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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是我花钱买的住处 市井之徒的 ...

  •   两人回到教堂巷七号时,夜已经深了。楼下的邻居们都已熄了灯,楼梯间的木板在他们脚下发出闷响。凯兰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上了阁楼,推开那扇矮木门。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那张窄床。说窄不算窄,一个人睡宽敞,两个人睡就有点紧巴巴的。他伸手按了一下床褥,手感偏硬,但比他睡过的任何石阶都软。

      亚当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像是不知道该站哪里。他的目光在凯兰和地板之间来回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凯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睡床。"

      亚当立刻点头:"好,我去把柜子里的旧毯子翻出来。"

      "你想睡地板?"

      亚当愣了一下,停在原地。

      凯兰皱着眉头,像是在处理一个本该简单的决定却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这床睡得下两个人。你睡那边,我睡这边。别过线就行。"

      他指了指床中间那条不存在的分界线,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让步了,你别不识抬举的意味。

      亚当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袍子边缘,拿不准该不该接受这个安排。他看着那张床。他每天一个人睡在上面,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躺过另一边。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另一个人分床睡。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打呼噜。"

      凯兰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谁他妈在乎你打呼噜,我只在乎你半夜别踢我。"

      他把那条单薄的羊毛毯推到床中间,灰色眼睛在昏暗里闪着警告的光。然后他侧身倒在靠窗的那半边,背对着亚当,声音闷在枕头里:"睡不睡随你。规矩说在前头,助教。各睡各的,你要是越界,地板随时欢迎你。"

      亚当站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他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小心翼翼地脱下靴子,躺在了靠门口的那半边。

      黑暗中,雨声又开始轻轻地敲打着天窗。

      午夜时分,一阵寒意让亚当在睡梦中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无意识地朝温暖的源头靠近。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个开关。凯兰在睡梦中翻身将人整个圈进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含糊地咕哝了句都柏林俚语。

      "奥康纳先生……"亚当瞪大眼睛,睡意全无。他刚试图挪动,环在胸前的胳膊立刻警告性地收紧。

      "再动就把你从床上踹下去。"凯兰带着浓重睡意的威胁滚烫地烙在他耳后。亚当盯着天花板的霉斑,在少年蓬勃的体温里,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都柏林之夜。

      凯兰睁开眼时,天光刚透进天窗。他掀开毯子,轻手轻脚下了床。亚当还在睡,侧着身,呼吸很轻,一只手还搭在枕头边上。

      凯兰看了他一眼,没出声。他在桌角摸到一张空白的稿纸,把羽毛笔蘸了墨,小心的用印刷字体描了几个词。他写得慢,笔画有些歪,但大致能看。

      晚上回来。

      他没有署名,把纸压在桌角,然后套上外套,推门出去了。

      清晨的都柏林街头还弥漫着宿醉和河水的气味。迪克兰靠在一处湿漉漉的墙角,脚边堆着两捆用麻绳扎好的报纸,他不耐烦地踢着石子,直到看见凯兰的身影才直起身。

      “你他妈总算来了!”迪克兰没好气地将一捆报纸塞进凯兰怀里,红发在晨风中翘得乱七八糟,“我帮你领了报纸,避开了老瘸子莫里斯,还替你听了今早所有的船期公告。你倒好,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

      凯兰利落地接过报纸,熟练地往腋下一夹,灰色的眼睛斜睨了迪克兰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温柔乡?是啊,就像上周二你从那位风流的伯爵夫人家出来,醉得像条死狗,是我把你从水沟里捞起来,替你挨了莫里斯那顿骂,还他妈听你抱着路灯杆诉了半宿苦。”他凑近一步,用报纸轻轻戳了戳迪克兰的胸口,“需要我提醒你,当时是谁连裤子都快提不稳了吗,红发小子?”

      迪克兰被他呛得噎住,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又咧开嘴,恢复了那副油滑的笑容,用力捶了一下凯兰的肩膀。

      他咂摸着嘴,用肩膀顶了凯兰一下:"说真话,你昨天收获怎么样?"

      凯兰把报纸换到另一边胳膊下夹着:"还行。"

      "还行?"迪克兰的红发在晨风里抖动着,"看你这一脸餍足样,肯定一夜好梦吧?快说,是哪个寡妇拿了你的初夜?"

      凯兰一把推开他凑近的脸:"滚滚滚!"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从裤兜里摸出一个苹果丢给迪克兰,"别废话。走吧,再磨蹭真要被骂了。”

      两人不再多话,转身汇入都柏林渐渐苏醒的街道,身影很快被街角的面包店升腾起的蒸汽吞没。

      送完最后一份报纸时,雨已经停了片刻,但天色还是铅灰的,空气里那股湿冷的腥气没散。迪克兰把空了的麻袋往肩上一甩,用胳膊肘捅了捅凯兰。

      “走吧,去‘黑犬’坐坐。老玛丽昨天跟我说她弄了桶新来的黑啤酒,请我们尝第一杯。”

      凯兰没立刻回答。他把手里最后一叠报纸在膝盖上拍了拍,叠整齐塞进外套内侧。

      迪克兰又说:“你要是不想去‘黑犬’,那去圣殿酒吧那边也行。昨晚那个卖花姑娘跟我说她有个姐姐,金头发,腰细得……”

      “不了。”凯兰打断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迪克兰很熟悉的笑容,带着点玩味的狡诈,“我今天有事。”

      “有事?”迪克兰挑起一边眉毛,红发在风里翘着,“你能有什么事?又去码头蹲着数船?”

