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24、两张纸 神秘的索雷

　　凯兰赶到交易所时已经过了正午，大厅里人声鼎沸。他在门口停了一瞬，扫了一眼柜台方向，然后穿过人群走到公告板前，把当天上午抄下来的价格逐行扫了一遍。亚麻还在涨，羊毛还在跌，走势和两天前几乎一样。

　　他的目光又往下移了几行，落到公告板底部的另一栏，煤炭和粮食的报价。煤炭价格比上周高出一截，粮食也在缓慢往上爬。他记下那几个数字，收起炭笔，转身往角落方向走去。

　　帕特里克正在廊柱旁边的阴影里靠着一把扫帚，像是在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抬起眼皮。看到凯兰身上有些过时的外套，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头到脚把凯兰扫了一遍，吹了一声口哨，开口道:“哟，你可算来了。是去哪发财了？”

　　凯兰没有接话，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交易所里有什么新鲜事吗？”帕特里克没有急着回答，把扫帚换了个方向拄着：“你这两天没来，倒是有人打听过你。”凯兰的目光从公告板那边收回来，疑惑的看向帕特里克。

　　“索雷斯先生。”帕特里克说，“前天下午来了一趟，站柜台边看了好一会儿。昨天他也来了，还问我你最近有没有来。”他停了一下，“我说你这两天没来，他就走了。”

　　凯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那是什么原因，然后问：“他找我干什么？”帕特里克耸了耸肩：“他没说。但我觉得他不是来请你喝咖啡的。”

　　凯兰觉得帕特里克话中有音，他说:“你还在惦记着上一次的咖啡呢。”帕特里克笑了笑，正要说话，大厅中央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吸了过去。

　　公告板前面围了一圈人，比平时多出不少。一个红胡子商人正站在人群中间，嗓门洪亮：“都柏林这地方，简直是要断人的活路！借钱？借个屁！上个月还能找到人周转，现在一个个都把口袋捂得死紧，说什么利率降了，风险太高。降了利率你们就借不起了？那你们原来放的是什么钱？”

　　他边说边挥手，像是要把那些不借给他钱的人一起骂进去。旁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立刻接上来：“我干了这么多年布匹生意，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局面。手上有货，却拿不出钱来周转。你们告诉我，这叫什么事？”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周围的交谈声掩盖了。

　　凯兰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问帕特里克：“那个人是谁？”帕特里克压低声音说：“英国人。好像是叫莫里斯，这几天才到的，在几个柜台都碰过钉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这脾气，在都柏林怕是借不到钱的。”

　　凯兰的目光又落回那个红胡子身上：“他不是来卖货的？”帕特里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卖货？他那批棉布到港那天就有人接走了。他是来借钱囤亚麻的，也许还想压价囤点羊毛，谁知道呢。”

　　凯兰的目光又往莫里斯先生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人已经走远了。“他为什么不去找那些商人直接借钱？”凯兰问。

　　帕特里克把扫把往地上一顿。“他拿什么借?他那一船棉布要等人家把货卖掉才会给他钱，这中间他收的是欠条。他要的是现钱。所以他只能找那些做贴现的人。”

　　“贴现?”凯兰重复了这个新名词。帕特里克扫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明白，解释道:“就是把货单或者欠条换成现金给你，中间会有一部分差价。他在几个柜台都问过了，没有人愿意接他的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他那笔生意不赚钱，是因为都柏林没有人认识他。一个不认识的人拿着一张票，谁愿意替他垫那笔钱？”

　　凯兰站在那里，想了想说:“如果有一个中间人?”

