在数学上真正有造诣的教授,但概率不是一门能靠聪慧迅速掌握的学问。它不遵循直觉。人天生不会用可能来思考,人会想要确定。大多数人首先要学会接受不确定性本身,然后才有机会触碰到它的计算方式。

      但亚当喜欢这些。他喜欢数,喜欢能在纸面上被验证的规律,只是他很少有机会跟人谈起它们。学院里没人听,学生们觉得他的研究不正经,同事们当面不提,背地叫他,那个赌徒助教。所以当凯兰问他怎么算牌的时候,他只是难得有个人愿意听,就顺着说了下去。他并不觉得凯兰能真的学进去多少。一个没受过教育连自己名字都签不利索的人,能在牌桌上数清楚自己手里有几张牌就已经不错了。他只是想讲出来,讲给一个愿意坐着听的人听。

      “我要教你的不是酒馆里的玩法。”亚当说,“那些规则太乱,不适合讲清楚。我用一种简单的规则来演示。你先看,看完自己算。”

      他抽出一张牌放在桌面上。

      “我们只用一种玩法:每个人拿两张牌,点数相加,谁最接近二十一点谁赢。超过二十一点就输。”他顿了顿,“这个游戏叫21点,在法国那边有人玩,都柏林不常见。但我用它来教,因为它简单。”

      纸牌游戏21点,简单、干净,能把已知信息改变判断这个逻辑完整地展示出来。不涉及复杂的算分规则,只有一个决策节点:要牌还是停。而这取决于桌面上已经翻出了什么。

      然后亚当开始自己跟自己玩,一边翻牌一边把每一步的判断说出来。他没有看凯兰,也没有停下来问他听懂了吗。他仿佛只是讲给自己听。他这样教,是因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先解释规则,然后展示原理。他按部就班地做着一名教师该做的事。

      凯兰看着牌,没有打断他。他在听,但也在想另一件事。这不是他在酒馆里见过的玩法。酒馆里的牌局要么是比大小,一轮一洗,要么是绅士老爷们坐下才能玩的多人牌局,他碰不到。

      亚当示范的这套玩法,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酒馆角落里见过。但他的思路跟着亚当走,弄清楚这种方法针对的是牌会逐渐减少的游戏。

      他如果学会了这个东西,不一定真的能用上。但他只是看着亚当发完牌,然后说:“再玩一次。”他想先看清楚,再决定这东西能用来做什么。

      亚当示范了大概十几局,凯兰坐在对面看。头几局他还在数牌,到后来他不再数了。他已经学会了不看总数,只看翻出来的牌和还没翻出来的牌之间的那个差距在怎么变化。那个差距像一条线在他脑子里慢慢地走,他不需要算数字,他只需要看见那条线。他用最少的术语,走了一条最短的路径。

      后来有一次,亚当翻完一轮牌,还没有开口问,凯兰已经把答案说了出来。“这张应该是数字牌。”他指着牌堆最上面那张。

      亚当翻开,确实是数字牌。

      他没想到凯兰不仅能数,还能用数来推测。不靠公式,而靠一种凯兰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但他每一轮都能摸到它的边。

      也许这就是天赋吧。他想。如果这个人早十年有书读,他现在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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