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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凯兰的学费 我攒到明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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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原本打算回阁楼之前去一趟红狮子酒馆,找迪克兰问问霍普金斯夫人的事。但他刚走出金杯咖啡馆,余光就扫见布里斯和格雷厄尔先生并肩沿着街道往红狮子方向走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另一个方向。
回到教堂街阁楼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饭后,凯兰在桌边坐下,习惯性的把交易所当日的价格、船期、汇兑数字和那些从商人对话里捡来的碎片逐行记在稿纸上。
他学着亚当把数据填成表格,然后把表格画成图表。炭笔在纸上擦出细碎的声响,他写了几行之后停下来,一边看着那些数字在纸面上排开,一边拿出小刀开始削笔。
亚当坐在对面,正在翻一本书,看见凯兰的举动,他轻轻地问:“那支铅笔头用完了?”
凯兰小心的把炭笔磨尖,说:“没有,那个太好用了,回来还是用炭笔吧。”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弄好后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那支铅笔头确实有点短,你用完了我这里还有。”他说,“因为学院在修的那个新图书馆,伦敦来的绘图员会在这边待上好久。他的铅笔头多得能装满小半工具盒,都是他自己用剩的。我可以再找他要一些。”
凯兰听到后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学院里面……没问题吧?”
他问得很轻,但亚当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他是怕亚当在学校又遇到什么事,就像之前那篇被人觊觎的论文。
亚当低头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说:“课表上多了两节选修课。柯林已经向学院提交了辞呈,可能会去牛津。”他停了一下,“那个绘图员是丹尼尔介绍过来的,他遇到难题,找我帮忙。不是什么复杂的事。”
凯兰听完,低下头继续整理抄写。感受到亚当一直注视的目光,他低头说:“那就好。其实,好东西,我就想省着用。”房间里的烛火跳了跳,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的声音均匀而细密。
亚当的沉默让凯兰感觉自己那句话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固执,或者像是不太领情。但他又确实很喜爱那个铅笔头,最后他只能停下笔,换了一个轻松的语气问:“你知道牛津的古典学是什么吗?”他的目光还落在纸上,像是在找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台阶,把刚才那句话接过去。
亚当果然好奇的跟了一句:“怎么突然问这个?”凯兰把今天在咖啡馆听到的那些话大致说了一遍。
亚当听完靠回椅背,像是在脑中把那些对话碎片重新拼起来。“学古典学的人,在牛津不算少。它主要教人说话、辩论、写文章,用希腊人和罗马人的故事来讨论现在的事。”亚当尽量用凯兰听得懂的字句解释,“学这个的人,通常是为了进入议会、政府部门、或者某个大人物的幕僚班子。那些地方需要懂得怎么让人听你说话。”
他停了一下。“老菲茨吉本把他儿子送去学古典学,应该是想等他读完书,靠家里的关系和名声,在伦敦找个职位,慢慢往上走。如果他父亲还在,这条路可以走得通。现在他父亲不在了,他得自己回来处理家里的生意。”他细长的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他在牛津学的那些东西,在码头上用不上。”
凯兰听完之后,想了一会儿才说:“那他父亲想让他走的,和现在他正在走的,好像是两条不一样的路。”
亚当点点头说:“对。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凯兰没有再追问小菲茨吉本的事,他把画好的图表和那叠纸一起收好。他刚对齐纸边,亚当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打算明年来圣三一读书?”
凯兰的动作停了,疑惑地抬头看他:“什么?”
“之前丹尼尔跟我说,明年你进圣三一要收敛一点,不能淘气。如果愿意,可以以旁听生的身份进来。不用考试,走一下他的关系就行。”
丹尼尔·卡罗尔是那么热心肠的人吗?凯兰皱着眉想了半天,手里那支炭笔在指间都转了一圈。多半还是亚当打算之后去向那位丹尼尔先生请求吧。
但即使这么想,凯兰也没有对亚当说,他当时只是对丹尼尔的信口胡诌。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桌上那叠纸:“你为什么觉得我能去圣三一读书?”
“你可以先来听课。”亚当没有直接回答,“学费的事丹尼尔可以帮你减免一部分,剩下的……”他停了一下,“我攒到明年应该就够了。”他从桌边拿出一个小袋子,解开系绳,倒出一些硬币在桌上,里面大多是六便士和先令,但还有一个基尼。
“你……有这么多?”凯兰伸手把金币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摸到金基尼。而后他强迫自己的目光从那些硬币上移开,落在了亚当手边的书脊上。封面上印着几个他认不出的词。他下意识地指着那本书问:“这本是干什么的?”
