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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消失的羊毛 羊毛开始变 ...

  •   破晓的雾气还弥漫在印刷坊后巷,油墨和潮湿石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迪克兰正把还带着机器余温的报纸分塞进麻布袋里,抬头看见走来的凯兰,他立刻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哟!看看这是谁?”迪克兰上下打量着,目光落在凯兰平整的衬衫领口和梳得服帖的头发上,“收拾得这么人模狗样,毛都顺溜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凯兰没理会他的调侃,伸手拿过自己那份报纸开始清点,头也不抬地回敬:“管好你自己。看你这两个黑眼圈,昨天又是从哪张陌生的床上滚下来的?”

      迪克兰顿时来了精神,把报纸往腋下一夹,得意地捋了捋自己那绺总是垂下来的额发。“算你有点眼力!昨天在红狮子酒馆,你是没看见,有位霍普金斯夫人,穿着少见的印花裙子。她对着我笑了三次,还请我喝了三杯杜松子酒!”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浮夸的陶醉,“那眼神,啧啧,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凯兰点数的动作猛地停住,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锐利地盯住迪克兰。

      “印花裙?”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你疯了,迪克兰?离她远点。”

      “怎么?嫉妒了?”迪克兰不以为然地嗤笑。

      “嫉妒你?”凯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迪克兰龇牙,“她既然出现在那里,难道是一个人去的?她穿着印花裙子招摇过市,那种布料你在都柏林哪家店见过?你觉得一个能穿得起那种裙子的女人,会一个人坐在酒馆里请你喝酒?”

      迪克兰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半,嘟囔道:“不过是个女人……”

      “上次码头有个货船伙计对一位太太多看了会儿,后来是怎么被捆在码头桩子上泡了一整夜才被放下来的?”

      巷子口恰好有一辆运货马车驶过,震得地面微微发响。迪克兰的嘴张了张,没再说话。

      凯兰松开他,把最后一份报纸塞进包里。他偏头看到一些仓库门口一直堆着的羊毛货品好像少了些。他随手拉住一个准备过去排队的搬运工问道:“这里原来堆的货呢?”

      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以为然地道:“你说那些羊毛?昨晚上货主就来说不卖了,让我们给他搬上马车,可能拉回乡下了吧。天天堆在这儿也卖不出去,白白浪费租仓库的钱。”

      他昨天中午在咖啡馆和索雷斯说的那些话,夜里羊毛就开始变少了?

      凯兰的视线看到其他仓库门口帮忙搬货的流浪汉。“刚才那辆马车上装的也是羊毛吗?”他问。

      “是啊,”那人擦了擦头上的汗,说:“现在好几个仓库都在要人。这些羊毛商好像商量好了,死心了,准备都拖回去烂在地里。”他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该死的英国佬!好好的羊毛生意被他们弄成这样。要是我,我也宁愿烂了,都不低价卖给他们。”

      搬运工说完急匆匆的走了。迪克兰站在凯兰后面,低声说了一句:“我见过他。他是夏天从北边的拉什过来找活干的。听说他还会织羊毛,是个织工,现在只能在码头扛货。”

      凯兰站了片刻,看了一眼什么都不知道的迪克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巷口走去。

      随着羊毛货品的运走,索雷斯的身影也没有出现在都柏林交易所的石柱廊下。凯兰站在午后的交易所里呆呆地想,难道索雷斯真的去走私羊毛出海了?

      他想起亚当昨晚说过,爱尔兰南部海岸有着不少隐蔽的天然港湾,那里水道十分复杂。一百多年前,科克就曾是欧洲最臭名昭著的海盗巢穴。

      虽然现在科克是繁荣的贸易港口,尤其是爱尔兰南部著名的补给品贸易中心,专门向美洲和欧洲大陆出口咸牛肉、黄油和腌鱼,但这种地理和海盗传统依然由明转暗延续到现在。

      那些被运走的羊毛不会走利物浦的正经商路,它们可能会被运到科克附近某个偏僻港湾悄悄装船,然后趁着夜色直穿英吉利海峡。

      如果顺风,那段海路六七天就能到阿姆斯特丹。但如果风向不对,或者要躲巡逻队绕路,拖上两周也不奇怪。

      凯兰又想起之前那位从科克来卖亚麻的费伦先生,以及身份摇摆的资深文书杰克逊先生。也许那也是索雷斯计划中的一部分。他想。

      他在走廊的公告板上抄完日常的船期以及商品价格,第一次走到交易所里专门做汇兑的位置附近,看了看旁边靠墙的信息板上今天的汇率。

      爱尔兰磅依旧在下落,英镑高高在上。如果这个趋势不变,等索雷斯拿着英镑回到爱尔兰,他将会从有钱变得更有钱。等等,亚当说索雷斯可能还是个借贷商人,那如果他用爱尔兰镑贷出去收羊毛……

      凯兰仿佛看到便士先令基尼从天上掉下来,哗哗地把索雷尔从头到脚全埋住了。

      他赶紧把脑中的臆想清空,目光转到里弗尔那一栏。那一列数字比他昨天在索雷斯那里看到时低得不太正常。他正准备再多看几眼,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法国那边又出事了。”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什么事?又打仗了?”

