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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菲茨吉本 这哪家的少 ...

  •   交易所里人声稀疏。凯兰靠在柱子边,手里攥着半张写满数字的纸,等着一个还没来结账的散商。他的目光没有定向,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

      帕特里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拄着扫把,小声说:“我看今天好几个人都找你。”

      “今天运气好。”凯兰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里有一个自制的小纸本和一截小铅笔头。

      “你看那边,”帕特里克示意凯兰,“那个叫汤米的,对你眼红得不行,上回还问我,你是不是搭上了什么门路。”

      凯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不远处一个穿灰外套的年轻人正站在柜台旁边,来回张望。

      对于这种没有威胁的窥探,他一向不太管。凯兰想。

      “你这几天有看到过索雷斯先生吗?之前那些问价的羊毛商也少了。”他装作随意的问道。

      “爱尔兰的羊毛生意算是彻底完了吧。现在没人愿意买,连卖也没什么人了。原来多火红的一门生意啊!”帕特里克感叹完,随后又道。“不过索雷斯先生不在之后,我还以为你会空一阵子。”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说得不够准确,“现在看,倒像是他把占着你的位置让出来了。”

      凯兰没有接话,只把那张纸折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索雷斯离开之后,找他的人会变多。那些曾经看到他被费伦先生暂时雇佣,之后又被索雷斯单独见了几次的精明的商人,有的来问汇兑,有的来问关税,还有几个让他帮忙对账。

      他接了几单,都算得顺手。他在低头算账目的时候,还偶尔会听到他们聚在一起压低声音的对话。他记下了几家伦敦银行对爱尔兰汇票的贴现率差异,也听到某位爵士正在囤积生铁,据说与海军部的合同有关。

      还有人在问:“菲茨吉本家的单子,现在谁来签?”

      另一个人回答他:“他儿子去过利物浦,待了两天就走了,什么也没签。”

      “那批木材还压着?”

      “压着。船费一天一天地算,总得有人认这笔账。”

      凯兰话是听进去了,但不关他的事。菲茨吉本家是做什么的,有什么单子,谁去签,和他也搭不上边,他也不在意。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把铅笔头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笔杆握在手里只剩下不到两指长,笔尖磨得刚好。他之前用的都是炭条,沾一手灰,写不了几行就要重新磨。

      亚当给他的这支笔,木头裹着铅芯,握住不会弄脏手指,写出来的字细而整齐,不需要频繁停下来重新削尖。他以前从来不觉得一支笔能带来这么大的变化。他想着回去要和亚当说一声,这支笔真的好用,而且还带着一点好运。

      帕特里克目光落在他手上:“这是什么?我看你刚才用它写东西,借我看看?”

      凯兰手掌一蜷,把铅笔头挡得严严实实:“就普通炭笔,你也不写字。”

      帕特里克撇了一下嘴:“你哄我呢,炭笔外面怎么会有一层木头?”

      他没有接话,把铅笔头放回口袋,贴着那个亚当用旧稿纸给他订的小册子。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也没说为什么不肯借。他想,这是亚当给他的,他才不想拿给别人看,即使是一小会儿也不行。

      凯兰一直待到交易所人都快散完了,因为格雷厄姆先生让他这个点再去咖啡馆,他也乐得多赚点其他商人的小费。

      帕特里克提着扫帚,从走廊另一头慢慢扫过来,地上散着一些废纸、边角料、拆账簿文件落下的断掉的蜡绳,还有几张垫过东西的粗包装纸。他偶尔弯腰捡起还能用的,塞进他围裙的大口袋里,其余的就扫成一堆,拿簸箕收了。

      一个年轻人匆匆走了进来,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亚麻柜台的方向,直直走了过去。

      凯兰本来已经准备走了,余光扫到他。超强的记忆力帮凯兰迅速认出了这个年轻人。

      大半个月前,这个少爷跟在费伦先生身后,从签单交易的那扇窄门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外套的料子比交易所里大多数人穿得都要好。那时他身后跟着随从,旁边的人给他侧身让路。凯兰还记得有人低声问那是谁,另一人只说是伦敦来的。

      现在这个人站在亚麻柜台前,没有随从,也没有仆人跟着,他甚至没戴手套。

      年轻人看着柜台上一份作废的报价单,皱着眉,像在读一份他不太理解的文字。而后又抬头看公告牌上的报价。他站在那里,不急着走,也不像在等什么人,只是一个人站着,像是专程来看那些数字的。

      凯兰回忆起费伦先生向他点头致意时,这个少爷脸上曾有的矜持傲慢的表情。现在,他就站在交易所的角落,身边空无一人,手里捏着那张报价单,却一直没有放下。

      凯兰犹豫了一下。他觉得这是个机会,但又有些不确定。亚麻虽然价格一直在涨,但真正成交的量并不多。商人们围在柜台前,翻来覆去地看公告牌上的报价,成交的却少。

      有人议论说,北边来的货零零散散,一整船的亚麻单子许久都凑不齐。柜台后面收拢的散单,往往也是几家凑一起才能装一船,不像别的货品随时都有。

      凯兰脑子里翻过费伦先生带来的那一批亚麻,又想起后来那些从北边来的散商,都是靠运气吃饭。他们带的那点货,多是从小农户手里零散收来的,没有稳定的产出。爱尔兰的大庄园主们似乎都还固执的怀念着原来繁荣的羊毛生意。