      凯兰把外套的扣子系好,拍了拍领口,灰眼睛里那点笑意更深了。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我找了个新住处。”

      迪克兰愣了一下:“哪儿?你他妈哪来的钱租房?”

      “不用钱。”凯兰往后退了一步,靴跟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点泥花。他歪了歪头,灰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昨天那个助教,他有间阁楼。就他一个人住。”

      迪克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恍然大悟带着点猥琐的笑:“操!你他妈真是……”

      凯兰抬手打断他,笑意没减,但眼神里多了点警告的意味:“别乱想。我就借个地方睡。”

      “行行行,”迪克兰笑着摇头,往后退了两步,指了指他,“那你别把人吓跑了。我还等着听后续。”

      凯兰没再理他,转身往教堂巷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迪克兰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明天早上老时间!别迟到!瘸子莫里斯今天已经瞪了我一眼了。”

      凯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教堂巷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拐过两个街角之后,他路过一排铁栅栏围着的宅邸。其中一栋的厨房窗户开着,里面飘出烤面包和煎肉的香气。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坐在窗边的桌旁,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摆着银餐具和白瓷盘。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像看街边的路灯,看门前的石板,看任何一件理所当然存在但并不值得留意的东西。淡到没有任何恶意,但比恶意更让凯兰不舒服。恶意至少说明你被看见了,而这种目光的意思是,你不在我的世界里。然后那年轻人低下头,继续翻书。

      凯兰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三枚先令。指腹摩过硬币边缘的齿纹微微发疼。

      他想起迪克兰刚才的笑、老玛丽的啤酒桶、卖花姑娘的姐姐、永远散不干净的廉价香水味。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看了太多遍的旧账本。

      他不会回去的。

      但那个阁楼,那个书呆子,他得再小心一点。助教虽然脾气软,但也不是傻子。要是逼得太紧,把人吓着了,门一关,他连个屋檐都没得躲。

      凯兰在面包房门口停下来。热腾腾的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又湿又暖。他站了两秒,推门进去了。

      他花了最后几枚铜币,买了一条还烫手的长棍面包。店主用旧报纸裹好,他隔着纸摸了摸那点温度。

      带点热食回去。那书呆子看起来又冷又饿。吃人的嘴短,他得让人先把嘴堵上。

      都柏林的秋雨没有夏日暴雨的激烈,它是一种无孔不入的阴冷的渗透。铅灰色的天空下,雨丝绵密如雾,将整个城市笼罩在潮湿的寂静里。

      凯兰把冒着热气裹着旧报纸的长棍面包像藏匿战利品般塞进外套内侧。他特意比平日早两个钟结束跑腿,靴跟上的泥点还没干就踏进了教堂巷七号的阁楼。但阁楼里静得只剩雨打天窗的声响。

      “蠢货。”他盯着空荡荡的床铺皱眉,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窗框。窗外圣三一学院的尖顶在雨幕里模糊成灰影,餐桌上的面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温度。这完全打乱了他用食物换住宿费的交易计划。

      油布被整齐叠放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旁边,边缘磨损处还留着亚当标注的希腊字母。凯兰的指尖在油布上停顿片刻,突然扯过来夹在腋下冲进雨幕。

      雨丝密得像帘子,打在脸上凉得发麻。凯兰跑过第一个路口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那几个学生把亚当围在中间,踩他的稿纸,推他的肩膀。那人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像昨天那样一句嘴都不敢还。

      他今天早上去学院送报纸时没看见那帮人,但不代表他们不会在其他时间堵人。那书呆子昨天被人欺负的时候,是他刚好路过才解的围。要是他没路过呢?要是那些人今天又来了呢?

      凯兰的脚步又快了几分。他想起昨天在阁楼里看见的那双手。苍白、修长、指腹上沾着墨水印。那人收拾稿纸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张被雨水泡烂了的纸,他能捧着看好半天,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那个表情让凯兰莫名其妙觉得烦躁。

      几张破纸而已。但他就是知道,那个人会把那几张破纸死死护在怀里,被人推倒了也不让它们沾地。

      想到这儿,凯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蠢货,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跑。跑都不会吗?

      可他还是跑过了第二个路口,靴子踩进一个深水洼,泥水灌进鞋边的裂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告诉自己,他是我花钱买的住处。他要是被那些人吓跑了,我睡哪儿?

      当他跑到三一学院门口时,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熟悉又狼狈的身影。亚当正站在门廊的屋檐下,徒劳地用身体护着怀里的书籍和稿纸,金发被雨水彻底打湿,软塌塌地贴在额前,镜片上一片模糊,单薄的长袍紧紧裹在身上,让他冷得微微发抖。他像一只被遗弃的湿透了的小动物,眼神里充满了对这片雨幕的无奈。

      凯兰几步冲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拿过他怀里的东西。“笨蛋,就知道你会这样。”他的语气依旧粗鲁,但动作却出人意料地仔细。他用那块厚实的油布将书籍和稿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手法利落,确保没有一丝雨水能渗进去。做完这一切,他才把那个被保护得妥帖的包裹塞回亚当怀里,然后将自己那件半湿的外套脱下来,随手罩在亚当头上。

      “三先令可不够赔你这些破纸,”他故意让雨水顺着下颌线滴在对方苍白的脸上,“现在你欠我两份人情了,助教。”

      “走了,回去。”他简短地命令道,自己只穿着单薄的衬衫,率先走进了雨里。

      亚当抱着干爽的包裹,头上盖着还带着凯兰体温和街头气息的外套,愣了一秒,然后赶紧小跑着跟上那个在雨中为他开路的挺拔而温暖的身影。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都柏林无尽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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