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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金基尼 金基尼,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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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第二天一早穿着新外套刚走进交易所,有几个人就侧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凯兰的外套上一两秒才移开。他在大厅里走了半圈,照例把该抄的数字全都抄了一遍,看见有个商人向他招手,还没来得及回应,帕特里克从他身后凑了过来:“你这外套不错,哪来的?”
凯兰没有停下:“旧货摊上淘的。”帕特里克跟了他两步:“哪个旧货摊能淘到这种货?”凯兰没有回答,但他听到帕特里克在身后吹了声口哨。他低头检查了一下外套袖口的扣子,确认它们都还在,然后径直向那商人方向快步走过去。
也许是外套的体面让更多的商人觉得凯兰可靠,一直到交易所快结束,他才空闲下来。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几处柜台,没有看到小菲茨吉本。
难道那个少爷真的带着刚赚的一大笔钱去利物浦重振家业了?哪怕不亲自来,也该托个人把账结了吧!凯兰在心中抱怨。但想是这么想,如果小菲茨吉本想赖账,凯兰也只能认了,权当这两天白忙活一场。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帕特里克都要赶人关门了,也没等到那件剪裁贴身的深灰色外套出现。
凯兰只好一脸郁闷地收拾心情,去金杯咖啡馆碰碰运气。
莫莉正在吧台后面擦一只锡杯,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那件外套上停了一下:“这件外套穿在你身上真像那么回事儿,简直就像戏里演的那种平民变贵族的戏码。”
凯兰走到吧台前坐下,把一杯咖啡的钱放在台面上:“有这么明显吗?”莫莉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倒了一杯热咖啡放在他面前:“你这衣服是别人穿旧的吧,像是圣三一学生喜欢的款式,但还挺适合你,像个继承家业的少爷。”
凯兰玩心一起,胡诌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昨天有个里斯本的堂叔找到了我,哭着喊着求我继承他的货栈,还说会每年给我几百英镑。这不,这件外套就是他的,先借我暂时穿穿,等下还要带我去买新的。”
莫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每年几百英镑?”她放下杯子,靠着吧台,脸上带着那种“我看你继续吹”的表情,“里斯本的堂叔?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编呢?”
凯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现在你知道了。”莫莉噗嗤笑了一声,伸手在他面前那杯咖啡的杯沿上弹了一下:“你那堂叔准备带你去哪里买新衣服?总不能是摩尔街的旧衣摊吧?”
凯兰继续胡说八道:“听说是圣三一对面的那几家店,专做学生和先生们的生意。”
莫莉听完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凯兰坐在原处,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伸手把袖口的扣子捏在指间转了一圈。他决定用喝这杯咖啡的时间,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阴恻恻地说:“那小子是骗你的。”凯兰猛地转过身,看见红胡子莫里斯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眼神阴郁。
“莫里斯先生。”凯兰站了起来,小心地低头道。
莫里斯坐到了他身边,接过莫莉递过来的咖啡。“昨天和你一起在交易所收了一批亚麻的那个小子,是你口中的堂叔吧?”
凯兰顿觉不妙,他装着茫然的点了点头。
“他今天一早坐上了去利物浦的船。什么货栈,什么每年几百英镑,一件旧外套,唬得你团团转。他只怕连一个子儿都没给你吧,一件旧衣服,几先令就把你给打发了。可恶,那批亚麻本来是我的!”红胡子莫里斯一边大声地咒骂,一边重重拍了一下柜台的桌面。
他的反应让咖啡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他的下文。
果然,他仿佛控制不住地继续说道:“早上港口仓库的人说,昨天那混蛋交易完就拿交货单直接把亚麻运去了军需仓库。难怪詹姆斯上尉一直不愿见我们,卡到今天才让约翰去签细呢合同。”莫里斯越想越气,他瞪了凯兰一眼,大声吼道:“滚出去,小子,别让我再看见你。”
凯兰心中一阵愕然,但表面上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一句话没说,赶紧离开了金杯咖啡馆。
在路上,他把莫里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好好捋了捋,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那个亚麻商人的身份肯定是真的,但其中肯定还有其他问题。会不会是莫里斯和霍普金斯夫人他们给小菲茨吉本做的一个局?但凡他们晚一点去提货,那批货亚麻还会被顺利运到军需仓库吗?如果闹大了,小菲茨吉本顶多是被认出来,被暴露行踪,而无权无势的他呢?
果真是个混蛋!凯兰心里也忍不住骂了一声。拖我下水,连句交代都没有,还赖账!他悲愤地想着。
又过了一天,凯兰再去咖啡馆,莫莉正靠在吧台边。他还没开口,莫莉就朝靠窗那张空桌子扬了扬下巴:“别担心,今天他们的都不在。”
凯兰在吧台边坐下:“什么情况?昨天真是吓到我了,布里斯先生好大的脾气。”
莫莉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说:“可能是他手头有点紧吧。格雷厄尔先生昨天傍晚就把账结清了,听说要回利物浦,走得挺干脆。布里斯先生和他说,要收足亚麻再走。但我看他其实挺着急的。”
凯兰苦笑着低头,咖啡钱放在吧台上后,又和莫莉闲聊了两句,推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凯兰以为自己可能再也拿不到那一英镑,每日照旧奔波于交易所和咖啡馆之间。
然而一个难得的阳光明媚的下午,凯兰在咖啡馆帮一位食品商人整理有关黄油熏鱼腌肉的出口费用清单。他把最后一行数字核对完,新的清单推到食品商人面前。那人拿起单子翻了翻,确认无误后付给凯兰一个六便士银币,便起身离开了。
凯兰低头收拾桌上的炭笔和散落的纸张,准备把这些借来的东西还到莫莉那边。他刚准备起身,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小菲茨吉本。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他以前没听过的清朗:“一起喝杯咖啡?”
