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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迪克兰的质问 你觉得你变 ...

  •   小菲茨吉本和凯兰说完明显放松下来,正准备起身离开,刚站起来一半,咖啡馆的大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粗亮的声音传了过来:“嘿,约翰,你答应今晚带我去见那位上尉的?”

      小菲茨吉本听到上尉下意识竖起了耳朵,但他的注意力突然集中到了手腕上。对面的少年忽然倾身向前,一只手越过桌面,直接按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快,突然,毫无预兆。

      小菲茨吉本脸色一变,本能地往后一缩,像是被什么不应该碰到他的东西烫了一下,差点撞到桌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住他的手,又抬头看了凯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层明显的不悦。

      他想抽,凯兰没松。凯兰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说:“外面是两个从利物浦过来的商人,可能会认识您。”

      小菲茨吉本的动作僵住了,他顺着凯兰的目光往门口方向扫了一眼,轻轻坐回了椅子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的目光收回来后,仍然停在自己手腕上那几根手指停留的地方,像是在用沉默提醒对方这个动作已经越过了界限。

      凯兰察觉到了,松开了手。

      布里斯和格雷厄尔已经走了进来,在他们常坐的桌子坐下。布里斯正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大嗓门还在继续:“难怪你不跑交易所,老喜欢来这里坐着。细呢在军需那边一向好出手,只要路子对,根本不愁卖。”

      格雷厄尔的声音低一些,听不清完整句子,只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先看看那位上尉的意思,再说别的。”

      布里斯的声音又扬了起来:“我说约翰,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我之前就想说,你那批细呢要是在去年夏天出手,早就被抢光了。拖到现在,不就是因为你在南海公司那一把被刮走了大半身家吗?”

      他停了一下,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带了一点藏不住的得意,“也幸好我有批货出了点问题,当时急用钱,6月前就跑了。虽然没发大财,但至少没把自己搭进去。”他拍了拍桌面,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好好地坐在这里。

      格雷厄尔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布里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调侃,声音也没有压低。凯兰说不准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用这种方式把一件不好提的事盖过去。

      格雷厄尔过了几分钟才说:“那时候谁不是一头栽进去的。现在还有货能出,已经算不错了。”

      布里斯啧了一声,像是话已经顶到了嘴边,收不住:“那是。就连老菲茨吉本都栽了个大跟头。伍尔德还说是热病,谁不知道是因为南海那档子事。”

      他放下咖啡杯,语气里带着一种熟悉内情的人才有的笃定,压低了一点声音:“那位在股票上押了不少,崩盘的时候账上亏了一大块,本来还能缓一缓,结果伍尔德那边又背着他拆了几笔账。两件事叠在一起,身体就垮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说:“现在好了,他那几个利物浦的私人泊位估计早就被人盯上了。他家的准勋爵还不知道在哪处转悠呢。听说有人已经给他家报价,要收他们家在爱尔兰西边的林地。你说这账上没钱,利物浦几船木头也没法处理,这焦头烂额的,也只能卖泊位卖地了。”

      格雷厄尔撇了他一眼,接了一句:“这消息是霍普金斯夫人和你说的吧。”

      布里斯嘿嘿笑了两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反正今晚见了那位上尉,你就能回点血。你要是实在差钱,就去找简,让她找人接了你的细呢,再换成亚麻。到时候我们一起合租一条船回利物浦。”

      凯兰注意到小菲茨吉本先是有些不耐烦,像是正在等待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谈话结束。然后他的目光在听到某个词时停了一瞬,警觉了起来。

      接下来他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手停在杯沿上没有动。他没有立刻转头去看那桌人,但他的目光已经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凯兰,目光里带着一层短暂的锐利。

      凯兰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子,平静地凑过去低声说:“我对你不是威胁,他们才是。他们也在收亚麻。如果你能让那个詹姆斯上尉把他们的细呢生意拖上几天……”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换一种更具体的说法,“他们不知道我们也坐在这个。只要能拖住他们的注意力,我们这边就能在交易所先下注。”

      小菲茨吉本皱着眉,目光在凯兰脸上逡巡:"……他们说的上尉,是詹姆斯?"

