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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阁楼和晚餐 亚当的阁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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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克兰双手插在裤袋里,晃晃悠悠地踱了过去。经过凯兰身边时,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老地方等你。"
经过亚当身边时,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施施然消失在街角。在他那套街头生存法则里,接下来就该是凯兰施展手段的时候。要么用保护者的姿态从书呆子那里敲一笔朋友费,要么用别的法子从对方身上榨出油水。这种好事,聪明人当然要在收钱时出现,而不是在干活时碍事。
雨幕中,凯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灰色眼眸在湿漉漉的睫毛下显得格外明亮。他朝亚当走近两步,靴跟不轻不重地碾过地上那片碎陶片,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助教。湿透的旧袍子贴在身上,显出一副瘦削的骨架子,金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镜片上的水雾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猫。
凯兰在街头见过太多体面人。那些人的本事是隔着三步远就能让你知道你不该站在这儿。一个眼神、一个侧身、一句让开干净利落地把你从他们的世界里剔出去。他以为这个学院里的助教也会是那种人。毕竟他身上穿着学者的袍子,就算被学生推搡,面对一个满身泥水的街头混混,正常人都会把腰板挺起来,下巴抬一抬,用那种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腔调说话。
但这个助教没有。他站在雨里,发抖的手指抱着湿透的书本,镜片后面那双蓝眼睛抬起来看凯兰的时候干干净净的,没有防备,甚至没有那种"谢谢你但请你离我远一点"的客气。
凯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不会赶人走。不管是谁走进他的地盘,他大概都只会往后退一步,把门让出来。
凯兰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那是在街头练出来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笑:"好了,助教。说说看,你准备怎么谢我?"
亚当果然慌张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窘迫的红晕。他手忙脚乱地在湿透的长袍口袋里摸索,最后掏出一个磨损的皮质钱袋。那样子让凯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我这里还有三先令。或者……”
凯兰不耐地拿过了钱袋,粗鲁的倒出了三先令,然后把钱袋丢还给了亚当。他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灰色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然后问:“你住哪儿?”
“在教堂巷,”亚当被他的直接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回答了,“七号,顶楼那个阁楼间……”
凯兰闻言转身就走,脏靴子踩得积水四溅,只抛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正好,借我住几天。”
亚当抱着空钱袋愣了两秒才慌慌张张追上去:“等等!先生,我是说,那楼梯有些坏了。而且……”他声音越来越虚,“只有一张床。”
凯兰已经迈开步子朝教堂巷方向走去,闻言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床归我。你自己想办法。"
教堂巷七号近乎垂直的木梯藏在建筑背面,十四级台阶里倒有三级是朽坏的,扶手摇摇欲坠得像老妇的牙齿。亚当每次上下都得面朝梯子双手并用,袍角总会沾上邻居泼洒的咸鱼汁。
而此刻,凯兰正站在这道破楼梯前。他抬头望着咯吱作响的楼板像是打量猎物巢穴的狼。
亚当局促地站在楼梯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长袍的皱褶:"先生,您都看见了。这楼梯实在危险,阁楼更是连个像样的壁炉都没有。"他偷瞥了一眼对方沾满泥点的靴子,声音越来越虚:"转角那家铁锚旅店,我认识老板,只要报我名字就能租到便宜铺位。"
凯兰没理他,像野猫般悄无声息地蹿上阁楼,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站住了。楼梯尽头是一扇矮木门。门板是旧木板拼的,边缘磨得发亮。合页是铁的,已经生了锈。他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跨进去。扫了一眼门内侧,他的目光落在门内侧那根铁条上。大约手掌长,一头插进门框上钉着的铁环里,另一头搭在一个铁钉上,抬起来就能开。最简单的铁闩,但管用。他伸手拨了一下那根铁条,铁条在钉子上转了个圈,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刚好卡进铁环里。
