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23、一场大戏 威廉?谁？

　　凯兰在报告会开始前，穿着那身借来的细亚麻衬衫和略显过时的绅士外套，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般混进了礼堂后排站立的人群中。

　　晨光从高处窄窗斜斜地落进来，在橡木讲台上切成一道明暗分明的长条。几十支细蜡烛排列在讲台两侧的铜烛台上，但没有点起。橡木讲台被擦拭得过分光亮，台面像一面深色的镜子。

　　礼堂两侧的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半，前排还空着，中间几排是一些穿戴整齐的年轻绅士。他们的衣领浆得雪白，头发用发粉打理得一丝不苟，彼此间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克制的笑声。

　　靠墙的过道里站着旁听的外来者，凯兰就混在他们中间。他身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把一本厚厚的笔记簿翻来翻去，纸张哗啦作响，嘴里念念有词。

　　凯兰的目光扫过整个厅堂。他在左侧第二排看到了丹尼尔·卡罗尔。丹尼尔今天穿着黑色长袍，头发比上次见到时梳得更整齐。他怀里抱着一本笔记本，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讲台，表情平静。

　　右后方靠墙的阴影里，凯兰认出了吉米。少年缩在一根柱子后面，手里攥着一顶帽子，看起来是被这种场面震慑住了，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

　　凯兰没有看到亚当，他松了口气。他出门时嘱咐过亚当，今天别来。要是亚当非要坚持来看发布会，凯兰还真不知怎么办。

　　柯林·福克斯顿即将在众人面前出个大丑，天知道他会不会狗急了乱咬人。凯兰想到这个就有点坐不住，他把注意力拉回讲台。

　　九点整，前排的教授们各自落座，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旁，像是已经准备好记录一场他们预期中值得记录的发言。

　　九点过了一刻，侧门被推开，普拉特面色黑沉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柯林·福克斯顿被人半搀着走上讲台，脚步虚浮。

　　这位少爷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时不时眯起眼睛，显然迪克兰的药效还未完全散去。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凯兰调换的伪稿，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柯林用带着宿醉沙哑的嗓音开始结结巴巴地背诵开场白，凯兰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柯林昏沉紧张地一面背词，一面笨拙地翻动伪稿厚重的书页，那里面填塞的报纸让书本显得异常臃肿。

　　而后，对于柯林而言，一场彻底的灾难降临了。

　　他磕磕绊绊地背完了前面几页精妙而熟悉的概率公式，那是亚当智慧的结晶，也是柯林唯一能记下并照本宣科的部分。当他志得意满地翻向下一页，准备迎接更多他其实并不懂的“成果”时，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粗糙泛黄的《都柏林新闻报》！

　　柯林的嗓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猛翻了几页，全是报纸！再翻，依然是密密麻麻的新闻印刷体，夹杂着市井广告和船期公告，哪里还有半个数学符号？

　　豆大的冷汗瞬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僵立在讲台上，双眼死死盯着“论文”，瞳孔因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气管里咯咯作响。

　　前排的教授正在等他继续，后排的学生还在低声交谈，他还站在那个位置，目光落在展开的纸页上，嘴巴微张，像是想要发出声音，却没有一丝声响出来。

　　他猛地双手拍在橡木讲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响。前排有人抬起头来。他往后趔了一步，呼吸急促起来，面色发白，冷汗从鬓角渗了下来。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置若罔闻，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又像是白日见了鬼，灵魂出窍般发起呆来。

　　“怎么回事？”
　　“福克斯顿先生怎么不讲了？”
　　“他的脸色好难看……”

　　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在庄重的礼堂里像潮水般蔓延开来。前排的普拉特主任焦急地皱起眉头，几位被邀请来的资深教授也露出了困惑和不悦的神情。从高窗穿进来的晨光将柯林失魂落魄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滑稽。

　　凯兰混在人群后排，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看着柯林手中那本由他亲手炮制充满了讽刺意味的“杰作”，此刻正像一记无声的惊雷，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个窃贼的伪装炸得粉碎。

　　教授们在座位上不安地变换了下姿势，镀银怀表链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教务主任普拉特站起身，频频向主宾席欠身致歉，额头上沁出的油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谁也没想到丹尼尔站了起来。他快步绕过座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上讲台，在柯林摇摇欲坠的时候一把扶住他。他扫了一眼讲台上的“论文”，在目光触及到报纸时突然顿住。

　　“他突发哮喘了。”丹尼尔突然高声道，“压力过大，他的呼吸跟不上。"