亚当垂下眼,轻声道:“拉丁文入门。你入学的时候可能会考。”
凯兰吞了口唾沫,略有结巴地说:“你……你是想先看看,然后教我吗?”他抬起头时双眼正好和亚当的蓝眼睛碰上。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从亚当的眉眼处滑过去,落到他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上。
亚当出乎意料地没有低头避开凯兰的目光,而是直直看着凯兰说:“如果你想学。”
凯兰突然觉得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大了起来,脸上也开始发热。这是他二十年人生中绝无仅有的美妙体验。他换了个姿势,沉默片刻,从身上摸出几枚六便士逐一数过,然后把它们和手中的金币、桌上散落的银币通通混在一起,塞进亚当的那个小袋子里。“今天挺多人找我的,你帮我一起存着。”
亚当却是冷静,好像他什么都想好了。他坐在对面,看着凯兰系好袋口,才开口:“行。”他低伸手接过袋子放进了他的木箱里,和他珍贵的论文放在一处。
凯兰挠挠脸,没再说话,他换过一张纸继续画图表。亚当看他忙了一晚上,内心的好奇实在有些憋不住:“你这是在干嘛?”
凯兰把之前那页整理好的图表推过去:“你觉得你那套分析南海公司股价的方法,能不能试着在这些汇兑数字上算算它们的曲线?”
亚当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会儿,像是把这个想法放在自己手里掂了一下。“原理上可以,”他说,“但汇兑和股价不太一样。股价只有一个方向,涨或跌。汇兑可能更复杂一些。”
他把纸放在桌上,看向凯兰,“这个图上的货币太多了,会混淆你的思路。我建议你只考虑英爱汇兑。”他又变回了那个专注于研究的学者,兴致盎然地坐在凯兰旁边,和他一边讨论一边计算起来。
第二天一早,凯兰没在码头台阶上见到迪克兰。他等了一阵,问了几个早起分报纸的报童,都说没见着人。他转身去了米克住的那条巷子,在那扇漆色剥落的门前站了一会儿,吹了声口哨,敲了两下门板,没有回应。
他皱眉站在门口,抬手又用力地拍门。巷口一个人影晃了过来。“别拍了,拍得再响里面也没有人。”
米克不知道从哪里溜达过来,站在巷口靠在墙边,不善的目光落在凯兰脸上。他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等凯兰先露出一点不耐烦的痕迹。“找迪克兰?”他咧嘴笑了一下,仿佛有些得意,“他昨晚没在这里睡觉。”
凯兰警惕地看着他。
米克倒是很放松,低头用鞋踢开脚边的垃圾,像是在想怎么说。“他应该跟你说过。霍普金斯夫人看上他了。”他抬头看着凯兰,“就是那个经常来红狮子喝酒的霍普金斯夫人。她昨晚让迪克兰后半夜去她那儿。”他对着凯兰做了一个挑衅的表情,“你找他也没用,他自己愿意的。”
“是你让他去的?”凯兰抱着胸问道,“你刻意接近他,把他拉去红狮子,你想做什么?”
米克哈哈笑了一下,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能让迪克兰那傻瓜去的是你啊,他昨天还说,对不起,凯兰,她碰了我。”米克阴阳怪气地模仿着迪克兰的语气和模样。
他朝凯兰走近两步,手指点着凯兰的亚麻衬衣讥讽道:“这件就是他找玛丽夫人死皮赖脸蹭过来也要给你穿的衬衫吧。你在交易所穿着衬衫和先生们说话时,你想过他吗?”
凯兰伸手打开了米克的手。米克甩了甩被打的那只手,好像一点不觉得疼。他笑得更开了,像是终于等到了凯兰的反应。“你们俩总是这样,我昨天说你两句,他跟疯狗似的要揍我,现在你也一副被踩了尾巴的表情。”
“闭嘴。”凯兰被米克疯疯癫癫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耐烦了,“你以后离他远点,不然我看你一次打一次,就像以前那样。”
米克一听,眼里露出了愤恨。他红着眼嚷道:“凭什么?他之前被巡逻队抓起来是我去给他作证让他能被放出来。结果你倒好,只是事后和他说两句话,就让他乖得跟条狗一样。”他逼近凯兰半步,继续说:“他的那个鱼棚被占,差点打起来,是我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才能脱身。他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你在哪里?”
米克看着凯兰,发现他目不转睛一脸惊讶的盯着自己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又补了一句:“你要打我?你来啊,看迪克兰还会不会帮你把我按在地上让你打!”
凯兰看了他几秒钟,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不太好笑的东西逗了一下。“你也配?”他镇定地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明显的瞧不起人,“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去怪他,还是想让他来怪我?”
米克被凯兰说中了他没有想到会被点破的地方,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来。凯兰见状放下手臂,转身往巷口外走。米克在后面喊了一声:“喂!你不管他了?”凯兰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