小菲茨吉本穿着一件新的剪裁合身的深棕色外套,袖口的纽扣在窗边漏进来的光线下微微反光。他站在那里不急着说话的样子,和之前在交易所门口那种不自在的停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凯兰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至少这个人还没有彻底消失。他告诉自己,这位少爷既然出现了,那么一定要把佣金要到手。
小菲茨吉本在凯兰对面的位置坐下,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在利物浦买的,”他说,“店主说这是牙买加的豆子,市面上不常见。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让他们帮我们磨一杯。”他说话时,把那小布袋的开口松开,里面深褐色的豆子透出一点淡淡的果酸气。
凯兰在小菲茨吉本和那只布袋之间来回看了看,勉强压住了自己找他讨债的冲动,点头说:“好的,先生,不赶时间。”
莫莉走了过来,隔着布袋捏了一下豆子:“已经烘好了。”她把布袋口拢住,“我磨给你们。”她说完,拿着布袋转身走向吧台后一台铁质手摇研磨机。
凯兰看着她把那些深褐色的豆子倒进研磨槽,金属齿轮碾过豆子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断裂声,空气里随之升起一股比他之前闻到的任何一种咖啡都更浓的气味。
他听到身后有人放下了杯子,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靠窗那桌的两个客人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吧台方向,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一会儿,莫莉端着两杯咖啡走了回来,放到他们面前。凯兰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杯沿上升起的气味确实和他平时喝的不太一样。更干净,更少焦苦,带着一丝果酸。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味道和平时的不太一样。”
小菲茨吉本端起咖啡杯看了看,确认了一下它的颜色,然后才喝了一口,说:“这里平时用的豆子,大多是摩卡那边来的,运到欧洲的时候已经走了一段路了,有些豆子在路上就受了潮,烘得深一点才能盖住那股陈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里的咖啡。“这种牙买加豆子是新路数,走海路时间短一点,烘得也浅一些,能喝出豆子本身的果酸和回甘。摩卡咖啡回口经常泛苦,这杯没有。它是淡淡的酸味,咽下之后还有一点甜味。”
凯兰在他的示意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但是我听说乔治国王也是喝摩卡那边的咖啡豆。”
小菲茨吉本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他没想到凯兰会把国王也拉进这场对话。但他依然耐着性子解释,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国王确实喝摩卡,但他喝的跟这里用的不是一回事。”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妥帖的说法,“摩卡豆有好有坏,市面上流通过的那一批,能用的货量只有那么多,中间商先挑一遍,剩下的才到都柏林。”
“所以我们这里的一便士咖啡,喝起来总是有股焦苦味。”凯兰识相的转移了话题。小菲茨吉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下次也可以一起试试别的豆子。”
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窗户,在他们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咖啡渣和蜂蜜蛋糕的甜香。
“我前几日不在都柏林,家里有些急事需要我去处理。”菲茨吉本开门见山,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现在一切顺利,这是之前我们说好的报酬。”
他掏出一枚金基尼推向凯兰,随后又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叠精致的纸笺和一只长铅笔一起推了过来。“这是给我妹妹准备的。我想你也用得着,就拿了些给你。”他的语气平静,仿佛真的只是顺便。
凯兰努力抑住自己翘起的嘴角,迅速地收起了金币,又看了看纸笺和铅笔。纸笺的边缘压印着一支弯曲的暗金藤蔓,线条被处理得很轻柔,像用一根穿着金丝的细针在纸面走过一遍。叶片被简化成几道柔和的弧度,完美的攀爬在纸笺的角落里。
凯兰看到的瞬间就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认出那是什么植物,只觉得那些线条顺着纸页边缘延展,像是写字的余韵。他喜欢那纸笺,但却打算拿回去给亚当。也许他给朋友或者家人写信时会用得上。他想。
于是那只长铅笔被单独留在桌面上。石墨芯在窗边光线里泛着暗色的光泽。铅笔外面套着银制的笔套,上面还有精美的雕花。笔尾还坠有一个小环,可以像怀表一样挂在身上。
“这个……不喜欢吗?”小菲茨吉本不自然地问道,目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落在凯兰脸上,
凯兰做了一个遗憾的表情,说:“太长了。也太漂亮。我怕被人当街抢走。那太可惜了。”
小菲茨吉本被凯兰说的场景噎住了。他默默地把铅笔收回了内袋,说:“是我没有好好考虑。”
咖啡馆里,两人品味着价值不菲的牙买加咖啡,浓郁的苦涩与醇厚的回甘在他们舌尖交织。
“我父亲在世时常说,天赋比金币更值钱。我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小菲茨吉本举起咖啡杯,向凯兰致意,“这杯咖啡,远不足以表达我的谢意。”
凯兰微微垂下视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抬眼时,目光里带着一种坦诚的务实。“您过奖了,先生。”他想了想,鉴于这位少爷没有赖账,还请他喝咖啡,他决定还是把他知道的多少透露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