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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金羊毛 给我几天时 ...

  •   阁楼里那支蜡烛依然亮着,稿纸比凯兰离开时多了一叠。亚当蜷在扶手椅里,右手那圈布条已经被墨渍染黑了几处,边缘松脱得更厉害了。

      凯兰站在门口,把门带上,声音在木板合拢时发出短促的响动。亚当正对着面前的稿纸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然抬头,蓝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红晕与惊惶。

      “你怎么回来了?”

      凯兰忍住血液里一路奔来的冲动,几步走到桌边,在亚当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执起了他那只受伤的右手,缓缓解开了布条。

      布条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最后一层粘在皮肉上,揭开的时候带出暗红色的血丝。

      亚当的右手掌骨那一带肿得发亮,指节与掌根之间一片青紫,掌缘靠近小指的地方破了一大块皮,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而脆的痂。

      而从掌根到指根,横着一道又一道交错的印子,像是反复砸在什么粗糙的硬面上留下的。有几道下淤着紫黑色的血,整个掌心滚烫。

      “为什么不告诉我?”凯兰问。

      亚当偏过头,把脸转向烛光照不到的暗处。“告诉你什么?”

      “我都知道了。”凯兰看到亚当瞪大了眼睛。“那个什么教务主任把你的论文拿走了,下周暴发户的儿子要念它,你去找他们,拍门把手都拍出血来了。”

      凯兰一口气说完,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落得很清楚,“你们学院的学生在红狮子酒馆里议论,我都听到了。”

      亚当被他说得全身都僵在了那里。他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凯兰的话是投入他死水心湖的石块。随后,压抑太久的情绪决堤而出。他苍白的十指猛地抓住了凯兰的手臂,仿佛一种近乎崩溃的松懈。

      "你,你怎么会……"他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温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从他红肿的眼眶中大滴涌出。"他们说我一事无成,说我的研究是歪门邪道。"这是他的导师和父亲曾经对他的评价,也是让他在无数夜里辗转反侧深夜惊醒的梦魇。此时情绪激荡中,他情不自禁的把,心灵的伤口袒露在了凯兰面前。

      这个总是低垂着头的学者,此刻抬起朦胧的泪眼,蓝眼睛里翻涌着被现实碾碎的梦幻:"可是,上帝让我来这里,遇见了这些数字,遇见了你。"

      他的手还搭在凯兰的手臂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也会像论文一样被夺走。

      "凯兰。"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现在这样近距离观测南海泡沫这件事,把那些数字拆开再拼起来算出规律,就像上帝让苹果落在牛顿爵士头上一样,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我在里斯本没有,在都柏林本来也没有,是你每天从交易所给我带回来那些数字,是你把最后那些破产公告的报纸放在我面前,我才……"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可是我实在是既天真又愚蠢,明明知道金羊毛一定会引来掠夺还心存幻想。他们只在乎福克斯顿家捐的那笔钱,只想着天文讲席的体面,只在乎英国人的伤疤不能被法国佬嘲笑。”

      他苦笑了一下。“莱布尼茨和牛顿争了一辈子,最后胜的是英国人。我早该想到的。"

      凯兰虽然听不大明白,但他感受到了亚当话语中无力回天的苦楚,怔怔地问:“你这不是在把论文重新写出来吗?”

      亚当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凯兰解开布条的那只手,掌心肿着,伤痕交错,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

      "这只是摘要,只是丹尼尔·卡罗尔劝慰我的一时之法。没有用的。柯林·福克斯顿一旦在论文发布会上得到圣三一教授们的认可,他的名字就在这篇论文上留下痕迹。"他说,"除非我去巴黎,去莱顿,把这篇论文用我的名字发表,也许还能和他争一争。"

      凯兰的手猛地伸出,紧紧抓住了亚当单薄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感到疼痛。亚当被迫抬起头,迎上凯兰那双燃烧着野火与执拗的灰色眼睛。

      “等一等。”凯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给我几天时间。”

      他凑得更近,挺拔的鼻梁几乎要蹭到亚当的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轻颤的睫毛。

      “先别走,”凯兰的声音压低,里面混合着罕见的恳求与强硬,“你的事我会想办法。”