　　普拉特站了起来，往讲台方向走，几个学生也围了上来。礼堂中众人的注意力全都移到了柯林身上。

　　丹尼尔让柯林靠着墙边坐下，并在人群围上来之前退到讲台边，对着讲台旁的几个学生挥手道:“去医学院找人来帮忙。”

　　学生们慌乱的离开，丹尼尔却趁乱合上了讲台上的“论文”，把它从桌面上收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然后他绕过人群，凑到围在柯林一旁的普拉特说：“发布会必须中止。你最好现在和教授们说明一下。”

　　普拉特的目光在丹尼尔脸上停了一下，但柯林的咳嗽声已经接了上来。他定了定神，转身走到主宾席前，朗声道：“各位先生，柯林·福克斯顿先生身体突发不适，今天的发布会暂时中止。”

　　埃弗里特教授用手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没有看普拉特，而是转向旁边的人：“我们已经坐在这里大半个钟头，现在说中止？”

　　他严厉地看了普拉特一眼，没有再等普拉特辩解：“我会在下次评议会上提出这件事。学院的时间不是用来为这种草率安排浪费的。”他拿起手边的笔记本，转身往外走，学术袍的下摆扫过座位的边缘。

　　其他教授陆续站了起来，有人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有人收好羽毛笔后看了普拉特一眼，沉默的集体离开了。

　　会场里的人群开始流动，像水面被搅动后缓慢散开的碎冰。凯兰没有立刻走。他站在人群散去的余波里，看着教授们的背影陆续消失在门口，长袍的下摆扫过门框边缘，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他想象中应该有一场哄堂大笑，或者至少有人指着柯林说“看那个蠢货”，但什么都没有。没有指责，没有揭穿，没有掌声，连嘲讽都是沉默的。他等来的只是一场被中止的仪式，主角被抬走，配角自行退场。

　　普拉特还站在那排空椅子旁边，凯兰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他在很多倒霉蛋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安静的绝望，像在牌桌上输光了最后几个铜币，没有挣扎。

　　凯兰不知道后续会怎么发展，但他知道这场论文发布会已经被搞砸了。他正打算转身离开时，余光扫到了侧门边一个在退场人流中巍然不动的身影。

　　那是丹尼尔·卡罗尔。他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目光穿过正在散去的人群，冷静的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之前丹尼尔趁乱拿走讲台上的伪稿，别人没有注意，但凯兰看得一清二楚。在亚当和吉米的话语里，这个人出身高贵，但散漫温和，心肠也很好，但他刚才的举动让亚当完全看不懂。

　　他没有揭穿柯林，没有当众翻开那本书，让人看到里面的报纸。他在最该让事情暴露的时刻，伸手把盖子按了回去。凯兰不确定那是保护，还是遮掩。

　　就在凯兰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丹尼尔的目光精确地落在凯兰身上。凯兰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看到的，但他确定丹尼尔已经认出了他。

　　两个人隔着半间礼堂的距离对望了一瞬，丹尼尔朝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到如果凯兰眨眼就会错过。凯兰不动声色的朝丹尼尔同样点头致敬，然后转身穿过侧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外面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凯兰沿着街角往教堂街方向走。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是赢了，但他知道那篇论文稳稳当当回到了亚当的阁楼里，还没有被人抢走。

　　早晨的图书室里比平时安静。亚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边缘的空白处，已经很久没有移动了。

　　管理员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欲言又止，目光怜悯。大家都知道今天这个时候，柯林·福克斯顿会拿着亚当的心血进行论文发布会。而真正写论文的学者只能独自坐在这里黯然神伤。

　　但亚当的心思完全不在礼堂那边，而是在回放昨晚的事，像在脑中反复检视一件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理解的事件。

　　昨晚凯兰把论文从外套里抽出来的时候，亚当正坐在桌前看着烛火发呆。论文被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亚当抬起头，看见论文的封皮，眼神凝滞了片刻。他伸手翻开封面，指腹沿着第一页的纸面轻轻滑过，上面的题目是《概率论在风险评估中的新应用》，下面的作者签名是柯林·福克斯顿。

　　“这应该就是你的论文原稿。”凯兰轻声说，但却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实。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种轻飘飘的笃定：“我翻了一下，他们就只在前面把你的签名撕掉，重新写了个名字上去。不过你那些公式和数据的折痕，还在那里。”

　　他知道那些折痕是亚当逐页校对时留下的，也是这篇论文无法被真正伪造的另一种证据。

　　亚当的目光没有离开纸面，他的手指沿着那些纸页的折痕边缘依次扫过，像在重新确认每一条细微的痕迹是否还留在原地。他把封面上那个新名字看了两遍，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做到的？”

