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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一英镑 成交额百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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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在交易所里心不在焉地抄着数字,脑子里却满是迪克兰当初说“你拿去穿吧”,还有米克那句“他在鱼棚差点被打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在走廊的公告牌前呆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些念头从身上抖落。但他抄完两行数字之后,在第三行停了下来,铅笔尖抵着纸面好一会儿没有动。他意识到自己还在想迪克兰的事。
他胡乱的把所有数字抄完,收好铅笔和本子,转身走进交易大厅。
他在亚麻和羊毛的报价板前看了看,又去看了另一边的借贷汇兑柜台。有位先生拦住了他,凯兰接过单据,站在原地飞快地算好了贴现递回去。对方扔给他一枚三便士银币。
而后接连几位商人点名叫他,惹得柜台里的麦克纳尔蒂先生频频对他注目,而那个叫汤米的人,脸色已经不太自然了。
“嘿,你要把交易所里的事务都包圆了吗?”帕特里克趁凯兰刚完成前一个的空档过来小声说。随后他凑到凯兰跟前:“那个少爷又来了,他看你很久了。”
凯兰顺着帕特里克努嘴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人影站在羊毛报价板前,目光落在公告牌上。但他在那块板子前站了太久,久到旁边的商人都已经走开了一轮,他还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不那么刻意的时机。
帕特里克提醒了一声就离开了,凯兰站着没动,假装没有看到其他商人正对他挥手。过了片刻,那个人影终于动了。他沉默地走到凯兰旁边站定。
凯兰侧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对方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塞进他手里,动作比凯兰预想中快了许多。
凯兰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币,是枚先令。他微微笑了笑,集中精神,对上小菲茨吉本先生的脸。“您说,有什么事?”
小菲茨吉本张了张嘴,像是在找一句他已经想了好久但一直没有找到的合适句子。“上回……你说那亚麻涨价的事,我没听完。”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那句话不够完整,又补了一句,“我想听你说完。”
凯兰把那枚银币收进口袋,没有多问,也没有急着回答。他侧过身,把小菲茨吉本先生带离了柜台前的过道,站到廊柱旁边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
他注意到小菲茨吉本今天穿的是便服,衣料依旧很好,但颜色却很低调。他一个人站着,周围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凯兰收回目光,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您今天也是一个人来的?”小菲茨吉本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凯兰低声说了一句:“这边人多。您是想看今天的报价,还是想打听别的事?如果只是报价,柜台上还没收完,您可以等一下。如果是别的,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说。”
小菲茨吉本沉默了片刻,问:“你觉得今天的报价还会有成交吗?”
凯兰看了公告板上那几张已经贴了大半天的报价单,说:“这个价格低了,挂着也没人出货。柜台上今天还没看到有人成交。”
小菲茨吉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公告板,说:“我看街对面有家咖啡馆。”
凯兰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
进咖啡馆大门的时候,小菲茨吉本准备就在门口窗边的桌子上坐下。凯南却一把拉住了他,带他走到吧台旁一处比较隐蔽有盆栽挡住的一个位置坐下。
莫莉把两杯咖啡端过来,放在桌上时目光在小菲茨吉本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转向凯兰。凯兰朝她微微摇了摇头,指了指布里斯和格雷厄尔常坐的那张桌子。莫莉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把托盘夹在腋下转身走了。
小菲茨吉本看着他们俩的互动,问了一句:“你是这里的常客?”
凯兰没有否认:“偶尔有雇主在交易所的事务结束后,带我来这里帮他算账。”他把咖啡杯往自己面前移了一点,“您是想做亚麻买卖吧。现在的问题是北边那边没什么货了,这边的存货商人们都捂着,等价格再涨点。如果您愿意把价格往上提一点,应该会有人愿意把手里的货放出来。关键是看您自己是否还有利润。”
小菲茨吉本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像是在心里算那笔账。
凯兰没有急着往下说,他随口问了一句:“您刚才在羊毛柜台那边也站了很久,是不是家里也有羊毛的生意?”
小菲茨吉本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凯兰,含糊地说:“可能有一些,我还不太清楚。”
凯兰想,这位少爷可能还没来得及回利默里克郡轻点家业。他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把话题重新拉回亚麻的报价上。
“您手里现在能动多少本金来收购亚麻?”凯兰拿出记录的小本子和铅笔头,翻到后面的空白页。
小菲茨吉本很明显没有预料到凯兰会问得这么直接,他盯着凯兰手里的铅笔头好一会儿,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差不多。”
凯兰意会地猜:“和费伦先生那批货差不多的数量?”他在稿纸上写下了交易数量,然后根据自己对亚麻走势的熟悉,预估了一个价格,算出总价,然后把本子反转推到小菲茨吉本的面前,“先生,您看看,这个数能吃得下来吗?”
