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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伪稿 事情很快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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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兰第二日借着探望“新朋友”吉米的名义又出现在学生宿舍。
他斜倚在吉米那间位于三楼能俯瞰整个后院的狭窄阁楼里,状似随意地引导着话题。吉米是个单纯的话匣子,在几颗太妃糖和友善的攻势下,很快就把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普拉特主任啊,”吉米一边嚼着太妃糖一边说,“他老家和福克斯顿家都在同一个郡。我听人说,柯林少爷的父亲,老福克斯顿先生,是个厉害的商人,捐了一大笔钱翻新了学院的图书馆。大家都说,普拉特主任能在学院里站稳脚跟,多亏了福克斯顿家的财力支持。”
凯兰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眯了起来,目光扫过窗外,恰好能看到柯林房间的窗户。“所以,这是一种回报?”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肯定是!”吉米用力点头,压低了声音,“柯林少爷以前……呃,不怎么出色。但普拉特主任总能帮他安排妥当。这次的报告会,听说主任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请了好几位有分量的教授来捧场,还有天文讲席的埃弗里特教授,看来是下了大力气要把柯林少爷捧成学术新星。”
凯兰不动声色地将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地方上的财主、与学院官员的同乡纽带、金钱与权力的交易、一场精心策划的学术造假。一幅清晰的图画在他脑中形成。这不是简单的抄袭,而是一场用金钱和关系堆砌起来的欺诈,目的就是为那个草包镀金。而亚当,不过是这个过程中被随意牺牲掉无足轻重的棋子。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迷人的略带慵懒的笑容,状似不经意地问:"那报告会是什么时候?我还没见过学院的学术活动是什么样子呢,后天?还是再后一天?"
"后天一早。"吉米答得毫无防备,"九点在主楼西翼的辩论厅,普拉特主任亲自安排好了座位。"
“那柯林少爷不是最近晚上都要留在屋里用功?对他而言很痛苦吧。”凯兰眯着眼睛,微微调侃地说。
吉米点了点头:“所以他这几晚才会都在晚餐时间出去放松一下。”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之前有一次答辩,在台上卡住了大半天,那场面,太惨了。这次压力太大,不出去透透气,他怕是撑不到后天早上。”
凯兰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牢牢记住,但面上他却只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他又跟吉米闲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他转身离开宿舍,沿着楼梯往下走,吉米在他身后送他下去。转过二楼拐角时,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助教长袍,面容温和,深褐色的头发带着天然的卷曲。他手里抱着一摞批改过的作业,正低头看路。
吉米从凯兰身后探出脑袋,高兴地喊了一声:"卡罗尔先生!"
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凯兰身上,带着礼貌的疑惑。凯兰心里一动。丹尼尔·卡罗尔?亚当提过这个名字,那个劝他写摘要的人?
吉米热络地介绍:"卡罗尔先生,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凯兰先生,他从乡下来,打算明年入学。他父亲是……呃……"
他卡住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凯兰的出身是什么。凯兰接过话头,微微欠身,语气得体而不失谦逊:"我父亲在乡下有些地,他总算同意我来都柏林见见世面。卡罗尔先生,日安。"
丹尼尔·卡罗尔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那身略显过时但质地尚好的绒面外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吉米的朋友就是学院的朋友。你是来看宿舍的?"
"是的,吉米带我看了几间。"凯兰笑着应道,语气自然得像是真在聊入学的事,"三楼的采光比想象中好。"
"三楼是不错。"丹尼尔点了点头,又转向吉米,轻轻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吉米,我正要找你。昨天那篇抄写的诗我看了,你抄得比上次好了,但第五段有一处漏了行,回头补上。"
吉米连忙点头。丹尼尔又朝凯兰礼貌地颔了颔首,便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了。
“他也住在这里?”凯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人的步伐不急不缓,像是走在一张已经为他铺好的地图上。
吉米压低声音说:“他可是我们学院教务长的侄子,卡罗尔家的继承人。他家在蒂珀雷里郡有田产,是那边有头有脸的大地主。听说伦敦那边也有产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来圣三一就是走个过场,迟早要去伦敦的。”
凯兰把那几句话收进了心里。他把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然后语气轻轻一转:“那柯林少爷呢?他不是个暴发户吗?怎么能和这位继承人住同一层?我看他的房间位置,好像比那位卡罗尔先生更好。”
吉米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柯林少爷的房间不是学院分的,是他父亲出钱从学院某个教授手里买下来的,花了很大一笔钱,买的就是朝南那间。卡罗尔先生那间是学院分的,虽然位置也不错,但……”他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你知道的,有些事情不是位置好就能解决的”。
