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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藏在数字里的秘密 凯兰突然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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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坐在图书室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刚借来的旧书。桌面上有一张手写的课表,被压在墨水瓶底下。这张新课表是他早上去教室时在点名册里发现的,上面被人用墨水笔补了两行新课时。
他把那张课表的意思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圣三一的课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改的,助教们的教学任务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以由学院管理层根据实际情况调配的。那份笔记端正而平直,书写者显然清楚规矩。
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有人想加重他的负担。多排的课程通常意味着更多的课时费和更稳定的教职地位,这对于亚当来说,是直接且实用的补偿。
学院不会公开认定普拉特的过错,也不会承认这件事里有什么不公。但他们会资源倾斜,用这种无声的可以被随时撤回的方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在他们职权范围内,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做出调整。
这件事应该是已经翻篇了。亚当想着,长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书页上。
昨天晚上凯兰拿着两列类似货币汇兑的数字给他看时,他就想着今天要来图书室帮他查阅一下。
大学图书室里通常只收神学、历史、数学和天文的书,但有时也会接受一些商人的旧藏或捐赠,其间会有一些商用类印刷品被当作“算术书”编入馆藏。
他在书架深处费了些劲,翻到一本封面还很新的手册,上的名字是《商人与贸易者的日常伴侣》。他翻开扉页,看到出版年份印着“1721”,心里轻轻落了一下,这本书应该是今年年初的版本。
手册比手掌略大,也就200页不到的厚度,第一部分就直接列出了各种准备好了的计算结果。亚当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货币兑换表。
爱尔兰镑和英镑单独印刷了几页,后面则加上了荷兰盾、法国里弗尔,还有他熟悉的葡萄牙雷阿尔以及其他货币。每一页都带着细密的复合单位。
他翻到中间,看见表格变成了各种百分比的借贷表和商业活动的佣金表。
再后面则是以及主要城市和集镇的集市日与距离等信息,以及更复杂的商业实务,比如详细介绍了爱尔兰各地的马车、货车和公共马车路线与时刻表。
亚当以前在父亲的书桌上见过这种书,方便商人们随身携带,随手查阅。但他那时只对船期、报价有兴趣,现在看起来货币汇兑里面的数字也是十分有趣。
他的手指按在英爱汇兑的最新一页表格边缘,指尖下那些数字正好和凯兰昨晚带回的东西就那么对上了。
对于一个对数字非常敏感的人,亚当立刻就来了精神。他很容易就看出爱尔兰磅在一路贬值,而英镑在一路走高。他又想起了凯南拿回来的另一串百分比数字,快速的翻到了借贷表。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百分比数字往下滑。手册上的数字比凯兰昨晚给他的低了一个多点,虽然对不上,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差距。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直到管理员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这本书你不能还。”
管理员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边角处说:“这是损毁。按学校的规定,损坏馆藏是要照价赔偿的。”
学生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服气的说:“这书我借的时候就被人涂了,我只是在上面添了两笔。”
管理员看了看书的封面,又看了看涂鸦的痕迹。声音软了一点。说:“你只涂了两笔也是损毁,本来照价应该赔一先令六便士的,那就只赔六便士吧。”
“只是给加了两个驴耳朵,竟然还要六便士。”学生愤愤道:“又没撕页,也没弄脏字,而且今年法律重订了,明年图书馆肯定要进新版本,这书明年就要换了,现在留着也没什么用。”
管理员把书放回柜台下面:“换不换是明年的事。再说就按原价赔偿好了。”
法律重订!亚当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册上的借贷表,突然想起9月的时候爱尔兰议会好像有个降低借贷利率的法案被提上议程。
他起身走向装着旧报纸合订本的书架,手指沿着月份标记一路划过,停在印着9月的那一卷《都柏林公报》前。
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开,一页一页地往后找,然后停在了一篇关于爱尔兰议会新法案的报道那里。
多种商品的价值大幅下降,而借贷利率仍维持在8%。这导致人们无力偿还债务,被迫贱卖货物,放弃贸易。因此,降低利率旨在减轻债务负担,鼓励商业活动。任何合同收取的贷款年利率不得超过7%。
亚当的指尖在7%上停了一下,想起凯兰提到的那组数字,以及它们和借贷表之间的差距。
不是误差。是被刻意避开的距离。他脑中那些线索突然拼在了一起。那本手册里的借贷表是原来的借贷率8%。按照爱尔兰议会的议程,明年可能官方借贷率要降到7%。凯兰的那组数字虽然更高,但一路走低得十分明显。那些数字应该是活的市场记录,它们属于另一种规则下,不受法律保护的地下交易。
所以那个索雷斯其实是个放贷的?那他应该知道贷款利率将会不断走低的情况。他给凯兰看那组数字其实是对凯兰的测试。所以索雷斯真正想知道的,应该是后面那组爱尔兰磅和英镑的汇兑走向。
亚当感觉凯兰已经被索雷斯盯上了,想到凯兰今天还要去和索雷斯见面,心中就有些不安。他把都柏林公报合订本和商用手册都还回到书架上,准备离开。
路过柜台时,管理员却对他招了招手。亚当走过去温和地问:“怎么了?”