      “不管是不是詹姆斯上尉,总归是管军需的。”

      小菲茨吉本目光短暂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衡量自己手上的牌。
      他稍稍调整了姿势,目光落在布里斯和格雷厄尔所在的方向,然后收回视线对凯兰说:“我不认识这两个人。他们还要坐多久?”

      凯兰知道这位少爷已经开始学习向一个成功商人慢慢转变。他坐直了身体,说:“很快。他们喝完咖啡就会走。”

      红狮子后巷比平时暗得多。巷口那盏常年不灭的油灯不知被谁打灭了,只剩墙根下一点湿润的暗光,像水渍渗进了石板缝里。木桶沿墙根堆着,几只空酒瓶斜靠在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滚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巷子深处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从酒馆后门渗出来的酒气和油烟,让人分不清那是食物腐烂的气味还是旧木头被雨水泡透了的味道。

      迪克兰靠墙站着,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肩膀微微斜着,手插在口袋里。但他的整个人很明显沉稳了许多,像是已经不需要再用那些轻佻的玩笑来填补两人之间的空隙。

      看到凯兰,他抬起眼,没有回避,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迎上去。“我听米克说,你早上去他那里找过我。”他说。

      凯兰敏锐的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了些许变化,但他依旧觉得这些不是问题。他说:“是,米克说你昨晚是在霍普金斯夫人那里过的夜。”

      如果是往常,迪克兰肯定会浮夸地和凯兰吹嘘他的艳遇,但这一次迪克兰却罕见地沉默了良久才说:“你为什么揪着她不放?原来我和玛丽夫人来往,你根本不想过问。”

      “因为她很危险,可能远超你的想象。”凯兰走近一步低声说。

      迪克兰皱着眉不悦地盯着凯兰说:“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见过她吗?你知道她是谁吗?”

      凯兰确实没见过霍普金斯夫人。他只是在金杯咖啡馆见过布里斯说起她时满脸的得意,听过格雷厄尔提到她时语气里的谨慎。

      凯兰伸手拉住了迪克兰的手臂:“我不知道她是谁,但那个红胡子的英国人还有他的朋友,你在红狮子应该也见过。他们找她借钱,还让她帮忙寻找货源。你确定你清楚自己在跟什么人玩?”

      迪克兰挣脱了凯兰的手,从墙边直起身来:“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看到我了,想和我一起。这就是全部。而我就是想过点像样的日子,怎么了?”

      “以后也会有其他办法。”凯兰沉声道。

      迪克兰转过身来直面凯兰,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戏谑,只是一脸的认真。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拍了一下,像是要把并不存在的灰尘拍掉。

      “你是说像你那样,”他说,“穿着亚麻衬衫,在交易所和咖啡馆里走来走去,跟那些穿细呢外套的先生说话,算那些我看都看不懂的东西?”他停了一下,像是那句问话正在他自己的胃里翻了个面。

      “你觉得你在那边待久了,就真的变成他们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没有移开,像是在找凯兰要一个答案,只是那个答案他可能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听到。

      凯兰垂下双眼,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这样的。”

      迪克兰从没听过凯兰说出这么含糊妥协的话。他记得凯兰在遇到那个助教之前,站在台阶上对着天空喊“我要成为他们”时的样子。那时候凯兰的眼睛亮得像淬过火。可现在他低着头,说“不是这样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像是在回避一个他不想正面回答的问题。

      迪克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压了一下。他说不上来自己是更希望凯兰斩钉截铁地说是,还是更希望他承认自己变了。他只知道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蹲在台阶上嘻嘻哈哈分面包的人,此刻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用一种他已经不太熟悉的姿态等着他开口。

      巷口的夜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把地面上那些零散的碎纸片吹动得翻滚了一下。

      迪克兰站在原地,强忍住心中的难受说:“那你告诉我……”但就在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碎玻璃被踩响的声音。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巷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七八个人影堵住了去路。他们的衣着和姿势都带着一种底层才有的默契,像是一群刚喝完酒又准备找点别的事继续消磨时间的人。

      他们当中有几个人穿着过时的士兵外套,还有几人穿着已经分辨不出颜色的布衫。凯兰扫了一眼他们的人数,还没开口,在后巷的另一侧,几个穿着学生袍的身影从酒馆后门骂骂咧咧地涌了出来。