凯兰冷冷地笑了,他说:“柯林少爷可真是有个好父亲。”
傍晚,凯兰在黑犬酒馆后巷和迪克兰汇合时,潮湿的石墙上刚爬满夜雾。
"弄点能让人睡死过明早圣彼得教堂钟声的东西。"凯兰的灰眼睛在夜光下像两把淬火的匕首,巷口飘来的杜松子酒气在他睫毛上凝成细碎的水珠。
迪克兰的红发胡乱地搭在他的额头在黑暗中像团将熄的炭火。他咧嘴笑道:"凭你这张脸还需要下药?想泡哪个雏儿,站在街上笑一笑,她们自己就会往你床上……"
他还没说完就被凯兰用靴尖碾住脚趾,剧痛让后续的脏话变成了倒抽冷气。"到底有没有?"凯兰的声音冰冷不耐,"没有我找瘸腿吉姆去。"
"等等!"迪克兰单脚跳着从褪色的麂皮背心里掏出个拇指大的陶罐,罐底还粘着干涸的船漆。
"码头监工都用这个对付闹事的水手,半勺能放倒一匹拉货的驮马。上次海妖号的醉鬼大副吃了这个,在货舱里睡了整整十几个钟头。"
凯兰掐住他手腕,陶罐在两人僵持的指间发出细微磕碰。"不会出人命吧?"迪克兰突然凑近,凯兰闻到他头上带着劣质发油的馊味。
"见鬼,我可不想明天在利菲河边去捞你……"话没说完,迪克兰就被凯兰用眼神钉在墙上。
"你少管。"凯兰松开手,将陶罐滑进袖袋,"我只要他好好睡一晚。最好错过重要的事情。"
凯兰踩着夜色回到阁楼,带着一身街头的寒气与决绝。他脱下那件借来的绅士外套,露出里面的衬衫,仿佛也卸下了所有伪装。
“帮我个忙,”他不容置疑地对坐在烛光下的亚当说,“把你那篇论文的前面几页,尽可能一模一样地默写出来。”
亚当虽然困惑,但还是顺从地拿起羽毛笔,在稿纸上开始书写。等他写完,凯兰则在一旁将他带回来的过期《都柏林新闻报》一张张摊开,动作利落地将写好的稿纸与空白的报纸交替叠放,用粗线牢牢装订成论文的样子。
接着,凯兰拿起一把小剪刀,开始在另一份报纸上仔细地剪下单个的印刷字母。他像进行某种神秘的拼图,将那些字母在硬纸板上重新排列,用浆糊粘牢,最终拼凑出几个醒目的大字。
“震惊!欺诈!三一学院丑闻揭秘!”
他将这充满冲击力的纸面糊在了那叠报纸装订的论文封底。
亚当全程心惊胆战地看着,蓝眼睛里充满了不安,仿佛凯兰正在点燃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凯兰,你这是干什么?”他轻声说,指尖因紧张而冰凉。
凯兰放下浆糊刷,转身对他安抚性的笑了笑。“别担心,”凯兰灰色的眼睛在近处看,像风暴将至前的海面,沉静而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我有分寸。你这几天照常去学院,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那位卡罗尔先生不是让你写摘要吗?你写好了记得交给他。”
凯兰拿起那本精心制作的“论文”,左看右看,它的厚重让他感到满意。
“事情,”他重复道,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很快就会解决。”
次日,在柯林开发表会的前一天傍晚,凯兰像一道贴着墙根的阴影,从礼拜堂后一道年久失修的铁栅栏缺口滑入学生宿舍区。
他沿着仆役专用的后楼梯无声上行,每一步都落在他踩点时标记过的不会发出声响的稳固石阶上。然后迅速闪入一间闲置的储藏室,换上一套事先藏好的带着皂角气味的仆役罩衫,并用石壁间的青苔和灰尘熟练地在脸廓与手臂上抹黑几处。
凯兰贴着楼梯口阴影等了约莫半刻钟,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柯林穿着那件镶金线刺绣的外套,边走边整理袖口,朝楼梯下面喊了一声:“马车到了吗?”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凯兰没有立刻动,等到楼下大门合上的声音传上来,才从阴影里走到柯林房间门口,从袖口抽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门锁在他手中几乎没有什么阻力,向内无声地滑开了。
房间内弥漫着薰衣草香粉与皮革混合的奢华气息。
凯兰往里走了几步,目光四处一扫,便看到亚当那份字迹优美的手稿,就那样随意地摊开在桃心木书桌的正中央,旁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酒。
凯兰的指尖拂过那稿纸上那熟悉的笔迹,眼中寒意更盛。他利落地将这份论文卷入怀中,取而代之的,是他在亚当阁楼上精心炮制的,内部填满报纸,封底写着挑衅标题的“伪稿”。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那个半满的酒杯上,淡褐色的酒液在房内的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从贴身口袋里取出迪克兰给的那个小陶罐,用指甲挑开蜂蜡封口。一股混合着缬草根与未知海洋植物的苦涩气味逸散出来,很快被房间里的薰衣草香粉掩盖。
他捏着罐身轻轻倾斜,三滴浓稠的琥珀色液体落入酒杯。药液在淡褐色的酒里无声晕开,只在表面激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油膜。这个剂量是迪克兰反复强调过的,足够让柯林沉入黑甜梦乡,在明天报告会开始前,就连圣彼得教堂的晨祷钟声都无法将他唤醒。
凯兰用指尖抹平陶罐边缘的蜂蜡将其重新封好。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确认再无痕迹,这才放回原处。现在,通往胜利的道路上最后一个变数已被清除。柯林斯绝不会有机会在最后时刻发现手稿被调包。
做完这一切,他并不急于离开。他用袖口仔细擦去了门把手、桌面和酒杯上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甚至将地毯上自己靴子带来的些许泥土也用手拂平。最后,他像真正的仆人一样,把柯林随手扔在椅背上穿过的衬衫搭在手臂上,施施然拉开房门。
楼梯拐角正好有个端着烛台的仆役上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臂弯里那件衣服,没说什么,侧身让了让。凯兰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做完份内事的仆役该有的步伐。
然而凯兰不知道的是,柯林房间窗户的对面窗台上,有个人正站在暗处,目光穿过窄窄的天井,平静地收看了他从开锁进门到离开的全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