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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索雷斯的册子 左侧表头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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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走进包间的时候,索雷斯正和那位穿深灰外套的商人对坐。他们压低了声音在说话,有些词飘进凯兰耳朵时已经断开了。他听到“利物浦那批羊毛的保险单”,又听到“总督的新税令草案”,还有几个日期和地名被他听到却没有完全记住。
他看到索雷斯说话时用手掌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一条路线。坐在他对面的人有点犹豫地点了一下头。
凯兰走到索雷斯能看见的位置就停下了,他不敢多看,垂着头用余光打量着四周,沉默地等那场对话的余音散尽。
左边墙角放着一只矮柜,上面搁着几本卷边的小册子。不远的窗台边放着一只陶罐,插着几枝干枯的迷迭香。桌子比大厅里那些小一些,桌上放着蜡烛、烟斗和糖罐,凯兰感觉它们的位置都经过刻意的安排。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那些他曾经隔着大厅透过门缝打量过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此刻都变成了可以摸到的实体。
索雷斯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本册子,翻到特定的一页递上。商人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你从哪儿得到的船期消息?”
“我有我的信鸽。”索雷斯淡淡地说,余光似乎瞥了凯兰一眼。凯兰自觉地退到更远处墙边的阴影里,但他却竖起了耳朵。
然而索雷斯收起了册子,和商人聊了一些凯兰听不懂的日常。等商人把咖啡喝完,起身离开,索雷斯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凯兰:“你来早了。”
凯兰从阴影里走出来。索雷斯把桌上空杯往旁边推了一下,示意他坐下。“今天的亚麻和羊毛,你看了吗?”他随口问道。
凯兰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说:“先生,亚麻还在涨,但比上周慢了一些。羊毛还是没有人接,挂牌价还在往下走。”
索雷斯听完没有评价,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朝凯兰的方向推了过去。凯兰接过来展开,看到了熟悉的格式,但又有所不同。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抄满了三列数字。中间那一列从头到尾全是1,左右两列则是些带小数尾数的零碎数字,一共十五行,没有单位,没有标签。凯兰的目光在其中来回移动,注意到同一行里,左边和右边的数字有时差距大,有时差距小,像是两种不同货币各自在波动。
亚当说这应该是货币汇兑,但怎么是三列?难道是三种货币?凯兰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中间那列清一的1上。不对,中间这列才是锚。左右两列是两种不同货币对它的汇率。
尽管凯兰已经有点想法,但他还是谨慎的开口问道:“索雷斯先生,这三列……”
索雷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包间内扫过,起身从矮柜拿过一本翻开的旧册子。凯兰眼尖地看到旧册子的封面上印着《爱尔兰目前的悲惨状况》几个字。
索雷斯看到标题时,目光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没想到它会出现在这里。然后他把那本册子翻过来,用背面的空白处盖住了纸上最左边一列,然后又用册子把最右边一列挡住。
“懂了吗?”索雷斯随手把旧册子上的折角压平,然后放回矮柜上。
册子挡住的不是答案,而是干扰项。中间那一列始终裸露着,从头到尾都是1。
凯兰点点头。他的目光开始沿着数字往下移动。他在中间几行停了好一会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里只有十五行的记录,我能看出方向,但不够。”他抬眼看着索雷斯,“需要有更多的记录,这些数字的变化才会更明显。”
索雷斯听完凯兰的话,看了他片刻,像是有些犹豫。但他还是伸手从外套内侧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凯兰目光顿了一下,他认出那是之前索雷斯给商人看的册子。索雷斯翻开第一页,转了个方向推给凯兰。
册子不厚,但纸页边缘被手指反复翻过。页面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字。每行开头写着日期,从夏末到深秋。数字后面全都带了标识。左侧表头写着“f”,中间的标着“£”,右侧是“₶”。从一页延伸到另一页,大半本,像一条被持续追踪了很长时间的轨迹。
凯兰心里一跳,他知道中间的符号代表着英镑,另外两个却不太清楚。他感觉到索雷斯盯着他的目光,顾不上想那两个符号代表什么,眼睛顺着那些行数往下移,翻了七八页才看完。
他在心里快速的计算,又翻回去,手指停在中间某一行,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如果从这里看,”他说,“左边的很稳定。每隔几天,它和中间的差价会变小,然后又会慢慢变大。”
“中间隔了几天?”索雷斯的声音紧了一下,迅速追问。
凯兰翻到后面几页,指着其中一段,“这一段靠的很近,但过了之后又拉开了。如果从今天往后数,”他指着账本上当前日期那行说,“按照前面两次的变化间隔来算,下一次靠近应该会发生在三到五天之间。跨过那段之后,间隔会重新拉开。”
“三到五天?”索雷斯重复了一句。
太快了?凯兰猜想。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前面几次靠近的时间点,然后翻来覆去对着册子又看了几遍,斟酌着说:“这个变化可能在四十天后再次出现。”
索雷斯眯了眯眼睛,像在计算什么,随后他回过神来,继续问:“那右边的呢?”
