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之算》易小天生气了

20、我不允许 亚当沉默的

　　凯兰抱着刚出炉的黑麦面包，推门进阁楼的时候，桌上摊着稿纸，亚当正低着头写东西。

　　凯兰一眼就看到亚当握着笔的手。那只右手缠着一圈布条，已经有些松了，边缘渗着一点暗色的痕迹，正小心的在稿纸上快速移动。

　　“你手怎么了？”凯兰问。亚当没有抬头：“不小心划了一下。”

　　凯兰又扫了一眼桌面，没有面包，没有碗，什么都没有。他把黑面包放在桌上，对亚当说:“你吃过了？”

　　亚当仍旧没有看他，只说：“我不饿。”

　　凯兰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本，翻到最新一页：“今天交易所的数字，你看一下。”他习惯性地把本子往亚当那边推了过去。

　　亚当没有伸手接，他的目光在本子上停了一瞬，反手把本子推了回来：“这个先不抄了。”

　　“怎么了？”凯兰收回手，不自觉捏紧了本子的边角。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亚当避开凯兰的凝视，声音更低哑了些。

　　凯兰把本子收回怀里，强自按捺内心的不安，语气有点冲的说：“什么事?你昨天晚上还说今天羊毛价格也许会有新变化，现在说不用了？”

　　他站了起来，木凳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声音。他还想说点什么，目光却落在了桌上摊开的稿纸上。

　　标题：《关于加权数据法在投机市场风险识别中的应用——基于南海泡沫的实证分析》

　　作者：亚当·怀特

　　摘要正文……

　　凯兰带着少年人发现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不知所措，目光在标题上又扫了一遍。他想，这篇论文不是写完了?这是什么?

　　当亚当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不是”时，凯兰这才意识到他无意中把自己想的说了出来。

　　烛火晃了一下，凯兰清楚的看到亚当眼镜后面，原本清澈的蓝眸出现了血丝，眼睑红肿着。这是哭了吗？凯兰心里那点气一下就散了，余下全是茫然。

　　“……那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阁楼，我可能住不了太久了。”他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在纸上写着，好像没时间理会凯兰。

　　凯兰慢慢坐回椅子上，手里那个小本本被他翻开又合上。他盯着封面上自己画的那些潦草记号，半天没说话。

　　他在想，什么意思，亚当这是要搬走，还是惹了什么麻烦，又或者说这话是专门讲他听的，要他走?他没想好怎么往下接。他们现在的情况完全是凯兰自己厚脸皮硬贴上来的，全靠亚当大度，纸糊的情谊。

　　凯兰忽然觉得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在这个阁楼里从来没这么尴尬过。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那个小本本翻开又合上，像是想抓住一个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可能快要够不着了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你要去哪儿?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亚当没有回答。他继续低头写着摘要，笔尖在纸面上滑过，没有一点停顿。

　　凯兰坐在那儿，手搁在桌面上，指节抵着桌板。他等着。窗外的巷子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由近及远。亚当始终没再开口。

　　面包放在桌角，已经变凉了。凯兰伸手把面包往亚当那边推了推，推完又觉得这动作多余。

　　凯兰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像个等判决的人，而亚当连判决都懒得给。

　　他想到以前迪克兰在黑犬喝醉了和他说的那些话，说那位夫人忽然就不见他了，没有理由，没有口信，连个打发人的信封都没有。迪克兰说，她们那种人就是这样，无声的消失才是最体面。

　　凯兰怕自己再坐下去会问出"你是不是想赶我走但拉不下脸"或者"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之类的话。但他也知道，那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于是他有些冒失的站了起来，自顾自地说:“今晚我去朋友那里。他找我有事。”说完他急促的冲出阁楼，顺着楼梯一路往下跑，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闷响。

　　凯兰走出教堂街的巷子，圣三一的尖顶还勉强看得清轮廓。他顺着那条街往南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一条比码头区整洁得多的小巷。

　　窗台上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迷迭香，门口挂着铁艺招牌，一只红色狮子在烛火映照下镀了一层暖光。凯兰推开红狮子酒馆那扇橡木门，里面的声音没有黑犬那么混浊，而是更内敛的喧哗。

