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35、第一次 他站在那间

　　第二天早上凯兰站在交易所廊柱旁边，脑子里还在过昨天晚上在阁楼里算的那几行数字。

　　他把亚当论文里的一些公式套在亚麻近期的价格上，算出来的高点和他心里隐隐感觉的那个位置之间差了一小截。

　　亚当当时正靠在桌边，兴致盎然地看了他的计算过程好一会儿。

　　“这个位置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凯兰说，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那行数字旁。

　　亚当沉思了一会儿说：“你知道牛顿爵士吧？”凯兰抬起头来，有点意外的看着亚当。

　　亚当点点头，说:“他也在南海公司股价交易里赔了钱。”

　　凯兰睁大了眼睛。“是不是挺诧异的?”亚当淡淡地说，“他能算出天上每一颗星星每一刻的正确位置，但他算不出南海公司股价什么时候断崖下跌。”

　　亚当想了想，像是要把答案说得更能理解一些：“天上的星星不会因为有人看它就改变轨道。你不管多晚盯着它，它还是那么走。但价格不一样。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也在因为你看着它而微微变向。”

　　凯兰说：“你是说，交易所里每一个关注亚麻交易的人都在改变它的方向?”他突然想到了布里斯和霍普金斯夫人，“还有那些暗地里我们看不到但依然想进行亚麻交易的人?”

　　“是。”亚当停了一下，仿佛确认这个回答的准确程度，“我们每一次把数字写在报价单上、每一次把判断说出口，都在改变市场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亚当从桌上拿起凯兰的稿纸，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公式上的数字:“论文里的模型，我当时填进去的是每天在报纸上抄的官方价格，有些数据甚至都是后来补全的。整个模型只有等南海公司股价走完整个曲线后，才能被准确校对出来。但这无法预告下一步数字可能落到哪个位置。”

　　凯兰听得新鲜，有些痴迷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亚当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出神，他放下稿纸，微微苦笑，像是在解释一件自己也没完全说清楚的事。

　　“但你在交易所也看到了，每一张成交单都是一次价格变化。而模型里我们的计算是忽略了这些微小变化的。我在阁楼里算的，是它已经走过的路。你在柜台前感觉到的，才它正在走的那个方向。”

　　烛火晃了一下，在他的金发间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牛顿爵士在南海泡沫中和大多数人一样，站在了需要做出决定的位置上。他的计算告诉他应该等等，股价还可以更高，但他没有等到那个应该到来的时刻。”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几秒钟来调整这个说法后的结论，“他的模型可能是对的，但他的时间点是错的。”

　　凯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好奇地问:“那他赔了多少？”

　　亚当皱着眉回想：“报纸上没说，但据说是他多年的积蓄。”

　　这个故事对凯兰的冲击，让他一整晚都在想他算出来的和直觉带给他之间的差距。现在等人的空隙，那句话又自己浮了上来。

　　他试着在脑子里把昨天的报价单和自己算出来的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他收回思绪，把目光四处转了转，正好看见小菲茨吉本和杰克逊先生一前一后走进了交易所大门。

　　走在前面的小菲茨吉本，穿着深灰色外套，比昨天在咖啡馆里看起来精神一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杰克逊先生，穿着旧外套，手里夹着一只皮面文件夹，脚步不紧不慢，像往以前一样跟在一笔临时雇佣的生意后面。

　　凯兰看到杰克逊先生的时候，头皮紧了一下。他想起索雷斯，也想起杰克逊先生和索雷斯之间那条他无法确认但似有若无的那根线。他低下头，用脚磕了磕地面没有迎上去。但小菲茨吉本已经看见了他，径直朝他走过来。

　　凯兰快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生疏却讨好的神情。“先生，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接待任何一个临时雇他算账的散客。

　　小菲茨吉本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怔，随即也意识到可能有什么不对劲。他先是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什么异常，但也只能保持镇定，顺着凯兰的话，微微点了一下头：“你今天跟着我，我想在柜台上看看亚麻的报价。”

　　凯兰点点头，却是没动。小菲茨吉本无语的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掏出一枚银先令丢在了凯兰身上。

　　凯兰收好银先令，这才点头说：“好的，先生。”他没有朝杰克逊先生那边看，也没有回避他的存在。他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位跟在雇主身后的文书一样，自然地侧过身，把两人引向柜台旁边一处不拥挤的位置。