然后他才走进阁楼。地方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天花板是斜的,靠东边的方向得弯着腰走。窗框不严实,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墙角有一条细缝,下雨天大概会渗水。
但地板是木头的。虽然旧,踩上去有几块会响,但至少是干的平的不硌人。
凯兰踩了踩脚底那块最稳当的木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可以。有门,能闩上。关上之后,外面的人进不来。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
正对门的是一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但叠得很整齐。枕头边上压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条细绳做书签。床脚堆着几摞手稿,边缘对得很齐。靠着唯一那扇窗户的是一张方桌。桌面上摊着正在写的稿纸,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旁边。窗台上有一盆蔫头耷脑的天竺葵,土是湿的。
然后凯兰注意到了角落里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旧外套,旁边叠着一件衬衫,领口的料子比袍子好很多。不是下等人穿的粗麻,是细棉布,袖口上隐约看得见暗色的细密针脚,针距匀整,线迹平整地贴着布面,收线处利落干净。那是裁缝的手艺,不是随便哪个妇人临时赶出来的活计。他在码头见过水手们互相缝补衣服,粗针大线,歪歪扭扭,能挂住就行。但这一件不一样。
桌子上除了一摞粗纸稿,还有一个锡制的小杯子,杯沿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久但擦得很仔细。旁边搁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削得端正精细,不像是随便削几下就用的那种。凯兰自己削过木棍当签子使,他知道什么刀法是好刀法。这笔削得讲究。
床头的旧书堆顶上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书脊上有一小片模糊的金色花纹,在昏暗中闪了一下。凯兰认出那大概是烫金的装饰。这间阁楼里没什么东西值钱,但那本小册子,凯兰猜,大概是从另一个地方带来的。
凯兰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过头,皱眉站在稿纸堆中央,用一种我已经定下来的语气开了口:"喂,晚上吃什么?"
亚当正手忙脚乱把散落的演算纸往松木箱里塞,闻言望着空荡荡的餐桌,突然发出绝望的哀鸣:"面包!我完全忘了去面包房!"
凯兰瞥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灰眼睛在亚当的脸和餐桌间转了转。
面包?就这个?
他在码头见过扛麻袋的工人蹲在墙根下掰黑面包就着凉水咽下去。那是苦力。但亚当不一样。他穿着细棉布衬衫,手边是削得精细的羽毛笔和镶金边的书,一个住阁楼但还留着这些东西的人,吃饭不应该是这样。
凯兰没指望这小阁楼里能生火煮汤。但哪怕配一块咸鱼、一截奶酪、一勺果酱也叫一顿饭。可他说的是"面包",只有一个词。
他看了一眼亚当那副刚回过神来的表情,揉了揉额头:"跟我来。"
凯兰带着亚当拐进一条晾衣绳纵横的小巷,在一扇挂着薰衣草的门前停住。他抬手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突然扯出个与方才判若两人的腼腆笑容,轻轻叩响门环:"汉普顿太太?您烤饼的香味把半个教区的流浪猫都引来了。"
门开处,一位系着亚麻围裙的老妇人举着烛台探出身来。凯兰立即将右手按在胸前行礼,睫毛在火光投下的阴影里轻轻颤动:"这位是三一学院的怀特先生,我在给他做助理,今天忙得太晚,实在饿得走不动路了。您知道的,学者们总忘记照顾自己。"
老妇人昏花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突然用长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他脸颊:"小狐狸精,又是来骗老太婆的果酱罐子吧?"却侧身让出了通道,"炉子上煨着土豆汤。"
温暖的厨房里飘着迷迭香和烤洋葱的香气。凯兰熟练地帮老妇人摆好陶碗,在切面包时不小心让指尖擦过老太太的手背。
系着围裙的老妇人则用沾着面粉的手点了点他:"坏小子!上回你说要学认字借走的《祈祷书》还没还呢!"
亚当拘谨地坐在角落长凳上,看着凯兰像在自己家般从壁橱深处摸出覆着纱布的蓝莓司康。那分明是特意留着的。
当热腾腾的土豆汤咽下喉咙时,亚当听见老妇人和凯兰絮絮叨叨说着阁楼的椽子该修了,而凯兰一边迎合一边把最后一块火腿悄悄拨到他自己的盘子里。烛光在那双灰眼睛里跳动,此刻倒真像个虔诚的助修士。
凯兰利落地帮老妇人收拾好餐具,临别时自然地俯身拥抱了她,并在她布满皱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轻快的亲吻,亲昵得如同她真正的孙辈。老妇人拍着他的背,不住地絮叨着要他常来。
两人出了汉普顿太太家,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亚当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刚才跟汉普顿太太说我是怀特先生。"
凯兰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步子很随意:"嗯。"
"你怎么知道我姓怀特?"