　　凯兰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桌沿。“你不用知道。现在它在这里。”亚当没有继续追问，他往后一页一页仔细地看完，确认那些字迹是他自己的，然后把手按在纸面上轻轻地说：“你不该去那种地方。”

　　凯兰看了他片刻后说：“它是你的，上面还有我的名字，我们才能决定它在哪里。”

　　亚当沉默地低下头，把论文的标题和柯林的签名从装订处裁掉，而后收进靠墙的箱子里锁好。他转过身来直视着凯兰，郑重地说：“谢谢你，凯兰。”他往前走了两步，忍住越来越快的心跳，抱了凯兰一下，然后很快松开。

　　后来凯兰又和他说了什么，他有些迷糊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凯兰要他不要去论文发布会现场。

　　论文就这么重新出现在他手中，而那个把他从失去边缘拉回来的人，正坐在他对面，他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回应那种重量。他也始终没有再看凯兰。他怕自己看过去的时候，会说一些连他自己也理不清的话。

　　所以今天早上出门，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整个人稀里糊涂的走到了图书室，一坐就是几小时。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图书室的门被推开得越来越频繁。第一个人进来时，亚当没有抬头。他听到那人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取消了，你知道吗？”柜台后面的人发出了一声惊讶的低语。

　　接着第二个人进来了，脚步急促，没有先到柜台前，而是直接停在门口，对着里面坐着的一个熟人招了招手。

　　“你没去？”
　　“去了，”那人喘了口气，往门口走了两步，“还没开始就停了。福克斯顿在台上念了两句，突然就喘不上气，差点倒在讲台上。”
　　“然后呢？”
　　“然后普拉特先生说发布会暂时中止。”
　　“我看不是暂时中止，恐怕是无限延期。”
　　“为什么?”
　　“这是第二次了。埃弗里特教授当场发飙，说时间不应该被这种失误浪费，还要去评议会抗议。”
　　“那可有好戏看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图书室里仍然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亚当合上书站起来，走出图书室时没有把书放回书架。经过门口时，那两个说话的人侧身让了一下，其中一人看了他一眼，显然认出了他是谁，眼睛瞪得浑圆。而他现在终于确认，凯兰昨晚说的"很快就会解决"是什么意思了。

　　走廊里人流比平时密了一些，几个学生站在窗台边说话，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亚当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走过转角时，看到丹尼尔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册，像正在等人。

　　亚当的脚步慢了半步，他知道丹尼尔今天应该是去看了发布会，也许是在这里想和他说些什么。

　　丹尼尔看到亚当，等他走近后，把书册递到他面前：“你那位朋友很厉害。”

　　亚当心中一颤，低头看着那本书册，认出了封皮和装订线的位置，以及那几页他曾亲手抄写的稿纸边角。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接过那本伪稿，把它夹在臂弯里。

　　“抱歉，丹尼尔，是我让他做的，”他说，“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指使的。”

　　丹尼尔看了他片刻，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重量。“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还有那样的朋友。”他笑了笑说:“他的伪装很高明，差点骗过我的眼睛。柯林也因为贪杯，上台后整个人都稀里糊涂的。但这个……”他看了一眼亚当臂弯里的伪稿，“做得还是太粗糙了。封底那行字也太大胆了。”

　　亚当想到如果这本伪稿落到普拉特或者学院教授手里，的确还会有大麻烦。他低头看着臂弯里那本书册，手指沿着封面的边缘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真的还在自己手里。然后他抬起头，站直了身体，对丹尼尔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丹尼尔，我实在是……”

　　丹尼尔打断了亚当的感谢，他说:“我看你的论文标题，是围绕南海泡沫写的?”

　　亚当点点头，道:“我知道这个论题可能对圣三一过于敏感，我会以自己的名义把它投出去。”

　　丹尼尔皱了皱眉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去投法兰西科学院。”

　　亚当瞪大了眼睛。丹尼尔却继续道:“虽然当初我也和你谈过法兰西科学院在收稿，但我希望你可以投去莱顿。那边更自由，也更务实，不会有人追问署名以外的那些东西。”

　　亚当没有说话，但他把那本书册在臂弯里又收拢了一些。他一直在意的是这篇论文的内容有没有被歪曲，署名有没有被替换，但丹尼尔刚刚点醒了他一件事：只要这篇论文在莱顿被公开发表了，它就是他的，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才是作者。

　　“可是我对莱顿不熟。”亚当踌躇道。

　　“也许你可以写信去问问威廉。”丹尼尔说。

　　“威廉?谁?”

　　“威廉·范·德·梅尔。”

　　丹尼尔看了看亚当若有所思的表情，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没有落地的提醒：“明年你的朋友如果来圣三一上学，让他收敛点，别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