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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对不起,凯兰 她碰了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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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石板路,在酒馆门口收住,马蹄踏了两下,然后安静了。车夫跳下来,车门被轻轻拉开。然后是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她没有直接进来。迪克兰听见霍普金斯夫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在跟车夫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他记得。上次她请第三杯酒时,说的最后那句话就是这种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逗一只猫。
吧台上方的烛火跳了一下,迪克兰把杯子翻了个面又开始擦。
门被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都柏林夜里湿冷的潮气,还有一点马匹身上的暖腥味。但紧接着,那些味道就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甜腻的香,像干花在蜜里泡了很久,又掺了一点葡萄酒的酸气。
裙摆扫过门槛的沙沙声。印花棉布摩擦木地板的声音,轻而密,像蛇在落叶上游过。
她走了进来,脚步径直走向靠窗的那一桌。椅子被拉开,那两个英国人站了起来。
那个红胡子叫布里斯的动作最快,椅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他的手伸了出去,接住了霍普金斯夫人递过来的手套。
“简,亲爱的,你可算来了。”布里斯的声音带着利物浦腔,粗而热切,像烧过头的炉子。“酒已经热上了,按你说的,加了一整根肉桂。我跟约翰说你一定会在钟敲八点之前到,他一路上还跟我打赌。”
他笑着偏了偏头,红胡子在烛光里像一簇烧旺的铜丝。
另一个男人站在布里斯身旁,个子更高一些。他微微欠了欠身,礼貌性地说了声:“夫人。”
布里斯立刻接上,好像怕冷场似的:“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约翰·德雷厄尔,做细呢生意,每年过手的货能从这头铺到那头。”他用手比了一个夸张的长度,差点碰到桌上的烛台。“我这次带他来,就是觉得你们应该认识认识。”
她没有立刻说话。短暂的沉默里,只有烛火在她耳垂的珍珠上跳了跳。
“细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掂量一块布料的份量,指腹在酒杯底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约克郡的细呢,我去年在都柏林城堡见过一回,裹在一位伯爵夫人的肩上,那颜色,”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烛火里晃了一下,“像雨后那种灰蓝,又带一点银。我一整晚都在想它穿在身上应该是什么样子。”
约翰·德雷厄尔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批货用的是西班牙的美利奴羊毛,染坊在布拉德福德,那种蓝是整个约克郡独一份的。”
“印花料子也不赖。”他偏头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裙子,“你看你穿的这件,多衬你。”然后他红胡子抖动着,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拉她的椅子:“坐坐坐,酒要凉了。约翰,你靠窗,让简坐中间。”
一阵衣料摩擦和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后,三个人落座。迪克兰在吧台后面,还在擦那只早就干净的杯子。
原来她叫简。他以为她会有一个更长更绕口的名字,这样才配得上那辆银边轮毂的马车和她手上沉甸甸的宝石。
吧台上方的烛火晃了一下,他回过神,把手里那只杯子放回架子上。
靠窗那桌传来布里斯的大嗓门:“那批印花布抢手得很!用不了两个月,你帮我筹的那笔款子就能连本带利还上。到时候都柏林最好的首饰店你随便挑,珍珠宝石,你说哪个就哪个!”
她笑了一声,说:“不急,先喝酒。”
迪克兰低下头,盯着面前那一排软木塞,一个一个数过去。凯兰说得没错,这不是你能招惹的。他想。但他听又见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再要一壶热的。”
米克过来端酒的时候,压着嗓子甩下一句:“听见没有?首饰店!随便挑!你说她会不会真跟他去?”