凯兰慢吞吞地回到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把册子上面的数字都记住后,才说:“右边比起左边,暂时看不出什么规律。有时候会差价突然变很大,然后很快又会变小,说不好。”
索雷斯听他说完,明显有些心神不宁。他伸手把账本合上,收进外套内袋里,然后掏出一个银先令放到桌上。
凯兰默契的接过,动作流畅自然,既不卑微也不张扬。“先生,明天还需要我来这里吗?”凯兰见索雷斯没有说话,心里想,难道是他说错话了?
然后他看着索雷斯对他做了一个结束了的手势,只能默默起身行礼离开。
凯兰走出包间时,莫莉正在吧台边擦一只锡杯。她抬眼看见他,放下抹布走过来,压低声音,半是试探半是打趣地说:“这次谈得挺久嘛。”
凯兰冲她笑了笑,坐到吧台前,回头朝那扇已经合上的包间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刚才看到包间里有不少印刷的小册子。现在绅士老爷们都流行看那个?”
莫莉顺着他的目光朝那扇门瞥了一下,手上擦杯子的动作没有停:“那些呀,是老板自己印的,专门放在包间里给客人看的。”她把擦好的锡杯搁在架子上,又拿起另一只,“这里楼上就有印刷机,前门卖咖啡,后门印东西。最近街上在传什么,他就印什么,先生们谈事的时候也喜欢顺手翻翻。”
凯兰随手帮她扶了一下架子。“我看那本册子叫什么《爱尔兰目前的悲惨状况》,我们只是现在惨,以前都不惨的吗?”
莫莉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完后,她抬起下巴瞟了他一眼:“是,你一直都很惨,行了?你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那可是斯威夫特教长写的,听说他在伦敦给大人物们写了半辈子文章,回来之后看不过这边的境况,就写了这本小册子。”
“也许下次我去教堂的时候能碰见他。”凯兰说。
莫莉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意外:“你去教堂?”
凯兰耸了耸肩:“有时候去。领圣餐的时候能分到面包。”他没有说自己一般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等仪式结束后快步上前,把面包接过来揣进怀里直接离开。
她把手里的杯子翻了个面:“这本小册子还挺受欢迎的。那些先生们来谈事的时候顺手翻一翻,有时候聊着聊着,就谈到册子里写的内容上去了。”
“哦,里面写的什么?是教堂的募捐少了,圣餐不够分吗?”凯兰随口问道。
莫莉侧过脸看他一眼:“里面写的是羊毛纺织被禁止出口之后,爱尔兰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织工们都没了活路,那些庄园主只顾着涨租,也不管佃农的死活。”
凯兰听到这里,脸上故意装出来的表情收了一些,讪讪道:“原来是讲街上那些流民的。”
他想起码头边那些蹲在货栈墙根底下的身影,想起迪克兰说“羊毛没人要了,都一窝蜂往都柏林跑”。
就在他想找莫莉借一本回去看看准备开口时,莫莉擦完了杯子,开口说:“你想看吗?我这里有一本被客人撕破的,你可以拿去看几天。”
凯兰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主动:“那行。”
莫莉弯腰从吧台下面翻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封面有些磨损,边角也被撕破了一小块。她递过来时说了一句:“看完了放回吧台就行。”
“行,不会给你弄坏的。”凯兰接过来,把册子夹在腋下,朝莫莉点了一下头,转身推门走出了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