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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铅笔头 他想把这截 ...

  •   雨刚停,石柱走廊的地面还有几处浅水,低洼的石板缝里积着细碎的沙砾。

      亚当从数学讲堂出来,腋下夹着两本羊皮封面的讲义,靴跟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回响。一阵从湿冷的西风穿过走廊,灌进他领口,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天空正从铅灰的云层缝隙里露出一角亮蓝色,低斜的秋日阳光落在廊柱上,把湿透的石面照得泛出微光。

      走廊尽头是十字路口。向左通往旧方庭的饭厅,向右转两个弯就是旧图书室。他听见廊柱旁边有学生在说话。风把他们的话音吹得断断续续,但还是清楚地透过来。

      “……根本没法读。”一个声音说,带着明显的烦躁,“晴天一来,他们就开始敲。早上敲到傍晚,比教堂的钟还准时。我坐在窗边两个小时,只读了三页。那锤子声直接顺着石头墙传进来,就像有人在我脑袋里砌墙。”

      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接道:“你来这儿才多久?我都听了三年了。它敲它的,我读我的。过几个月你就习以为常了。”

      话音刚落,远处工地上恰好又传来一阵石锤敲击的脆响,穿过湿冷的空气,在走廊的石柱之间弹跳回荡。

      亚当知道他们说的“敲”是指什么。旧图书室的窗户朝西,正对着新图书馆的工地。那座宏伟的建筑已经断断续续建了九年,设计它的托马斯·伯格先生可算是爱尔兰最负盛名的建筑师,还兼任着总测量师的职位。

      大家都说,伯格先生设计过都柏林的皇家兵营和海关大楼,但这座图书馆才是他倾注心血最多的地方,一座将来要与欧洲任何一座大学图书馆比肩的雄伟殿堂。

      当然,光有设计还不够。这座新馆能支撑到今天,靠的也是钱。工程花费据说已远超两万英镑。

      学院那边,除了校方勒紧腰带,还多亏了一些慷慨的捐赠人。像已故的阿玛大主教詹姆斯·乌雪留下的珍贵藏书,以及国王查理二世、主教克劳迪乌斯·吉尔伯特等人的捐赠,都为这座图书馆的藏书和建造提供了基础。按照时髦的说法,这座新馆就是靠着捐赠人的名字和有钱人的银币,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

      他正想着,拐角处一个身影迎面走来。靴子踩过积水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深灰色呢绒外套下摆,那人手里攥着一卷半开的图纸,羊皮纸边缘被潮气浸润得微微卷起。他在亚当面前收住脚步,略微喘着气,显然是从工地那边快步赶过来的。

      “阁下是亚当先生吗?”他说,带着一口清晰的伦敦口音,“我是丹尼尔·卡罗尔助教介绍来的。他说学院里有一位从葡萄牙来的助教,数学很好,或许能帮我看看一个图。”

      他松开攥着图纸的手指,把那卷纸摊开了一些。亚当看见上面画着一段拱顶的剖面,线条精准、构图严谨,但靠近阴影区域的地方有反复擦改的痕迹,线条重叠了好几层,显露出画图人卡在某个难题上有一阵了。

      “我在画新图书馆的拱顶阴影,”伦敦绘图员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用英格兰的正投影法画了好几次,曲线总是不对。石匠明天就要用这张图下料了。”

      他没再多解释,只是把图纸又拉开了一点,露出那段困扰他多日的弧线。

      亚当低头看了看那团反复涂改的地方。潮湿的风从走廊尽头涌过来,把图纸的一角轻轻掀起,他用手指按住。“等角投影法,”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描述一个简单的天球坐标,“你试过吗?”

      他看了一眼旧图书室虚掩的门,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正在散开,大片柔和的亮光落在走廊的石板地上。“室内太暗了,烛火看不准,”他说,“这儿天光好。画阴影线,需要自然光。”

      亚当接过图纸,在走廊边的石台面上铺平。风仍在吹,他侧过身,微微压住纸角,然后掏出自己那截圆杆胡桃木炭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半球,又添了几条弧线。

      “你的光源在这里,”他说,笔尖沿着拱顶的曲面走了一道,“英格兰的正投影把光线当作平行线来处理,但球面阴影的边缘是一条测地线。你要用等角投影法,像绘制海图那样,保持角度不变,投影出曲面的真实轮廓。”

      他在纸上画出了那三条辅助弧线。伦敦绘图员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过了片刻,他恭声道:“可以再画一遍吗,先生?”

