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36、小菲茨吉本的手套 原来他今天

　　窄门后面是一间比凯兰想象中更小的房间。靠墙一张长桌，桌角被磨得发亮。两侧各有一把椅子。

　　小菲茨吉本在靠里的位置坐下后，杰克逊先生在他旁边站定，把文件夹平放在桌沿。那位商人则坐在小菲茨吉本对面，姿态沉稳。

　　一个穿深色马甲的记录员站在桌侧，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簿册，羽毛笔蘸好了墨水，随时准备落笔。

　　商人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份手写的交货单，上面标着货物品名、数量和约定的交货地点，码头区的某间仓库。“货都在这里，”他把纸推到桌中央，“你随时来，清点完毕就可以提走。”

　　小菲茨吉本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纸递给了杰克逊先生。杰克逊先生确认条款无误后，他才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挺括的纸放在桌面上。

　　凯兰看到那上面写着几行字。这是一张由小菲茨吉本的签名担保，以他在都柏林亨利埃塔街的一幢豪宅为抵押的汇票。记录员在簿册上记下了汇票的编号和日期。

　　杰克逊先生侧头看了凯兰一眼。凯兰心中一凛，低头退后了半步。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是表现得过界了。明面上，这是雇主的交易，他不应该介入太深。

　　杰克逊先生拿出两份合同，他把合同都翻到最后一页，小菲茨吉本拿起笔在下方签了字，杰克逊先生在底边签了自己的名字作为见证。他又把合同递给那位商人签名，然后记录员同样在旁边标注了日期和交易编号。

　　商人拿过他那份合同以及汇票，小心放进外套内袋里。小菲茨吉本把剩下的合同和交货单拿起来，交给杰克逊先生收进文件夹。记录员在簿册的最后一栏又补了一笔，像是在确认这笔交易已经可以被追踪。他把簿册放到桌角，也退到了墙壁一侧。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空气里还有墨水和纸张的气味。商人站起来，朝小菲茨吉本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记录员跟着他一起也出去了。凯兰侧过身让他们通过，等他们走出门口之后，才把目光转回小菲茨吉本身上。

　　小菲茨吉本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签过名的那页交货单，又看了一眼上面标注的仓库位置。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那口气从胸腔里放了出来。

　　杰克逊先生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动作不快不慢。他确认所有东西都归位之后，侧过头看向小菲茨吉本，语气平直地说：“按照我们之前谈好的佣金比例，结算方式是货到款清时支付。您需要现在结算我的部分吗？或者还有其他需要我服务的事项？”

　　小菲茨吉本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只钱袋。他解开系绳，数出几枚银币放在桌面上。杰克逊先生收起那几枚银币，向雇主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凯兰一眼，目光在凯兰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

　　小菲茨吉本坐在原处，看着那扇门合拢，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看你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凯兰对他摆了摆手，没有搭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交易所的大门。“明天早上，码头仓库见。”小菲茨吉本轻松地说。凯兰站住了，皱眉道：“为什么不现在去提货？”小菲茨吉本停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句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凯兰继续说：“合同已经签了，货主也确认了。您越早把货运到军需仓库，越早通知詹姆斯上尉验货，他就能越早签单。签单越早，您拿钱就越快。”他没有说您在亨利埃塔的豪宅还在抵押中，但他觉得这位少爷应该能意识到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的分量。

　　小菲茨吉本神情重回凝重，他招手拦了一辆公共马车，拉开车门，侧过头说了句：“那走吧。”凯兰站在原地愣了一瞬，他原本已经准备跟着马车跑过去，没想到对方会让他上车。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果断上了马车，坐在了小菲茨吉本对面。小菲茨吉本没有看他，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让他上车，只是靠着窗沿，目光落在外面的街景上。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陈旧一些，座椅的皮革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凯兰想，菲茨吉本家的马车应该比这豪华，不知道这位少爷坐不坐得惯。

　　“杰克逊先生有什么问题吗?”小菲茨吉本突然开口。

　　他果然注意到了。凯兰想。“他并不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人。”凯兰看到小菲茨吉本猛地把头转过来看向他，“他并不是像表面上那样一个没有挂靠的文书。”

　　“我只是因为当初那笔交易他跟着费伦先生才找他来的。”小菲茨吉本喃喃说。

　　凯兰眼睛一转，心里有了个猜测。他说:“您在来交易所之前，联系过费伦先生，是吗?”