　　壁炉烧得正旺，桌面上摆着锡制酒杯和几只细颈玻璃瓶，玻璃瓶里装着暗红色的酒液。角落里几个穿细布衬衫的年轻人正在为一张牌局的输赢争辩，声音不大，带着浸过酒意的从容。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暖香和烤过的香料气味，间或夹着一丝橡木塞拔开后逸出的酒气。

　　他在吧台旁边看见了迪克兰。迪克兰穿着侍者制服，手里拿着抹布正擦一只锡杯的杯沿，动作比以前利落不少。

　　他看到凯兰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吹了个口哨：“圣母玛利亚！谁把我们的都柏林美男子气成这样？"他打量着凯兰紧绷的下颌线，"让我猜猜，是哪个蠢货甩了你？总不能是嫌你……”

　　"闭嘴，迪克兰。"酒馆昏黄的灯光在年轻人完美的侧脸投下阴影，那些总在助教阁楼里收敛着的野性，此刻正从凯兰每个毛孔蒸腾出来。

　　凯兰走到吧台边坐下，掏出一枚铜币拍在桌面上：“给我一杯酒。”迪克兰看了他一眼，把杯沿擦得雪亮的锡杯搁在台面上，俯身凑近了点儿，压低声音：“这个价在这儿可买不到酒，”他说，“我只能给你倒杯热水。”

　　凯兰没有动，也没有收回那枚铜币，但他身上还散发着从阁楼里带出来的怨气。迪克兰看到了他脸色，乐了：“谁给你气受了？我们现在就去把她家窗帘点了。”

　　凯兰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迪克兰放在台面上的锡杯。迪克兰挑了挑眉：“那个赌徒助教？”

　　"是怀特助教。"凯兰突然说。

　　迪克兰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环顾四周后凑得更近："那个书呆子？你还在和他来往?他凭什么……"话音未落，凯兰突然揪住他衣领，低声道："再说他一句不是，我就把你塞进酒桶滚进利菲河。"

　　迪克兰高举双手求饶，然后他像是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嘟囔说:“哎哟，他好像要倒大霉了。”

　　凯兰猛地盯住了他，灰色瞳孔里凝着冰碴：“你说什么？”迪克兰眨了眨眼，然后抬起下巴朝角落里那张牌桌努了努。

　　凯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个角度，三个围着玩牌喝酒的年轻人其中两个侧脸正对着他。凯兰认出了他们，那是之前在学院门口推搡过亚当的那几个学生。

　　此刻他们一局牌打完，脸上带着酒气的兴奋，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清。“……真把普拉特的办公室给掀了？教务主任他也敢惹？胆子不小啊。”

　　另一个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对事情了如指掌的笃定：“听说他还去找福克斯顿家那个暴发户要论文。福克斯顿理都没理他，直接把门关上了。他还在走廊上发疯砸门，血都拍出来了。”

　　三个人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件让他们乐不可支的事。

　　“我记得那暴发户家里不是给学院才捐了一笔钱吗？他家跟普拉特好像还是同乡。这下可好，得罪了福克斯顿家，又得罪了普拉特，就算论文是他写的，等发布会开完，圣三一他也待不下去了。”

　　第三个接过话头，语气松快：“他本来也就是个葡萄牙来的野蛮人。现在学院里到处在传他的学位论文也只得了一个良，这种人怎么有脸申请来圣三一当助教。”

　　“就是，他教的数学让人听着直打瞌睡。”

　　“现在好了，他在圣三一的教职生涯完蛋了。”

　　“所以他会哭着坐船回里斯本吗？”

　　“他不是在里斯本待不下去了，才来都柏林的?”

　　“如果我是他也许会去阿姆斯特拉，或者巴黎，那里可比都柏林这阴沉沉的鬼地方有趣多了。”

　　三个人又笑了几声，转头说起了学院里其他人的笑话。

　　锡杯在凯兰指间发出细微的呻吟。他想起亚当不敢看他，躲在镜片后闪烁的红肿的眼睛。那些没有头尾未尽的话语，原来不是无由来的厌烦，而是一场沉默的告别。

　　我不同意。我不允许。凯兰心里涌出一个愤怒的声音。

　　迪克兰还在低声问：“他们说的是真的？”凯兰没有回答，他松开锡杯，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迪克兰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喂！你去哪?”

　　“我回去了。”凯兰没有回头，径直推开了酒馆的门。