      他们显然是喝多了,领口歪斜着。其中一个人扶着墙站稳,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怎么有两拨人?”两边的人影在巷子两端同时停住了。

      迪克兰的目光从巷子两端来回扫了一下,低声说:“左边那几个穿旧军装的,是码头那边的流民。领头的那个,前阵子还跟人打架抢货位。右边那几个,穿学生袍的……”他压低声音说,“是圣三一的,跟码头这帮人打过好几架了。上回也是在后巷,他们打了一回,非等老板报了警才散。”

      凯兰没有说话,目光在巷子两端的阴影之间安静地掠过,依照他们以往在街头混的经验,不管他们的误入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免不了被夹在双方中间遭遇一顿打。

      凯兰再次伸手拉住了迪克兰的手臂,把他转向那群流民的方向,压低声音对迪克兰说:“走。”

      迪克兰这次没有挣脱,他会意的点点头。凯兰灵活地窜上堆在墙边的空木箱,然后踮脚伸手搭住了墙头边缘。墙头的宽度足够一个人踩稳,只要保持平衡,可以沿着它走一段。他轻巧地翻了上去,稳稳蹲在边缘,伸手拉了一把跟着爬上木箱的迪克兰。

      迪克兰被拉上墙头时,巷口的那波人里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一个穿旧军装的抬起头来,用手指了指墙头方向,喊了一声。有人立马在墙角摸起一个空酒瓶,猛力掷了过来。凯兰一低头,空酒瓶飞过围墙砸进了红狮子的后院,在黑暗中炸开,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迪克兰的呼吸顿了一下,但他听见凯兰急促地说:“跟着我,别停。”他只能跟着凯兰沿着墙头往前跑。

      又一只酒瓶从下方飞过来,撞在墙砖上,玻璃片溅到他们脚边。凯兰没有回头,而迪克兰跟在他身后,脚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棍棒敲在墙砖上的声音从脚下传来,连续几声,但没有击中。凯兰跳过墙头尽头的一处豁口,落在巷口外的地面上。

      迪克兰在他身后落地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站直身体,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人影影绰绰,声音正在变大但没有人追出来。显然他们并不是主要目标。

      但凯兰没有停,转身拐进旁边的小巷。迪克兰跟在他身后跑了几步,在拐过第二个街角之后才放慢脚步,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喘匀了气。

      “他们没追上来。”他说。又看到凯兰大气都不喘的轻松模样,笑了起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能跑。”

      “所以你真的认为我变了吗?绅士可干不出翻上墙头像耗子一样抱头鼠窜的事。”凯兰轻声说。他看着迪克兰沉下脸,又解释道:“我不是管你和谁来往,也不是阻止你过像样的日子,”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霍普金斯夫人可能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我不想你出什么事。”

      迪克兰脸色好了一点,他直起腰认真的说:“昨晚我去过她家了,现在反悔也晚了。你知道的。”他伸手拍了拍凯兰的肩膀,“我也不知道后面会怎样,但我不能一直就这么待着。”他说完内心感觉松了口气,好像一句卡在嘴边很久的话,终于等到了一个他可以放心说出来的时机。

      凯兰站在几步之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自己小心。”

      昏暗中迪克兰看不清凯兰的表情,但他觉得他和凯兰之间最担心的部分已经解决,于是乐观的伸手搭上了凯兰的肩道:“刚才那两拨人里,你怎么选这边?那些混账东西还往我们仍酒瓶,还想用棍子把我们戳下去,我的腿都差点吓软。”

      凯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群学生喝多了,下手没有分寸。你知道,圣三一的学生是有佩剑传统的。”

      迪克兰的脚步停住了,他仔细回想经常来红狮子喝酒的学生,似乎他们的桌旁的确好像看到有几个长长的硬物。

      “流民那边最多就是拳头和棍棒。就算挨几下也死不了人。”凯兰又说。

      “没错。”迪克兰突然伸手揉了揉凯兰的后脑勺,怕他报复,又猛地退开。“你从小就脑子好,每次干了坏事要跑路,跟着你准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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