　　杰克逊先生没有多看他，也没有打招呼，只是在小菲茨吉本身后站定，翻开文件夹，像是一笔普通的业务，不值得被特别注意。

　　三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凯兰在小菲茨吉本旁边站定，把铅笔头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小本子上列了一行数字。“今天柜台上的报价，”他说，“比昨天稍微高了一点。”他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可以先用这个价格先试一下，最好现在就挂。”他没有解释，只是把小菲茨吉本的目光引向那个具体的位置。小菲茨吉本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侧头看了一眼杰克逊先生。

　　杰克逊先生老练的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已经写好的货单，上面列着货物品名、数量。凯兰接过来利落地把报价填了上去。填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内心却是砰砰直跳。

　　凯兰站在柜台前，把报价单递给了麦克纳尔蒂先生。麦克纳尔蒂接过来扫了一眼，手明显顿了一下。他迅速的看了看凯兰，仿佛在确定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转身让人把它钉到了公告牌上。

　　纸角在木板上轻轻翘起，像一枚刚放下的赌注。几个人影立刻围了上去，低声交换了几句，又散开了。有人看了一眼报价，转头跟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开了几步，但没走远。更多人围了上来，目光落在纸面上。有人低头翻自己手里的单子，像是在比对什么，又像是在观望。

　　没有人在那张单子前面停留太久，但也没有人真正走开。他们只是散在不远处，互相交换眼神，偶尔低声交谈。那张报价单贴在那里，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把那些还想继续等的人和那些快要忍不住的人牵引在它周围。

　　小菲茨吉本的目光也没有离开那块公告牌。他侧过身，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在用动作掩住自己的不安。

　　凯兰没有看他，小声说了一句：“再等一等。”他在本子上飞快的写了一个新数字，比刚才的价格更高些。他把它送到小菲茨吉本面前，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半小时后换这个价递进去。如果这一张也没人接，我们就等明天。”

　　小菲茨吉本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数字，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凯兰快速地看了四周一眼，发现就连帕特里克都在廊柱后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很好，第一步成功了。凯兰心想。第一张报价单不是用来成交的，是用来试水的。这是费伦先生教给他的。有人接了固然很好，但是不成交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足够的吸引人们的注意即可。

　　这只是一个他已经算过但还没有被验证过的数字，用来测试亚麻持有者是否愿意在这个区间内出货。当那些围上来的商人散去时，他留意到了那些人离开的方向，以及他们在散去前是否停留在其他报价单前。他们的每一个细节，告诉了凯兰他们的真正想法。

　　凯兰会据此调整第二次报价。只要他能在报价被贴上去之后的时间里，压制住自己调整价格的冲动，就能让那些还在等的人觉得，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报价板前的人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小菲茨吉本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胸。他看着公告牌前的动静，像是怕自己多做一个动作，就会惊动那块木板上正在形成的结果。

　　凯兰凑过去，和小菲茨吉本假装沟通了一下，再次走近亚麻柜台，准备让麦克纳尔蒂先生把那张报价单撤掉。这时一个一直关注他们动静的商人忽然从人群中走出来，在公告牌前，迅速伸手在那张报价单的纸角上按了一下。

　　报价单立刻被旁边一个年轻人拿了下来，递给了麦克纳尔蒂先生。麦克纳尔蒂先生低头看了一眼，用铅笔在单子边缘画了一个短横，然后侧过头朝凯兰的方向看了一眼。

　　凯兰没有回头看小菲茨吉本，只是继续保持面向柜台的姿势，低声说：“有人接了。”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杰克逊先生在整理文件，准备进那扇窄门里去谈剩下的手续。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句“你在外面等着”。他不知道自己这次是不是也会被留在外面。他转过身，准备退到旁边去站一会儿，却发现杰克逊先生已经把东西都收好了。

　　小菲茨吉本正站在桌子旁边等着凯兰。他拍了拍凯兰的肩膀，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说：“走吧。”凯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说“我能进去吗”。他侧过身，跟上小菲茨吉本的脚步，三个人朝柜台后面那扇门走去。

　　杰克逊先生走在最前面，小菲茨吉本跟在他身后，凯兰走在最后面。跨过那扇窄门的门槛时，他感觉到木地板在他脚下比外面的低了大约两指。光线从敞开的门口涌入时，在柜台另一侧形成了一条约略可见的界线，仿佛门内和门外之间隔着一层只能靠感知确认的分界。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大厅里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面，像水面被轻轻封住。

　　他站在那间窄门的另一边。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