      “比打仗还热闹。听说有人拿了一大笔纸币去换银币,银行付不出来。消息传开后,隔天法国佬就成群结队去挤兑。”

      凯兰正听得入神,身后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他侧身退后半步,装作低头整理袖口,余光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从他身后经过。

      那两个人也止住了交谈,其中一人侧过头来,皱着眉看了凯兰一眼。凯兰装作找人的样子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快步走出了交易所。

      凯兰推门走入金杯咖啡馆,莫莉正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写满字的单子。她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像是写着写着就忘了喝。

      凯兰走过去,把借来的卷边的小册子放在吧台上:“看完了,还给你。”

      莫莉抬眼看了他一下,说:“这么快?”

      凯兰说:“随便看看,可惜没有插画。”

      莫莉翻了个白眼,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翻,搁回吧台下面:“行。”

      下午的咖啡馆不算太忙,但客人却不少。几个靠窗的位子都坐着人。包间的门关着,里面显然也有人。吧台旁边坐着一个穿浅灰毛呢外套的男人,面前摊着几张纸,正低头看着,像是在核对什么。

      凯兰收回目光,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索雷斯先生来了吗?”

      莫莉没有回他,只是重新拿起笔,眉头皱着,像是在跟那张纸较劲。

      凯兰眼睛撇了一眼,注意到那张单子上面写着一排数字,像是客人点的几样东西和对应的价格。他注意到最后一行数字加出来的结果比前列的总和多出了一先令,就随手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这一行加错了。”

      莫莉莫名看他一眼,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忙低头看去,嘴里还问:“哪里错了?”

      凯兰伸手指了一下,她顺着他的手指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划掉原来的数字重新写了一行:“还真是。你眼睛倒快。”

      她放下笔,把那张单子往凯兰那边推了推,“帮我看看其他几行有没有算错的。”

      凯兰接过来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错漏,把单子放回吧台上:“没有,你的算术不错。就那一行。”

      莫莉笑道:“难怪索雷斯先生经常带你来这儿,是找你帮他核账吧。”

      “索雷斯先生怎么看得上我?他有自己的会计,我只是临时被他叫过来问些事。”

      他们说话的时候,吧台旁边那个男人侧过头来看了过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前的咖啡已经喝了大半,像是在等人,手上拿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莫莉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开口说:“格雷厄尔先生也被那些可恶的数字烦得不行了吗?”她转头向凯兰介绍道:“这位是从利物浦来的约翰·格雷厄尔先生,他正头疼一批布的账怎么都对不上。”

      格雷厄尔朝凯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凯兰看了他一眼,还没说什么,莫莉低声对他补了一句:“格雷厄尔先生昨天就来了一趟了,查了手册也没个准数。”

      “手册?”凯兰疑惑的重复道。

      格雷厄尔把手边一本卷了边的手册推到桌子中间,封面印着《商人与贸易者的日常伴侣》几个字。

      凯兰低头看了一眼,他昨晚听亚当提起过,没想到今天就看到了。他伸手翻开封面,看到几页兑换表,格式和排列方式和亚当描述的一致。他没有仔细翻,只是扫了一眼就把手册推回去:“我不用这个。”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上,侧过头问:“要帮忙吗,格雷厄尔先生?”

      格雷厄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那张纸往桌面上放平了一些:“你要是能帮我看出是哪里对不上,那最好不过了。”

      凯兰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写的是一批名为细呢的布料的多项明细清单。布料的种类、匹数、买入价、保险费、关税率、以及到港后的卸货费和仓储费。

      他看了一下格雷厄尔的算法。买入价保险费关税全部都是英镑,而卸货费和仓储费是爱尔兰币。关税在到港日那一天单独换算成了爱尔兰磅。买入价,保险费则是按今天的英爱汇率换算成爱尔兰镑来计算。最后得出一个总价。

      凯兰顺着算法逐行重新加了一遍,发现他算出来的总数比格雷厄尔算出的总数少了大约2英镑。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纸,发现其中一项费用被格雷厄尔重复计入了一次。他把那张纸推回去:“这里有一笔钱被算了两次。”

      格雷厄尔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长出一口气。他正要说话,突然咖啡馆的门被人重重推开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带着风走了进来。

      “嘿,约翰,让你久等了。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幸运。”红胡子莫里斯大步走进来,朝格雷厄尔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钱终于到手了。晚上我们和简一起去红狮子喝一杯。”

      格雷厄尔对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他掏出一个六便士推给凯兰,然后把桌子上的手册还有账目全都收进他的外套口袋。他对凯兰轻快地说:“谢了,你解决了我的大问题。”然后他起身迎向莫里斯,两人并肩走出了咖啡馆。

      “他们是朋友?我在交易所没有见过格雷厄姆先生,倒是见过一次这位红胡子先生。”凯兰装作不经意地对莫莉问道。

      “是朋友吧?”莫莉迟疑道,“他们都从利物浦来,一个卖细呢一个卖印花棉布,都是紧俏商品。听说搭的还是同一条船。”说完,她示意凯兰让一下,她要去收桌子了。

      “印花棉布?红狮子?不会那么巧吧。”凯兰小声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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