"你稿纸上写的。"凯兰偏头看了他一眼,"桌角那叠纸上,落款签了一个名字。"
他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开头弯了一笔的形状:"这个开头我在别的地方见过。在一份合同的末尾,签着一个怀特。船厂的老会计说的。"
他踢了一颗石子:"所以我在你稿纸上看到差不多的开头,就记住了。"
亚当走路的步子慢了半拍:"所以你叫我怀特先生,是因为……"
"因为我得跟汉普顿太太说你是个有名字的人。"凯兰说得理直气壮,"你是什么先生对我来说无所谓,但我要介绍你,需要一个姓。"
他顿了顿,灰眼睛侧过来看了亚当一眼:"正好我脑子里有一个长得像的开头,我就拿来用了。"
亚当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拿一个你见过的签名形状,"亚当说,"安在我头上。"
"对啊。"
"……它确实是。"
凯兰啧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那挺巧的。"
"要是猜错了呢?"亚当追上去问。
凯兰头也不回:"猜错了也没关系。她又不知道你叫什么。"
亚当张了张嘴,然后他发现,他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这句话。对凯兰来说,名字就是用来敲门的东西。他进门之后,名字就不重要了。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踩过一块松动的地砖。"那你叫什么?"
凯兰踢了一颗石子,石子蹦出去,叮叮当当地滚了几圈,在夜路上停下。
"凯兰·奥康纳。"
亚当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问:"你会写它吗?"
凯兰走了两步,像是没料到这个问题。
"认得。不会写。"
"你认得它?"
"报头的订阅名单上见过。"凯兰说,"每回送完报纸,管事的人会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勾。我认得它长什么样。一长串,中间有个'C'开头,后面跟着一堆东西。"
他顿了顿,灰眼睛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但你要让我自己签,我签不出来。"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个人认得自己的名字长什么样,但不会写。他签字的时候,是画一个大概像的图形,还是干脆按一个手印?
"那你平时怎么签字?"
凯兰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问你为什么不飞的人。
"我签什么字?我又没什么东西要签。"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很随意:"要签字的都是那些……"他抬了抬下巴,亚当立刻明白那意思是"体面人""有买卖的人""需要证明自己是谁的人"。
凯兰不是那种人。他没有需要签字的东西。
亚当走在他侧后方,看凯兰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的背影。他想问一个他从刚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
这个人能哄得汉普顿太太从壁橱里摸出果酱,能利落地替人解围,能用那张脸和那个笑容让人心甘情愿地给他开门。他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地方。汉普顿太太那儿有火炉、有热汤、有一张真正的床,比他那个漏水的阁楼强上百倍。
亚当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那位太太明明很希望你留下,你为什么不住在那里呢?那样至少能睡得暖和些。”
凯兰闻言嗤笑一声,清冷的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既清醒又薄情。
“你真以为她那点好心能白给?”他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住进去容易,到时候就得给她当牛做马,修椽子、通烟囱,连半夜给她倒尿壶都得干。说不定还要我睡她床上。哪像现在,我随时能走,她还总惦记着下次要给我留块更好的火腿。”
他的算计精明而冰冷,就像他口袋里那三枚被捂得温热的银先令。
亚当沉默地走过半条鹅卵石街,突然在煤气路灯的光晕里停下:"所以你打算就这样霸占我的床铺?"
凯兰快活地转了个圈,旧外套在夜风里翻飞:“按街面上的规矩,欠债还不上,就得拿东西抵。”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看你那铺位就挺合适。”
亚当抓紧了破旧的外套前襟:"可那三先令明明……"
"行了行了,"凯兰突然凑近,灰眼睛里倒映着街角煤气的昏黄光晕。他嘴角带着笑意,是那种孩子气的得意:"今晚的热土豆汤、烤饼、还有一块火腿。你平时在阁楼里啃干面包,这种饭你能吃几回?"
他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让人说不准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的调子:"三先令。值不值?"
亚当张了张嘴,最后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来。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确实是热的,确实是满的,确实是他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值。"他小声说。
凯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一样,转身迈开了步子:"那走了,回去睡觉。明早我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