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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没有往前走的那半步 越认真,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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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表兄:
我冒昧写这封信,是因为有一件关于我的论文的事情拿不定主意,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亚当坐在桌前,对于这个开头久久没有动笔。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威廉时的情景。那时他六岁,威廉八岁,寄居在他家大约有半年。威廉比他高半个头,说话带着一点荷兰语的口音,会把“面包”说成“布罗德”。他们一起在里斯本的院子里追过鸽子,也在下雨天躲在阁楼里翻过一本旧地图册。
威廉离开的时候,亚当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马车驶出巷口,没有哭,但他记得那天下午他一直站在那扇门前面,直到阳光从门廊地砖上完全移开。
后来他们通过一段时间的信,威廉的信总是写得整齐,地址的每个字母都写得很端正。他会在信里提到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和冬天的冰面,还有他在学校读到的书。
亚当会回信,讲里斯本港口的船和父亲酒行里的事情。后来信渐渐少了,各自长大了,就断了联系。
亚当再听到威廉的名字,已经是父亲告诉他妹妹要嫁去荷兰的时候。他知道那是威廉家,但他没有去参加婚礼,因为那时候他正在赶他的学位论文。他觉得自己赶不上那趟船,也觉得那场婚礼大概和他没有太大关系。那件事情就那么过去了。
丹尼尔在走廊上提到“威廉·范·德·梅尔”时,亚当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这个名字和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院子里追过鸽子的人连起来。
他坐在烛火前,手里握着笔,忽然开始意识到那些他在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的忽略,多年后会以这种形式重新回到他面前。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桌上。他还没有决定好要怎么写。
所以凯兰推开阁楼的门时,亚当下意识把信纸折了起来,塞进一旁的稿纸里。“你回来了。”他说。
凯兰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走过来的动作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气。他看到了桌上那本伪稿,表情一愣,问:“卡罗尔先生把这个给你了?”
亚当顺着凯兰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回避。“是他给我的。”他说。
凯兰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他既然是你的朋友,”他说,“那他为什么要保护柯林?当时他明明可以直接把那个东西翻开,让所有人都看到。可是他没有。”
亚当听他说完,等了一下才开口:“他不是在保护柯林,他是在保护圣三一学院。他叔叔是学院教务长,他在这里是来镀金的,而不是被丑闻牵连。”他说完停顿了一会儿,“他在发布会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确保学院不会陷入抄袭的丑闻。”
凯兰对于上层精英们的弯弯绕绕一时还理解不过来。“可他这个人口碑还不错,对你也多有维护。”
亚当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也许我们认为的温和,只是他的教养,并不是他的本意。”
凯兰也不纠结,毕竟丹尼尔·卡罗尔这个人对他而言,连熟人都算不上。“那他把这个还给你,也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对他来说,是的。”亚当抿紧嘴唇,伸手握住了凯兰的左臂,直视着凯兰说,“谢谢你,凯兰,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失去了它。”
亚当的手还搭在凯兰的手臂上,指尖贴着布料的折痕,没有立刻松开。他说完后,停顿了一拍,像是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继续个他的目光没有移开,落在凯兰脸上。
凯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距离比他们平时说话的时候近了许多。他能听到烛火发出的轻微的爆裂声,也能感觉到亚当手指温热的触感。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他也注意到亚当的睫毛正朝他那个方向微微倾斜着,像小刷子一样把他的心刷得痒痒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往前走半步,但脚却没动。
但那一刻他莫名想起了莫莉的那句“你算是被索雷斯先生看中了”,他突然用尽全力转过头,避开了那个距离,然后说:“今天在交易所,索雷斯特意请我喝咖啡,还给我看了两张纸条,上面记着一些我看不太明白的数字。”他说得有点快,像是要把那句话从他身体里赶出来,不然它会在那里形成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形状的东西。
亚当的手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收了回去。“什么样的数字?”他低声问道,神情有点怏怏。
凯兰不敢看他。“一张是百分比,一张是两组非常奇怪的数字。”他说完,低头拿过两张空白稿纸,把那些数字全都默写了出来。“你看看,也许你能看明白。”
亚当定了定神,仔细看了看那两张稿纸。他指着第二张说:"这个可能是汇兑记录。"他的目光沿着那些数字向下移动,停在其中一行,"只有汇率才会在数字后面拖出那么多位小数。这些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记录不同时间点的兑换比例。左边的1是基准,右边跟着的尾数就是当时的市价。"
他把第一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张纸上记录的可能是利率的变动,也可能是贴现率,但也可能都不是。”他说,“商人拿百分比来问人,通常是想知道借钱要付多少、提前兑现一张票据要损失多少、或者一笔生意的利润还剩多少。”
凯兰回想着索雷斯当时的反应,喃喃说,“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只是让我看,然后问我的判断。我不太确定……他是真的在问我,还是在试我。”
“对方不告诉你这些数字代表什么,那他只是想知道你是否有能力识别它。对他来说,你的答案比那组数字本身的含义更重要。”亚当停了一下,像是顺着自己的思路在往下走,“他不在意你是否准确解读那组数字,他在意的是你对它的判断是否和现实相符。”
凯兰站在那里,想了想说:“明天他还要我去。多看几张,也许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他见亚当没有反对,又接着说道:“他比看起来要复杂得多,一定不是一般的香料商人,也许我们可以从他那里知道更多东西。”
亚当看到他的兴奋劲儿,把自己之前心里那点异样藏起来,凑趣地问:“比如?”