　　“那就另说了。”帕特里克把扫把放回地上，“如果都柏林有人愿意说我认识这个人，他的票我收，那你拿一张纸，也能当钱用。”他转身往廊柱另一边走了两步，“问题是，他刚到，谁都不认识他。”

　　“借钱这种事，”帕特里克声音压得更低了，“哪有人站在交易所里大声嚷嚷就能借到的？真能借到钱的地方，都不在柜台边上。”

　　凯兰突然想起之前在咖啡馆和交易所之间跑腿的时候，在柜台边、在走廊拐角、在没人注意的边缘位置上，偶尔会听到“票”、“利息”、“老规矩”这几个词，但它们从来不会在同一段公开对话里。他那时候没有多想，只是把那些话当作空气，现在他重新想起那些片段，把它们拼在一起，才意识到那些人完成的正是帕特里克刚才描述的那种交易。

　　凯兰又站了一会儿，看时间还早，正准备去码头找迪克兰。他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从侧边廊柱后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挡在他面前。

　　索雷斯穿着他那件橄榄绿斗篷，像是早就站在那个位置等着他了。他没有寒暄，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抛向凯兰。等凯兰敏捷的接住后，他说:“跟我来。”

　　索雷斯转身朝门口走去。凯兰看了一眼那枚银币，是一个六便士，他沉默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走进了金杯咖啡馆。索雷斯找了一个角落的隔间，等莫莉端了两杯咖啡，然后示意凯兰在他桌对面坐下。“你前两天没来交易所。”他说。

　　“是的，先生。”凯兰谨慎地回答。索雷斯没有追问，只是把咖啡杯往自己面前移了移，然后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抄写着许多数字。“你之前在羊毛报价上眼光不错。现在，帮我看看这个。”

　　凯兰把纸放到自己面前，发现上面只写着一列数字，每一行只标着日期和一个百分比。没有货物品名，没有交易方，没有来源说明，只是一串按日期排列的数字，像是被刻意隐去了所有背景信息。

　　他扫了几行，看到那些百分比在某个日期之后开始持续下降，幅度不大，但趋势很明显。他没有抬头看索雷斯，只是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把纸轻轻放回桌面上，说：“这个行情一直在往下走。”

　　索雷斯没有说话，像是等着他自己往下说。凯兰停了一下，在想那些数字到底是什么，但他没有问。他知道自己不会被告诉全貌，也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报价单评估。

　　他重新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说：“如果这是价格的话，它已经跌了一路了，而且最近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不管它是什么，现在不是囤积的时候。”

　　索雷斯没有对他的答案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又掏出了一枚六便士的银币推到了凯兰手边，并且伸手从外套内袋里又抽出一张纸。他把它展开，放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像是还在决定要不要让凯兰看到它。

　　凯兰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这一张没有单位，没有标签，没有说明，只有两组数字在逐行移动，像是从某本账簿中抄出来的。

　　左侧那一列全都是1，右边跟着的尾数参差不齐，偶尔有几行正好卡在整数上追平了，但很快又滑落下去。他看了几行才意识到，这些数字不像之前那些百分比那么平整，每一个小数点后的尾数都像是反复折算过好几轮才落笔的。

　　他顺着纸面往下看。右侧的尾数忽高忽低。偶尔几行能缩到持平，但很快又弹回去。那些持平都在上半张。越往下，差距越大。中途有过几次回升，都很小，像是喘了口气，然后继续往下掉。

　　他把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左边没动过。右边的尾数有时候能缩到几乎持平，但很快就又拉开。越往后，差距越大。"

　　索雷斯没有评价他的回答，只是把那张纸收回去，折好放回外套内袋里。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这才抬眼看了凯兰一眼：“明天早点来。”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凯兰坐在原处，低头看了手中两枚六便士银币。他把它们收进口袋，然后也站起来。

　　莫莉正从旁边的桌子收走空杯。看见他，她侧过身来压低声音，笑着对他说了一句：“你这算是被索雷斯先生看中了?”红发女招待的话中有着明显的羡慕。

　　凯兰听得心里一跳，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很有名吗？”

　　莫莉把空杯搁在托盘上，想了想说：“他啊，每天都有好多人给他传纸条。也有不少先生请他喝咖啡。好像是个很有名望的人。”她说了一两个名字，凯兰居然都知道，全是交易厅里那些来回出价却谈不拢的爱尔兰羊毛商。

　　可索雷斯明明是做香料贸易。凯兰感觉到那些羊毛商人和索雷斯之间，有一条他还没看到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