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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等待的时限 亚当父亲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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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从码头区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雨渐渐变大,很快湿透了他的肩头。他加快速度低头走了一阵,整块路面都已经湿了,反射着路灯的昏黄灯光,成为都柏林最常见的阴暗潮湿的景象。
他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靠着迪克兰从玛丽夫人那里借来的旧外套过冬。袖口永远短一截,布料有一股樟木和旧衣柜的气味,但还算保暖。
最冷的那几天晚上,他会躲在码头的某个货栈深处,找半匹还算干净的旧毛毡裹着,暂时暖一暖。有时候也会跟着迪克兰去玛丽夫人的厨房炉火前蜷一晚。
他边走边想,如果小菲茨吉本拿到钱后,能按他们口头约定说的给他佣金,他也许能去摩尔街那边,或者库姆区的摊位上,给自己买一件保暖又体面的旧外套。
付出一英镑,得到十先令和一件旧羊毛粗呢外套。那十先令还可以给亚当帮忙攒下来。凯兰美美地想着,在雨彻底落大之前走进了教堂街的巷子。
凯兰推开阁楼门的时候,亚当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草稿,上面写满了数字。凯兰用干布把头发和肩膀胡乱擦了擦,等没有水再滴落,才走过去坐下来。
亚当把桌上半截黑面包和水杯推到凯兰面前。凯兰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又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费力咽下后才觉得身上的寒意稍微退了一些。他三两口把面包全塞进嘴里,然后靠着椅背缓缓出了一口气。
“今天你回来挺晚的。”亚当看着凯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但看你的样子,不是坏事。”
凯兰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眼神真好。”
“我今天看到合同是怎么签,汇票怎么用,还去了码头仓库帮忙提货。”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他们签合同时,我站在旁边看着,连出气都不敢太用力。”
亚当轻笑了一声,放下笔,眼镜后的蓝眼睛柔和地看着凯兰,认真听他继续说。
凯兰把他在交易所地整个过程大致讲了一遍。“我还以为那个价格被压得低了点,虽然其实还是比我们昨晚预料的数字高,但那个人,亚当,你是没在现场,我都准备去递第二张单子了,那个人大概是以为我去撤单的……”
凯兰讲得有些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亚当到底还是听清楚了。他点了点头,开口道:“你说你向那些正在观望的商人进行了试探报价,然后无意中让他们误认为你设定了等待的时限,他们只能在短时间内拿定主意,最后做出了你想要的选择。凯兰,如果你掌握了等待的时限,这比单纯出价更有用。”
凯兰听到最后那句话,似懂非懂,但亚当欣赏的语气他却是完全接受到了。他搓了搓手指,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笨拙的措辞:“你说的这个,我好像知道一点,但没能像你一样说得那么清楚。”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亚当,“你怎么什么都懂?”
亚当眯眼笑了起来:“我父亲以前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做生意的时候,最先应该学会的一件事,不是怎么开价,而是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他似乎想起了以前,笑容又渐渐淡了下去。
凯兰把亚当的话在心底反复暗念了几遍,心想说不定这就是亚当父亲做生意的诀窍。他确定自己不会忘记,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问题上。
“你说那位小菲茨吉本先生这次亚麻生意至少赚了一百磅,下次他还会收多少亚麻,卖去都柏林堡?”凯兰野心勃勃地说,“如果他还想要收这么多,我还找他再要一英镑佣金。”
亚当的眼镜后划过一道冷静的光,他推了推眼镜说:“我想你可能要失望了,凯兰。”
“那笔钱,”他想了想说,“如果小菲茨吉本先生能拿到一百磅,他最应做的是立刻赶去利物浦,稳住他家的私人泊位和那条木材线。”
“船停在港口等着付钱,货在仓库等着结账,契约在别人手里等着兑现。菲茨吉本家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现金在中间周转。他拿到那笔钱,就能把利物浦那边的船期续上。”
“可是亚麻这么好赚,都是熟人关系,利润又稳,而且没有海上风险,他为什么不留在都柏林继续呢?”凯兰有点着急,好像看到无数的金基尼都长了翅膀准备飞走。
“凯兰,亚麻虽然利润高,但货太少了。军队每年需要采购的数量也是固定的,不可能一直买下去。更重要的是,这笔钱对他们家的木材生意来说只能算是零头。”
亚当说了一连串凯兰想都没想过的问题。“勋爵头衔的继承流程要等上几个月,如果那笔钱能让他撑到正式继承权落地,他就能调动更多的人脉和资源去应对困境。”
亚当的用词完全超出了凯兰的理解范围,但他听着也没插嘴,只是忍不住问:“你觉得他会记得给我佣金吗?”