迪克兰没吭声,但他的耳朵还是竖着,像一只被声音拴住的狗。
霍普金斯夫人的笑声突然响起来,她在跟那个红胡子说话,声音大得像故意要让整间酒馆都听见。
迪克兰没忍住,转头去看。就是这一眼,他看见她正侧着头,对那个莫里斯笑,烛光落在她耳垂的珍珠上,一晃一晃的。然后她转过头,眼睛对上了他的。
迪克兰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酒瓶差点滑出去。他慌忙接住,把它放好,手肘撞到了旁边的杯子,溅出的水打湿了他的袖子。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直响。
凯兰说了。别看她。别看她。别看她。
迪克兰盯着面前那一排酒瓶的软木塞,一个一个数过去,可每一个都变成了她耳垂上那颗晃动的珍珠。
他的后颈绷得发疼,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像被人用针尖戳着。他知道她还在看这边,他不用回头也知道。
布料摩擦的声音,裙摆扫过木地板的沙沙声,越来越近。他屏住了呼吸。一阵香风从他身侧拂过,然后印花裙摆从他脚边扫过。她走过去了。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垂在身侧的小指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上去就弹开了,他几乎以为那是错觉。但他的小指在发烫。像被人用火柴燎了一下。
温度从他的指尖一路往上窜,窜过手腕,窜过手臂,钻进他的胸口,把他烧了个干净。
大门开了,又关上了。
迪克兰还站在原地,米克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他:“你真是个木头!她刚才碰你了!我看见她碰你了!”
迪克兰没说话,把一旁的抹布扔进水槽,溅起一片水花。
米克不依不饶:“你知道她是谁吗?她随手赏一个银币就够咱干三天的活。她看上你了,你知不知道?你躲什么躲?”
迪克兰终于抬起头,水槽上方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雀斑更深了。他看着米克那张被兴奋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烦躁,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
“你闭嘴。”他声音沙哑地说。
米克愣了一拍,然后更来劲了:“我闭什么嘴?你知不知道多少男人巴不得……”
迪克兰猛地转过身,粗鲁地推了米克一把。“巴不得什么?找死吗?没看见那两个英国佬。”
米克被他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后退了半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迪克兰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他擦得发亮的杯子,里面映出一团模糊的烛火,和一张年轻的惊慌的脸。
“凯兰跟我说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她不是个普通的夫人。”
米克不说话了,但眼睛还在转,嘴唇动了动,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可凯兰自己在交易所混得风生水起。你呢?你有什么?”
迪克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米克凑近一步,压低嗓门,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怕死的热乎劲儿:“你想想,凯兰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他当初攀了什么高枝,现在倒是回过头来挡你的路。你觉得他真是为你好?”
迪克兰猛地转过头,眼神一下子变了。那种温和的犹豫的东西瞬间被一层硬壳盖住了。他盯着米克,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他坏话,别怪我揍你。”
米克被他盯得后退了半步,嘴张了张,脸上的热乎劲儿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僵在了那里。
迪克兰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粗了两拍,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狗。他知道米克没有恶意,米克只是嘴快。但那些话不能碰。凯兰不能碰。
米克退了回去,双臂抱在胸前,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反正话我说了,你自己想。凯兰已经和咱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跟那个玛丽夫人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左思右想的。”
迪克兰知道米克说的话不好听,但他知道米克说的是实话。那时候他跟玛丽夫人鬼混,不管拿到什么,都会分凯兰一半。一块面包,几枚铜币,一件旧亚麻衬衫。那时候他们是一起的,不管日子多烂,都被捆在一起。现在凯兰往上爬,他被留在了原地。
吧台后面安静了一会儿。水槽里的水滴落在铜盆底上。迪克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碰过的小指,到现在还隐隐发烫。
他慢慢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里那些粗粝的被抹布和凉水泡出裂口的老茧。他想到凯兰在交易所大厅里,不卑不亢地站在那些穿粗呢外套的商人中间,想起凯兰在咖啡厅里和那个漂亮的红发女招待轻松地说笑。
迪克兰把手攥成了拳头,终于开口:“凯兰是我兄弟。不管他在哪条路上。”
但尽管如此,还有许多话卡在喉咙里,烫得像烧红的炭,他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想和他一起走。不想被抛下。所以,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迪克兰抬手用力揉了揉后脑勺上翘得乱七八糟的红头发,又看了一眼酒馆大门。
“对不起,凯兰,她碰了我一下。”他忽然说,声音很轻。
米克站在旁边,手停在半空,没敢出声。
迪克兰转过身,离开吧台,去收拾客人留下的空杯子。他把杯子一只一只摞起来,动作很稳,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他把那一摞杯子端到水槽边,拧开龙头,凉水哗地冲下来,溅在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