凯兰猫一般地眯了眯眼睛,道:“比如贴现,比如你刚才说的汇兑。我想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晨雾还没在利菲河上散尽,迪克兰拽着刚印好的《都柏林新闻报》冲进了交易所后巷侧门。他正要像往常一样把报纸塞给相熟的杂役,却猛地刹住脚步,盯着大厅的方向看了几秒。那个穿着亚麻衬衫穿梭在绅士老爷们之间的身影,不是凯兰是谁?
"圣母玛利亚!"迪克兰揉揉眼睛,看着凯兰弯腰从一位戴着礼帽的商人手中接过纸条时,衬衫后背绷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那小子甚至把向来不驯的黑发打理得整整齐齐。
迪克兰顶着冷风站街边拐角,哆哆嗦嗦地等到快中午,才看见凯兰慢悠悠地走出交易所大门。他眼疾手快拽住凯兰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旁的角落。
“你他妈,”迪克兰压低声音,手指攥紧了凯兰的亚麻衬衫袖口,“像个围着绅士们转圈的哈巴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凯兰闻言不怒反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利落地从裤袋里弹出一枚六便士,银币在空中划了道闪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迪克兰掌心。"来,哈巴狗给癞皮狗买糖吃。"
迪克兰接住银币,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吃了一惊。他凑近仔细看了看币面,难以置信地抬头:"这么好赚?"
凯兰回头瞥了眼交易所喧嚣的大厅,透过门缝能看到绅士们丝绸外套的反光和烟斗升起的袅袅青烟。他转回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偶尔的小费。"
"这么阔气?"迪克兰激动地抓住凯兰的胳膊,"我也来行吗?这比在码头搬一天货强多了!"
凯兰灰眸微眯,打量着他:“你能一眼看出货单上哪些数字不对劲吗?能心算出一百磅烟草的关税是多少吗?”
迪克兰愣住了,张了张嘴,反问道:"你会?"
凯兰耸了耸肩,未置可否。就在这时,他看到对街金杯咖啡馆门口停下一辆深色的马车。车门打开,索雷斯下来了,然后他在一旁侧身等着。很快,车厢里一个穿着深灰外套,没有戴礼帽的商人探出身来。两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一起推门走进了咖啡馆。
凯兰像嗅到猎物的猎犬,立刻挺直了背,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他对迪克兰做了个回见的手势,随即转身过街,推开咖啡馆那扇门,轻快地融入了那片充满金钱气息的喧嚣中。
迪克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枚银币。他透过橱窗看着凯兰和里面一个漂亮的红发女招待说了句话,女招待甜蜜地笑了起来,而后凯兰的身影被引向咖啡馆深处。
六便士在他掌心里已经变暖了。他捏着它站了一会儿,才把银币收进口袋,转身往码头方向走。冷风迎面吹来,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低着头缩紧了肩。
他想起他们以前像两条快冻僵的野狗,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乱窜,只想找个地方躲开都柏林的冬雪。
他们一起蹲在码头台阶上分报纸。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两个人轮流在台阶上蹦着取暖。谁先卖掉一捆报纸,回来的时候会多带一块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总是不由分说塞到对方手里。
现在凯兰已经不需要和他分面包了,也许以后也不会再送报纸。
迪克兰站在街边看着金杯咖啡馆的门开开合合,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翻了一遍,然后收起来,沿着码头方向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