　　“如果费伦先生手里还有货，您是回头客，想必他不会拒绝您。”凯兰说，“您更不会跑到交易所来碰运气收亚麻。”

　　小菲茨吉本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他去阿姆斯特丹了。他说他那边已经没货了。”

　　阿姆斯特丹……凯兰心里跳了一下。他想到索雷斯。凯兰试探地问：“您是通过杰克逊先生联系他的？”

　　小菲茨吉本没有回答。但那阵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凯兰没再追问，码头的景色正在变得越来越近，但他没有在看那些。他在想，杰克逊，费伦，科克，索雷斯，阿姆斯特丹……简直严丝合缝。

　　还有莫里斯和格雷厄尔在咖啡馆里的谈话。格雷厄尔问布里斯“霍普金斯夫人不是在帮你收亚麻吗？”凯兰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它自己浮了上来，落在费伦先生的货和杰克逊先生之间。

　　车厢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有一片云正在经过他们头顶。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均匀的震动声，他们谁都没再开口。马车载着他们穿过街道，穿过市场，穿过逐渐变得低矮的房屋和更密集的货栈，直到马车在码头区一座仓库前停下来。

　　凯兰先跳下车，小菲茨吉本跟在他身后。仓库的门半开着，门口有几个搬运工正坐在木箱上休息，看到有人走近，有人站起身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似乎在等着接活。

　　小菲茨吉本走进仓库时，仓库管理员正站在靠门的桌案后面翻一本厚册子。他抬头看见来人的衣料和姿态，立刻合上册子，绕出桌案迎了过来：“先生，有什么能帮您的？”

　　小菲茨吉本从口袋里抽出那张交货单，递过去：“我来提一批货。”仓库管理员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遍，然后侧身朝仓库深处示意：“请跟我来。”

　　小菲茨吉本侧过头看了凯兰一眼，示意他跟上，然后转身随着仓库管理员往仓库深处走去。凯兰没有出声，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仓库内部的空气比外面更凉一些，混着灰尘和旧麻绳的气味，光线斜斜地落下，在堆叠的货垛之间切出一道道明暗分界。

　　仓库管理员在标号对应的货堆前停下来，弯腰核对了一下捆扎带上的标记，直起身，朝小菲茨吉本说：“就是这批，您看看，和单子完全一致。”

　　小菲茨吉本没有说话，目光从货堆上扫过。凯兰机敏的走过去，开始确认数目。片刻后，他回头对小菲茨吉本点头示意。

　　仓库管理员见他们没有异议，转身朝仓库门口方向喊了一声。几个搬运工快步走进来，在货堆前排成一列。仓库管理员用手势示意了一下要搬走的货垛，搬运工开始把那些亚麻动作利落地一捆一捆往门口搬运，配合默契。

　　凯兰站在旁边，安静地注视着整个过程，确认着搬上马车的货物数量。小菲茨吉本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被搬动的货物上。直到最后一捆被搬上车，他才收回目光，朝仓库管理员点了一下头。

　　那辆拉货马车沿着河岸往军需仓库的方向慢慢驶去。凯兰看着那批货被稳稳地装在车上，他在心里估算，这辆车上的货足够让小菲茨吉本周转一阵子，也能让自己赚到那笔佣金。

　　“那等军需签收了，您就可以去结账了。”凯兰对小菲茨吉本笑了一下说。

　　小菲茨吉本站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沿街驶远，像是终于把一件事从肩上卸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一起去喝杯咖啡？”然后他自己先怔住了。但他侧过目光，没有看向凯兰，也没有纠正自己刚才的话，只是站在台阶上。

　　凯兰在小菲茨吉本短暂的沉默里嗅到了些许的不同，但他脑中迪克兰的话突然复习:“你觉得你在那边待久了，就真的变成他们了?”

　　凯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头对小菲茨吉本说:“我还有点事，先生，明天见。”他语气平稳，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亲近。

　　小菲茨吉本站在原地，感到有些不悦又有些意外。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点头，然后从他的外套插兜里掏出了一副手套戴上，还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指缝之间的接缝，然后转身缓缓向公共马车经过的地方走去。

　　凯兰看着小菲茨吉本变成最初在交易所那个对自己的帮助如出一辙的木讷高贵时，就觉得他的那些动作其实已经回答了自己的拒绝。

　　原来他今天出门是有拿手套的，现在戴上是表示很不高兴了吧。不知道自己的那笔佣金还会不会到账。本来可以答应的。

　　凯兰看着小菲茨吉本的背影内心矛盾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