管理员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旧书,亚当认出是之前那个被罚学生还回来的书。管理员翻到其中某一页,指着书角的涂鸦示意亚当快看。亚当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然后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书角上被人用黑笔画了一个福克斯顿家的家徽,但滑稽的是家徽上被涂了两只驴耳朵。
管理员一本正经合上书说:“这本书我会换一本新的,如果下次还有人在书里画这种图案,我会把这件事记录在案。”他向亚当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书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晚餐过后,凯兰趴在桌子上,将他在咖啡馆看到的索雷斯册子那七八页写满的数字全都默了出来。他得意地说:“索雷斯先生很宝贝他那个册子,要是知道我把他那七八页的东西全给记下来了,他肯定会想杀了我。”
亚当好奇地凑了过去。凯兰指着中间那一列表头说:“这个符号我见过,在交易所的汇兑柜台上。”
亚当看了一眼说:“这是英镑。”
“我知道。”凯兰笑了笑,又把手指移到左边那列的“f”上:“这个呢?”
亚当说:“荷兰盾。阿姆斯特丹用的钱。”
凯兰的手指停在右边的“₶”上:“那这个?”
“法国的钱,叫里弗尔。”亚当看了一会儿三列数字并排的样子,开口道:“英镑在伦敦结算,阿姆斯特丹和巴黎的柜台上都认。”
他抬手指了指左边那列:“阿姆斯特丹是欧洲的账房,钱从欧洲各地流过去结算,荷兰盾是他们记账用的标尺。它比大多数本地货币都稳,因为阿姆斯特丹的银行有大量的真金白银。”
然后他又指了指右边那列:“至于法国的里弗尔,在市场上就差了不少。密西西比泡沫之后,法国纸币已经没什么人信了,银币还在用,但拿到柜台上换成英镑总要折掉一些。”
凯兰默默回想当时在包间的情景,越想越感到奇怪。他自言自语地说:“他明明是个香料商人,却总和那些羊毛商凑在一起。还喜欢记录外国的货币。他谈到了利物浦,谈到船期,还问我时间……”
亚当轻轻道:“他问你两种货币接近的时间,可能是想在那时候把荷兰盾兑换成英镑,这样可以得到最大利润。”
“他之前还想把爱尔兰的钱换成英镑。”凯兰疑惑地说:“现在又想把荷兰盾换成英镑。可他一个爱尔兰人哪里来的荷兰盾呢?”
“香料,他是个香料商人,凯兰。”亚当提醒道。“他可以把他的香料卖到阿姆斯特丹去,这样就有了荷兰盾。”
凯兰依旧一脸糊涂的表情:“那他为什么不把香料卖去伦敦?直接就拿到英镑了。”
亚当看着纸上的数字说:“因为直接卖到伦敦,和买到阿姆斯特丹再换英镑,中间会有汇兑差额。”他的手指敲了一下荷兰盾和英镑最接近的那个日期。“如果他在阿姆斯特丹卖香料拿到的是荷兰盾,再在这两个数字最靠近的时候换成英镑,他能拿到的英镑比直接把香料卖到伦敦更多。中间差的那一点,放大到整船货上,就是他想要绕这段路的利润。”
凯兰心里意识到那个小数点后的差额放大到一整船货后,不由得抹了把脸,喃喃道:“他真的是卖香料吗?他这么喜欢羊毛,我看他是想卖羊毛去阿姆斯特丹吧……”
他突然抿紧了嘴,转头看向亚当,而亚当也瞪大了眼睛与他对视。片刻沉默过后,两人同时低喊出声道:“走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