      亚当又画了一遍,这一次更慢,一边画一边解释每一步的几何原理。绘图员眯着眼看了许久,然后弯下腰,从怀里拿出一支方杆紫杉木铅笔,在那三条弧线的指引下,试着补了一段阴影轮廓。

      他的手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顺着弧线走完。线条流畅,干净,和他之前反复擦改的那些完全不一样。他停住笔,直起身,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谢谢。”他说。

      他把铅笔搁在图纸边缘,伸手探进外套内袋,摸出一只扁平的木盒。盒盖翻开,露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铅笔头,整齐地嵌在绒布里。他手里那支铅笔,笔头已经削了又削,此刻短得几乎握不住了。他把它搁在盒盖边缘,从绒布里取出一支稍长一些的,然后顺手把那截旧的收进了木盒的格槽里。

      亚当的目光落在那截刚被扔进去的铅笔头上,停了一瞬。绘图员注意到了。“您想要这个?”他问。

      亚当没有否认。他伸出手,指了指那截被换下来的旧笔头。“可以吗?”

      绘图员愣了一下,随即把那截笔头从盒子里捡出来,递给他。“这太短了,握都握不住。您确定?”

      亚当接过来,捏在指尖转了转。方形的紫杉木杆已经被手汗浸润得发深。

      “我用的炭笔,”亚当说,“画久了手会黑。你的铅笔,石墨很干净。”他把那截笔头在指间又转了一圈,才小心地收进口袋。“而且它够短,适合画那种精确的线条,不会被手挡住视线。”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支铅笔头,他其实不是为自己要的。

      亚当在阁楼里见过凯兰从怀里掏出废稿纸做的便携本,用一小段布条缠裹的短小炭笔飞快地记录。他总要在怀里多揣一小块石头,隔一阵子掏出来蹭几下,磨得满手黑灰,

      他想把这截铅笔头送给凯兰。

      石墨来自英格兰北部坎伯兰的博罗代尔矿,被王室严格管控,都柏林市面上极少见到,且价格昂贵,一般人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冰凉光滑的石墨不会像炭笔那样在指尖留下大片的黑印子,写出来的线条均匀、干净,而且不需要频繁削尖。

      他想象凯兰把这截铅笔头握在手里,在纸册的空白处记下一串数字、一笔账目、一个地址。他不再像交易所里的其他人,需要蘸墨水,再需要等墨迹晾干,需要担心雨天的潮气把字迹洇成一团模糊的灰晕。

      他甚至可以替凯兰提前削好笔尖,让他随身带着,想写数字的时候就掏出来,就像伦敦绘图员随身带着他的那盒笔头一样方便。

      石墨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会比炭笔更轻,更快。他能想象凯兰第一次使用时的样子,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清晰均匀的灰色字迹,微微怔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那种从容,他知道他值得拥有。

      绘图员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看着亚当把那截旧笔头仔细地收进口袋,然后点了点头:“您只拿这个吗?我还有好几截。”

      亚当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了一声:“多谢。”

      那截铅笔头,此刻正安静地贴着他内袋的布料。他想,等见到凯兰的时候,可以告诉他:这是一个伦敦来的绘图员给的,也许画过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现在它是你的了。

      绘图员看着他收好那截笔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木盒重新收进皮袋,系好带子,朝亚当点了一下头。

      “那我回去重新画一版,明天交给石匠。”他说,“多谢。”

      他沿着走廊往工地的方向走去,图纸夹在腋下,靴跟踩过浅水,溅起细碎的水花。亚当站在石台边,风从走廊尽头涌来,翻动他讲义的一角。他把那截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铅笔头又摸出来,捏在指间看了看。这个长度给凯兰用正好。他想。

      亚当低头收好铅笔头,身后传来轻快的击掌声。他回头看见丹尼尔·卡罗尔靠在廊柱旁,脸上带着笑意。廊柱的影子斜斜地落在他身上,把他讲究的外套半边浸在暗处。

      “我就知道,”丹尼尔说,他朝亚当走了过来,“这个问题找你可以解决。”

      “我只是画了几条辅助线。真正画完的是他自己。”

      “你画的那几条线才是关键。”丹尼尔走到石台边,“伦敦来的绘图员画了半辈子直线建筑,遇上曲面就卡住了。但你学的是葡萄牙的数学,里斯本的科英布拉大学教的是航海用的几何,你们把球面和曲线当家常便饭来学。”

      他停了一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弧形:“葡萄牙人去印度、去巴西,大海是弯曲的,地平线是弯曲的,天上的星星走的也是弧线。你们的海图用的是等角投影法,每条纬线、每条经线都要在平面上保持正确的角度。这不是普通建筑师学的东西,这是航海帝国积累了两百年的数学。”