      都柏林交易所柜台前亚麻的买卖也是零敲碎打。他听那些商人们说,亚麻的种植虽然已经在北部有了根基,但要大面积铺开,形成像羊毛那样的产业,还得等上不少年。

      凯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支铅笔头。这笔是不是真的带着好运,他不知道。但至少这一刻,他站的这个位置,让他看到了机会。他抬起头,朝柜台那边走了过去。

      “先生,今天的亚麻柜台上已经收完了。”年轻人转过头来看了凯兰一眼,凯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您来得晚了,今天成交的单子下午三点就结束了。”

      凯兰又朝柜台上方那几张贴着的亚麻报价单抬手指了指。“那些是昨天贴的,报的价太低了,没人出货,所以一直在上面。”

      “这么高的价格都没有人卖……”年轻人看着贴着的报价单低声道。

      凯兰心里叹着气,脸上却微笑着说:“先生,您上次来买亚麻那会儿的价钱,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把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但没人愿意提的事:“北边也没什么货了,柜台上能收的散单少,这个价挂在这儿,手里亚麻的没人愿意卖。”

      少爷突然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凯兰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几周前,您带着仆人来这里,从科克的费伦先生手里收了一批亚麻,我当时在为费伦先生服务。”

      年轻人把手里那张报废的单子折了一下,放回桌上。他的目光在凯兰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交易所的人?”他问。声音听起来没有凯兰想象中那么傲慢,但也不怎么精神。

      “跑腿的,”凯兰说,“有时帮人看看账。当时您和费伦先生,”他指了指那个交易的窄门,“在那里签的字,我坐在外面帮费伦先生看东西。”他没说其实他没资格进去。

      凯兰以为这位少爷会继续问点什么,结果他矜持的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但在快要出门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最终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打赏,没有道谢,也没有留下任何需要确认的句子。

      帕特里克在不远处看完全部,笑了一声说:“这哪家的少爷跑进来玩的?”

      凯兰回过神说:“算了。”他也没有往心里去。只是说了两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金杯咖啡馆的一角,凯兰坐在格雷厄尔对面,手里拿着炭笔,正在帮他把一张写了一半的运费单子理清楚。格雷厄尔把一叠账单推过来,凯兰接过去,正准备把数字补上,坐在对面的红胡子布里斯端起了咖啡杯:“约翰,你听说了吧?菲茨吉本家那位老先生,上个月没了。”

      凯兰继续在那张单子上写数字,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格雷厄尔没有接话,像是早就知道这回事。布里斯用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利物浦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他那条木材线,可是从波罗的海一路拉到爱尔兰西岸,二十年的老线路了,说断就断。”

      格雷厄尔笑了一下,说:“这个我也听说过。他们家那块地在西边的利默里克郡,早些年,那边林地里砍下来的木头,都是往利物浦还有欧洲卖的,着实赚了不少。后来树砍完了,就只能从北欧运木材回来卖,家里的地全拿来养羊了。”

      “这些内情,就只有你们这些老家族的人才知道。”布里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捧场,“我只知道老菲茨吉本从一船橡木开始,硬是把利物浦那几个造船厂的活儿都揽下来了。听说最多的时候,一年过手的木材能装三条大船。他们家在利物浦港口里是有专门泊位的。”

      格雷厄尔轻轻嗯了一声:“那个泊位,现在怕是空了一半了。”

      布里斯啧了一声,压低了一点声音:“我听说他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

      “小菲茨吉本。”

      “对,就是他。听说在牛津读书,读的……古典学?跟木材、航运、关税,半点关系都没有。”

      格雷厄尔瞥了他一眼,把喝过的咖啡放回托盘上:“古典学?那可惜了。”

      布里斯略微凑趣的接话:“怎么说?”

      “老菲茨吉本应该是想把他儿子往上面送的。”

      布里斯嗤了一声:“那是老菲茨吉本还在的时候。现在老爵爷一倒,牛津的古典学在利物浦码头上能值几个钱?现在那边传的是他那个利物浦代理人已经开始跟别的买家眉来眼去了。”

      格雷厄尔仿佛并不在意的回了一句:“哦,什么来头?”

      布里斯压低了声音:“有人说也是个爱尔兰人。也许是菲茨吉本家自己在这边得罪了什么人。”

      格雷厄尔皱着眉头说:“之前我在约克郡就听说小菲茨吉本还挺有眼光的,在都柏林顺手就做成了一笔亚麻生意。”

      布里斯轻拍了一下桌面道:“我也是听到这个风声,以为这边亚麻好赚,跑过来出货筹钱。结果没想到价格涨得是快,但亚麻出货量太少了。真愁人啊!”

      格雷厄尔看着他,有些玩味地说:“霍布金斯夫人不是在帮你收亚麻吗?”

      布里斯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凯兰没有抬头,飞快地把单子写完。他放下炭笔,面色平静的把那张纸推回格雷厄尔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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