      第二天,凯兰没有去送报纸,也没有去交易所,而是转身去了米克的住处把迪克兰叫了出来。

      “老天,是你?我以为你正忙着安慰你那伤心的助教呢……”迪克兰依旧是一副宿醉未醒的轻浮样。

      “少废话,”凯兰打断他,眼睛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我需要一套行头,现在就要。能让我看起来像个刚从乡下来,有点钱又没见过世面的小绅士。”

      迪克兰吹了个口哨,立刻明白了他的这个朋友要干点大事了。“孔雀羽夫人那儿肯定有,她最近正愁她亡夫的那些旧衣服没处处理呢。”他说的是一位在红狮子认识不久,对他们这些漂亮少年总是格外慷慨的寡妇。

      半小时后,凯兰从孔雀羽夫人那弥漫着薰衣草和樟脑气味的老宅里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一套略显过时但质地尚好的深灰色绒面外套,白色亚麻衬衫的领口浆得笔挺,虽然勒得他有些不舒服。一双半旧的皮鞋替换了他那双沾满街尘的破皮靴。他甚至被迫让那位夫人用发粉匆匆打理了他不服帖的黑发。

      “圣母玛利亚,”迪克兰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儿了,兄弟。就是眼神太凶,像要去收债,不像去捐钱。”

      凯兰没理会他的调侃,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这是他最初从亚当那里讹来的钱。他走到街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拦住了一辆空着的出租马车。

      车夫打量着他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和过于年轻的脸庞,眼神里带着怀疑。

      “三一学院。”凯兰尽量模仿着他偶尔听到的那些绅士的腔调,将银币弹了过去。银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闪光,被车夫敏捷地接住,用牙齿一咬,随即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请上车,先生!”

      当马车颠簸着驶过都柏林嘈杂的街道时,凯兰僵硬地坐在略显破旧的车厢里,感受着身下不属于他的柔软坐垫。窗外是他熟悉的用双脚丈量过无数次的街景,此刻却以一种陌生的速度向后退去。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陷进掌心。这身借来的行头和这辆租来的马车,都是为了夺回属于亚当的东西,当然也是他的东西。

      凯兰站在三一学院的石砌拱门下,借来的衬衫领口磨着他后颈。深秋的阳光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柔光,当他垂下浓密睫毛注视往来学子时,俨然是个迷路的年轻乡绅。

      凯兰将身体重心微微倾向左侧,这个角度能让日光恰好照亮他睫毛的弧度。当雀斑少年抱着羊皮纸踉跄着撞进他视野时,凯兰及时伸手扶住那叠即将滑落的文献。

      "日安。"他松开手时让袖口擦过少年手背,可以让嗓音里掺着蜂蜜般的暖意,"父亲终于同意我来三一学院念书了,可我对这里一无所知。"

      他忽然前倾半步,在这个不会冒犯却足够亲密的距离里垂下眼帘,微风将他没用发粉定型的黑发吹拂到额前:"能拜托你带我看看宿舍吗?我想知道窗台能不能放下望远镜,我习惯在夜里观测土星环。"

      吉米·奥沙利文被凯兰灰眼睛里流转的眸光慑住,晕乎乎地引他穿过爬满常春藤的回廊,走过图书馆广场,走进弥漫着煤灰与炖菜气味的仆役通道。几个正在擦洗铜烛台的杂役抬起头来,其中年长的那个在围裙上擦着手打招呼:"小吉米,你这是领着哪位迷路的爵爷逛后厨呢?"

      没等少年回答,另一个抱着账簿的管事突然从储藏室探出身来:"正好找你,吉米!柯林少爷在发火呢,说你怎么还没把改好的礼服送去,他还要你去城北买些法国白兰地。"

      少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凯兰却突然向前半步,将三枚铜币悄无声息地塞进管事掌心:"他现在有其他事。”

      管事怔怔地捏着还带体温的铜币,凯兰已扶着少年单薄的肩膀转向侧门。霉斑在石灰墙上蔓延,远处传来炊具碰撞的声响。

      “你住几楼?”凯兰问。

      吉米用脚尖蹭着地砖裂缝:“三楼的阁楼。”

      “那个喜欢使唤人的暴发户呢?”凯兰顺势问道。

      吉米噗嗤笑了一下:“小声,别让人听到,不然你以后会被他针对的。”随后他指了指二楼向南最好的房间。

      凯兰的皮靴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轻响。经过杂物间时,他顺手取下一件仆役的粗布罩衫搭在臂弯,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这针脚不错,"他漫不经心地对吉米说,"我带回去给家里的男仆比照做两件。学院里是允许带仆人上学的吧?"