      亚当没有反驳。丹尼尔说的是实话。在科英布拉大学读书时,他的老师曾在黑板上画过一个硕大的天球,然后用一根粉笔勾勒出等角投影的网格。“英格兰人用正投影画房子,葡萄牙人用等角投影画整个地球。”老师说完,课堂里哄堂大笑。

      那门课教会他的,不只是怎么画图,而是怎么理解曲面在平面上的真实形状。无论是地球的弧面,还是教堂拱顶的弧面,本质上是同一套几何语言。

      丹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英格兰绘图员用的那一套正投影法,画直线建筑很顺手,但一碰到球面阴影就抓瞎。你教他的那种方法,搁在伦敦的测绘局里,是要被锁进柜子里的。你今天就这么白送人了。”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石料粉末和潮土的气味。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截铅笔头。“我没白送,”他说,“他给了我一支笔。”

      典型的数学家做派。丹尼尔笑了一声,而后拉着亚当低声道:“知道吗,柯林已经向学院递交了辞呈。”

      亚当的手停在讲义边缘,指尖在羊皮纸的粗糙表面上顿了一瞬。他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丹尼尔。

      他心里清楚,柯林的父亲把儿子送进圣三一,根本不是指望他做什么学问。那笔捐给学院的钱,本质上是一张通往更高阶层的入场券。

      一个暴发户家庭,有了钱,有了地,还缺的就是一个穿着长袍在学术殿堂里占有一席之地的儿子。天文学是显学,体面,耀眼,站在讲台上谈论天体运行的人,天然就比别人高出半头。

      助教这个职位,在圣三一虽然名义上不算正式教职,俸禄微薄,也不像教授那样享有终身的学术保障,但它却是学院里最微妙的一层阶梯。一个年轻助教只要熬上几年,在合适的时机发表一篇论文,得到一位教授赏识,就有可能被推上更高更稳的席位。

      对柯林来说,那个席位本该是天文学的,他的父亲也想要那个位置带来的荣耀,可惜数学这种东西,钱买不来。

      “辞呈是今天早上递到理事会办公室的,据说写得很体面。因个人健康原因,申请辞去助教职务,并恳请学院赐予推荐信,以利他途。”丹尼尔学着那种文绉绉的腔调,嘴角微微翘起,“其实就是体面跑路。”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会去哪儿?牛津还是剑桥?”

      “牛津。”丹尼尔说,干脆利落,“据说他父亲已经托人给牛津的基督教堂学院写了信。那边的神学院,他父亲也会捐一大笔钱。学院里神学系的凯恩教授同意帮他写推荐信。只要信到了,他就能以神学进修生的名义过去。”

      神学,一个更宽容的领域。不要求算得准天体轨道,只要求背得熟教义和经典。不考验天赋,只考验耐心和家底。他的父亲大概也松了口气。神学虽然不如天文学那么耀眼,但通往教会网络的路,终究比通往星空的路更踏实也更安全。

      亚当收回目光,垂下眼睛。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把他送进大学学数学,指望将来能进航海局或者在科英布拉谋个教职,最低是回家帮衬做个葡萄酒商。结果事与愿违。

      “那他的论文……”

      丹尼尔摆了摆手。“他出丑的事,只要他走了,大家就当没发生过。他父亲捐给学院的那笔钱还在这儿。”他朝工地那边努了努嘴,“石头已经砌进去了,拆不掉的。他的名字会留在捐赠簿上,没人会去划掉。反正几十年后,谁还记得他?”

      丹尼尔耸耸肩。“听说凯恩教授一直很遗憾他为什么不去神学院,这下满意了。推荐信上应该也会写得非常客气。该生在神学领域颇有志向,愿赴贵校深造。你听,数学和天文的事,一个字都不会提。”

      亚当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想起柯林刚来时穿着簇新的天鹅绒外套,袖口绣着家族纹章,在饭厅里高声谈论牛顿的《原理》,好像真的读过一样。

      “有空记得给威廉写信。”丹尼尔笑着说。“他很想你去荷兰。”

      “你们……”亚当疑惑地看着他。

      “当年我去莱顿大学进修,和他是同学。那时候他就跟我提起过你,说他有个表弟在科英布拉学数学。我当时没太在意,只记住了你的名字。后来我去里斯本游历,”丹尼尔顿了顿,“那时候你才刚毕业。”

      亚当没有接话。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石匠的锤声正一下一下地落下来。

      丹尼尔没再说什么,转身沿着走廊往饭厅方向走去。天光从云缝里落下来,把走廊的石板照得微微发亮。亚当站在石台边,想起科英布拉的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沉浮的样子。那些夏天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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