小菲茨吉本的目光在那行数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他认得那些数字的形状,但不认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凯兰注意到这位少爷昨天在亚麻柜台的报价单前也是同样的表情。小菲茨吉本先生可能知道那些数字代表着一笔钱,但他无法在脑子里把它们换算成下一步该怎么做。
凯兰想起来,小菲茨吉本在牛津读的是古典学,不是商业算术。他可能读过罗马人的战争史和希腊人的修辞学,但没有人在课堂上教过他怎么去梳理一个商业乱摊子,怎么去精明地计算一笔生意。
他之前买亚麻能赚钱,可能只是因为运气好,正好碰上了合适的时机,拥有合适的渠道。现在他父亲不在了,那些替他看账本算成本的人也不知道还剩几个愿意替他做事。他手里能用的钱还有多少,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但这才让凯兰有了机会。
凯兰把本子拿回来,轻声又问了一句:“那您上次买的亚麻卖给谁了,对方还愿意用什么价位收?”
小菲茨吉本感觉自己的主动权正因自己的愚蠢一点一点地失去。他咬咬牙说:“都柏林堡,军需。按英国那边的市价收。我听詹姆斯说,比爱尔兰这边高两成左右。”他停了一下,看到凯兰疑惑的眼神,“詹姆斯是我同学的堂兄,他是管这个的军需官。”
“如果他还需要收相同数量的亚麻,”凯兰在心里梳理了一遍,然后说:“那我们可以先大概算一下,这个差价扣掉收购价和运输费之后还剩下多少。”他又开始在他的本子下写写画画,“如果我们按爱尔兰磅收购,让这位……这位……”
“上尉,他的军衔是陆军上尉。”小菲茨吉本接道。
“这位詹姆斯上尉用英镑付款,那还可以赚上一笔汇兑利差。”凯兰又写下一行数字,“可能能赚个一百多磅吧。”
凯兰说完看了一眼小菲茨吉本的表情,担心对方没有完全理解,接着解释说:“正常跑一船货,从北边收亚麻,运到英国去卖,扣掉运费、关税、仓储和中间人的抽成,能剩下的大概是这笔数的一半左右。”
他停了一下,等少爷稍微消化了他的意思,又说:“而这一笔交易不用出海,不用交关税,不用等买家回款。您签完合同,开张汇票,货从卖家仓库直接拉到军需仓库,詹姆斯上尉那边签了字,就可以拿着军部给的英镑去结算。”
凯兰的余光注意到小菲茨吉本在听到“汇票”这个词时露出的短暂停顿。凯兰试探性地问:“您上次那笔生意,是用现金结算的?”
小菲茨吉本说:“我不太清楚。账房那边处理的。”他又苦恼的接了一句,“我没开过汇票。”
凯兰侧过头,下意识地说:“您名下不是还有林地和港口吗?您可以找个文书或抄写员,开一张以那些资产为担保的汇票,写清楚金额和付款日期,然后签上您的名字。那些商人看到您的名字和担保,自然就会认这张票。”
他斟酌了一下,想到这个少爷其实对商业一窍不通,只得继续解释:“那些林地港口本身并没有卖掉,只是暂时作为担保物。你不用预付任何现金,就能让一张纸在路上替您走完这笔生意。”
小菲茨吉本听到这句话之后怔住了。他看着凯兰,目光像是在重新确认眼前的这个人到底知道他多少事。他语气急促地问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
“您应该是伦敦来的小菲茨吉本先生,也许不久后我应该称呼您菲茨吉本爵爷。”凯兰直视着小菲茨吉本,轻轻地说。
小菲茨吉本靠在椅背上,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认出了。他坐直了一些,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其他人都没认出我。”
凯兰笑了笑,说:“因为您上次那单亚麻,是我给费伦先生出的价,您爽快地接单让我印象深刻。”
小菲茨吉本一瞬间感觉凯兰在暗讽他是个冤大头,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把凯兰的本子拿过去,认真看着每行里的每一数字,低声询问凯兰对应的意义。“你算的这些,”他开口说,“如果我照着做,最后真的能拿到这个数?”
凯兰语气平直地说:“您需要先确认詹姆斯上尉那边的额度,然后我们再往下推。您最好快点确认,亚麻现在一天一个价,我不能保证现在的报价到时候还能有人接。”
小菲茨吉本没有回复。
凯兰也没有催促。他知道把信任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是什么样的分量,尤其是在一个已经没人可以依靠的人身上。他见过各种人,听过各种故事,知道那种沉默的分量不轻。
如果小菲茨吉本先生不是真的迷失了方向,他不会坐在金杯咖啡馆里,对着一个算账的少年说出那些话。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多余的选择,才会这样冒险信任一个陌生人。
小菲茨吉本仿佛下定决心,他盯着凯兰的眼睛,沉声问道:“如果这件事能做下来,你想要什么?”
凯兰知道这位少爷血脉里商人的冒险精神战胜了牛津古典学的谨慎。“成交额百分之一,货到款清结算。”
小菲茨吉本看了他一眼:“一英镑?”
凯兰说:“一英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