      吉米懵懂地点点头,视线还黏在那件带着皂角气味的旧衣服上。他们转过拐角时,凯兰状似随意地往墙壁抹了一把,掌心便沾了块新鲜的沥青。

      "暴发户,我是说你楼下那位,"凯兰在楼梯阴影里停下,用沾着沥青的指尖轻轻划着台阶扶手,"他好像特别爱使唤你?"

      少年抓紧了生锈的扶栏,小声说:"可能是因为我住他楼上。"

      凯兰正俯身察看窗台铁钩的锈迹,带路的少年突然猛地将他拽进拱门深处的阴影里。“别出声。”少年用气音说道。

      薰衣草香粉的气息先于人影抵达,一阵骂骂咧咧的说话声以及脚步声从石廊另一端传来,金线刺绣的袖口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浮华的流光。

      凯兰的目光在阴影中锐利如隼。待脚步声远去,凯兰才缓缓用指尖轻轻拂去肩头的石粉。“那就是柯林?”他压低声音,敏锐地察觉到吉米的僵直,“听说他在准备开论文报告会,你最近常听到他在房间里练习?”

      吉米喉结紧张地滚动,他在昏暗光线下点了点头。

      “很勤勉嘛。”凯兰意义不明地说道,眼睛里闪过一丝灰色冷光。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的杏仁糖,这是从孔雀羽夫人的厨房里顺来的。吉米勉强笑了笑,接过糖果。

      “什么方面的论文?”凯兰的声音像冬日里温暖的咖啡,带着令人安心的诱惑。

      吉米一边吃着甜食,一边压低声音:“概率加权方面的吧,很冷门的方向。我还听到他练习到一半摔东西的声音。”他突然捂住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凯兰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摔东西?”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目光扫过楼梯转角处一块松动的石板,“看来他的脾气,比他研究的概率还要难以捉摸。”

      凯兰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笑着说:"听说现在写论文都要誊写好几次?我书法糟糕得像药剂师配方,到时候可真是大麻烦。"

      吉米咬着杏仁糖笑了起来,糖粉沾在嘴角:"没关系,等您入学后我可以免费帮您抄。卡罗尔先生总夸我抄写的弥尔顿诗整洁得像印刷品。"

      "你帮柯林抄写收多少报酬?"凯兰又从钱袋里摸出枚闪着银光的硬币,"我给双倍。"

      吉米的笑声在楼梯井里轻轻回荡:"那可好了!不过柯林少爷从来不要我抄论文,他就没写过论文。他以前的数学作业都是让他的仆人代笔。"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不过柯林少爷这次找的代笔可厉害了。我给他送衬衫时,看见他桌上就摊着一份手稿,字迹漂亮得像铜版画。"

      凯兰捻着银币的指尖突然停顿。一份手稿。不是抄录的多份,而是唯一的一份。字迹漂亮得不像柯林能写出来的。这听起来像是亚当的原稿。

      他依旧声音温和的问道:"哦?看来他这次的论文是十拿九稳了。"

      "才不是呢!"吉米急于分享秘密,压低声音,"我听见柯林少爷抱怨,说‘这见鬼的符号画得我手抽筋’,他肯定连自己写的是什么都看不懂。而且这篇论文也本来就不是他的。"

      凯兰缓缓将银币捏进掌心。他想起亚当是如何熬夜一字一句的写论文,如何小心处理每个希腊字母的弯钩,如何一行一行检查数据和计算。

      那些画面令他压抑的怒火重燃,进而让他灵机一动,一个全新的计划在脑中成型。他不仅要拿回手稿,更要让这份独一无二的证据,在所有人面前开口说话。

      凯兰把计划在脑子里来回复盘,而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温和:“晚上这边也点蜡烛吗?我睡惯乡下那种早熄灯的地方,怕在这边睡不惯。”

      吉米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晚上走廊里倒是点着蜡烛,但过了十点就会吹熄几盏,只有楼梯口留一根。”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不过没人管我们几点睡,巡夜的老汤普森年纪大了,天一冷就缩在门房里烤火,很少上楼来。”

      凯兰听完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入学后怎么安排作息。“那倒是不错,没人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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