亚当被他问得噎了一下。“也许吧。他的行事听起来还是牛津里的那套,如果记得,应该会把钱如数交给你,不会赖账。”
凯兰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注意到亚当手边的那些稿纸有新有旧,他问:“你最近又想写论文了?”
亚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桌面,说:“受你之前的启发。”他拿起其中一张,“我在查南海泡沫崩盘前后我顺手抄过的一些汇兑记录。”
凯兰听到了汇兑,眼睛里立时充满了求知欲。
“我发现在南海公司股价崩盘之前,汇率已经开始在慢慢地偏离。我原来一直只看股票价格,看一些报纸上的重大消息,都没有注意过这些。”
凯兰兴致勃勃地问:“它们之间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联系?”
亚当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否经得起推敲。“我现在还不确定,”他说,“但那些数字的偏离,不是胡乱出现的。它们在股价崩盘前已经开始出现,在崩盘后又慢慢恢复了。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先于市场的公开反应开始移动。”
他放下纸,看向凯兰说:“你之前说,你在交易所里感觉到价格不对的时候,通常先于公式算出来的位置。我翻这些记录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汇率的变化,比公开消息更早出现。”
凯兰听完,想了想说:“那这个变化前后有什么有关南海公司的公开消息呢?”
亚当沉默了片刻,把日期和事件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那段时间没有太多公开消息,但后来曝出来的事情不少,”他说,“当时推动南海方案的几个人里,财政大臣艾思拉比收到过南海公司送的股票,后来泡沫破了,他被议会指控贪污,关进了伦敦塔。”
他停了一下,“那段时间,那些最先知道方案会通过的人,已经在悄悄离场了。所以汇率才会先动,因为有人知道得比其他人更早。”
“你是说乔治国王从汉诺威带来的那个肯德尔女男爵?”凯兰还是很久以前在码头听一些水手谈过当年从德国来的乔治国王为爱发疯,囚禁了王后,为他从家乡带来的情妇新创了一个英国贵族头衔。
“是,她现在已经是肯德尔公爵夫人了。除了她还有枢密院大臣,以及一些国王身边消息灵通的人。”亚当对于乔治国王的私事显然并不想多说。
“可是我听说国王也认购了许多南海公司的股票,他也损失惨重。难道肯德尔公爵夫人没有告诉他,要他卖掉吗?”凯兰好奇的追问。
“也许……是因为他本人就是南海公司董事长吧。整个英格兰都知道乔治国王是公司的门面,连皇家纹章都印在股票证书上。人们买股票,有一半是因为信任国王的名号。”亚当摇了摇头,“他如果提前卖掉,那就是公开承认自己对公司没有信心。到时候股价崩得更快,人们会说是国王带头逃跑。”
“所以他只能坐在那个位子上,看着自己的财富和声誉一起蒸发。”亚当迅速地下了结论之后,把记载着几国货币汇率的那张稿纸单独取出,再次认真地寻找着其中的蛛丝马迹。凯兰也把头凑了过去,然后两人的目光凝视在了同一处。
亚当的手指停在一组数字的边缘:“这段时间,你看,荷兰盾兑英镑一直在走高。”
凯兰看着那行数字,已经完全明白了。有人在股价崩盘之前,就已经在大规模地把钱从英磅换成荷兰盾来避险。“所以不是一个人跑的,是那些提前知道消息的人一起在跑。”
亚当拿过一张空白的稿纸,提笔写下几个日期。“你说得对。如果能把它们放在一起看,真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凯兰看着亚当沉浸在某个想法中,他习以为常地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经过门口时看到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被折得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他停了一步:“这是谁的?”
亚当从思路中惊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个是……学院今天有个旧物慈善会,都是毕业学生留下来的。应该合你的身。”
凯兰伸手摸了摸那件外套的料子,确实是旧物。袖口和领口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但羊毛织得细密,剪裁也整齐。他转过头看着亚当,说:“你买的?”
亚当没有抬头:“去参加的助教每人都买了一件。”他声音忽然小了下去,“而且马上就是冬天了。”
凯兰知道,圣三一学院不会组织助教集体去旧物慈善会买外套,也不可能每人都买了一件。亚当不会花钱给自己买一件新外套,却会为了“马上就是冬天”这种理由,在旧物慈善会上翻找一件合他身形的旧外套。
凯兰没有说“你不该花这个钱”,也没有说“这件太贵了”。他只是把它抖开披在身上,感觉到那层细密的羊毛贴着他的手臂,打心里觉得暖和。外套比他想象中更合身,袖口刚好到腕部。他对亚当说了声:“看看,很合身。”
“嗯。”亚当抬了抬眼镜,看了他一眼,飞快的转开了。阁楼里静了一会儿,只偶尔传出纸页翻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